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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樊籠仲氏思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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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樊籠仲氏思再嫁

賀氏原是醉顏樓的花魁,如今竟寧可回到醉顏樓去重操舊業,也不肯留在酈府守節,替酈輕裘祈福。

不過想來也合情合理,賀氏如今還沒有年老色衰,還在盛放的時節,又過慣了被人捧在掌心,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叫她緇衣素食,在檀香與佛經之中度過餘生,肯定無法忍受這樣枯燥而又無望的生活。

陳姨娘作為良家女子,雖然因為聰慧,可以理解賀氏的選擇,但還是不由覺得齒冷。酈輕裘雖然多情而又自私,但平心而論,在整個和光園裏,對賀氏的寵愛也是獨一份的。不僅替她贖身,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地供著她,當初安排院子的時候,就是因為賀氏性格倨傲,又是怕她受主母的欺負,又是怕其他的妾室看不起她的出身,孤立排擠她,特意挑了晴帆舫這樣的好地方安置她,既清靜獨立,又風雅宜人。如今酈輕裘七七才過,她竟一日也不肯替他多守,轉頭就要重操舊業,實在是太無情無義了些。

一想到她當初不惜背叛純姐兒對她的仰慕信任,靠著出賣她的秘密來換取更好的待遇,陳姨娘又覺得她做出什麽樣的選擇都不奇怪,她本就是這樣一個沒有良知和良心的女子。

念及純姐兒之事,陳姨娘對賀氏的選擇又多了一重新的解讀。賀氏的性格很得罪人,在和光園裏樹敵無數。從前酈輕裘還在的時候,因為受寵,旁人多少有些忌憚。如今酈輕裘不在了,她又不得夫人看重,墻倒眾人推,那是遲早的事。與其留在酈府,一邊過著清苦的生活一邊受人白眼,倒不如盡早脫身,另謀前程。

旁人且還不論,至少陳姨娘,就頭一個不會放過她。純姐兒是她的心尖尖,純姐兒的婚事更是她們母女博取更高的地位和更好的生活的唯一跳板,賀氏動了純姐兒的婚事,就是在動她們的命脈。錯非當初陳姨娘自己也麻煩纏身,頭一個報覆的對象,就是賀氏。

如今料理完馬姑姑,本來就該輪到賀氏了,更何況才出了汪夫人要替汪九郎納妾的糟心事。

可惜,賀氏從酈府出脫的事,看起來是板上釘釘了。

當然,在陳姨娘看來,醉顏樓可不是什麽好去處。賀氏出此下策,到底還是太過天真自負了。年輕的時候一笑傾城,還能哄得官老爺替她贖身,把她捧在手心。如今她早就過了最好的年紀,重操舊業不難,可想憑著青春美貌故技重施,再跳出這臟地界,就難於登天了。

再過幾年,等賀氏年老色衰,醉顏樓難道還是什麽上佳的養老之地?不必陳姨娘動手收拾她,她自己就走到了一條絕路上去。

念及此,陳姨娘莞爾一笑,不動聲色地看著碧水依言取出了賀氏的身契,將她交到了人牙子手上。

賀氏毫不猶豫地跟著牙婆走了,走時毫無留戀,頭也不回。

她的離去仿佛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雖然點起些許漣漪,卻並未改變還留著的人的處境,那些自憐身世的低泣聲漸漸地小了,卻始終沒有止歇。

陳姨娘振了振袖子,正欲做個良好的示範,主動提一提搬去慈心庵的事,順便再不動聲色地套話,弄清楚所謂的“苦守”和“樂守”,除了是否斷發,究竟還有什麽區別。

正在此時,仲氏卻忽然越眾而出,雙膝落地,向娉姐兒請求道:“夫人慈悲,放奴婢出去罷!”

賀氏剛離去的時候,眾人的目光不由地落在蔣姨娘身上,想著她的出身與賀氏相似,賀氏重操舊業了,蔣姨娘會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誰料蔣姨娘沒什麽動作,第二個求去的人,竟然是仲氏。

娉姐兒聲音冷淡:“你若也想走,前頭賀氏約摸沒有走遠,你現在追過去也來得及。”

仲氏拼命搖頭:“不,奴婢不想與賀氏一樣,奴婢是酈府的丫鬟,是清白人家的女兒。兢兢業業伺候老爺伺候了許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夫人啊,您親自定下規矩,府中的丫鬟四年一放,奴婢已經熬了無數個四年,求求您,開開恩,放奴婢出去嫁人吧……”

陳姨娘瞧見黎氏與蘇氏、王氏交換了個神色,三人情緒的激烈程度雖然不同,但多少帶著不讚同。

這幾人都是丫鬟出身,都沒有自己的子嗣,都是通房的身份。

做通房的時候享受了尋常丫鬟不能有的待遇,非但不用像普通丫鬟那樣當差幹活,還有華麗的院子可以居住,吃穿用度都不是尋常仆婦可比,甚至有專人伺候,平日裏也絕不會以丫鬟的身份自居。可到了如今奔前程的時候,仲氏卻忽然拿丫鬟的身份說事了。

誠然,通房大丫頭,說到底還是丫鬟,只比尋常的丫鬟體面一點,從前也不是沒有把通房大丫鬟放出去嫁人的先例。酈輕裘的父親老昌其侯就曾有一個很得寵愛的通房,硬被妻子酈老太太打發出去了。

養尊處優的貴人們或許會挑剔、計較伺候自己的人是否冰清玉潔,可窮苦人、底層人,能成家立業已經算十分不錯,也不會太過在意妻子是不是被人收用過。

仲氏打的或許就是這樣的主意。她曾經當過主家的通房,如果可以放出去嫁人,什麽管事之子、有上進心的小廝,那都不必想了,但嫁給三四十歲的鰥夫或是附近莊頭的佃戶,也強過苦守半生。

這還是賀氏給的靈感,賀氏出身風塵,尚且不甘困守,自謀生路,她是丫鬟出身,如何不能自救了?

娉姐兒沈默片刻,應允了:“強扭的瓜不甜,既然你去意已決,叫了你老子娘來,將你領了去。”

賀氏求去的時候,她還斥責了幾句,到仲氏來求的時候,她沒有太多的猶豫,就同意了。

陳姨娘發現黎氏的臉上一下露出了心動之色,但神色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她心中了然:黎氏見仲氏走得輕松,肯定也起了效法之意,可黎氏並非酈府的家奴,而是先頭房夫人的陪嫁。如今房夫人的娘家因著爭產的事,早就和酈家斷了來往,已經不可能讓黎氏的家人出面把她領回去再嫁。便是兩家關系未斷,黎氏身為先夫人的陪嫁,夫死不能守節,反而想著再嫁,房家人定然會視為奇恥大辱,認為她玷汙了平陰侯府的臉面,不會同意的。

陳姨娘心中微微一動,一個猜測自然地浮現:夫人揚言將修建庵堂叫女眷們清修,莫非就是想用這樣的方法,讓她們自請離去?

順著這樣的思路,陳姨娘思考了下去:首先,這樣的猜測肯定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因為賀氏和仲氏的離開,都未受到太大的阻撓,說明夫人內心其實並不很在乎她們到底肯不肯替老爺守節。

其次,妾室們的離開,對夫人也是有好處的。一方面,緩哥兒繼承了家業,如今和光園裏的一草一紙都為緩哥兒所有,多走掉一個人,家裏少一副筷子,也算給緩哥兒多攢一些家當了。另一方面,是妾室們心志不堅,主動求去,並非她這個夫人不能容人,她們的離開對她的名聲無損。

只是不知道夫人最終的目的是什麽?她想的,究竟是逼走一個算一個,還是需要人走到什麽程度,才會讓她感到滿足?比如說,走剩下有過生養的姨娘,或者她最討厭的人主動離開?

陳姨娘正在好奇,砰的一聲,又聽到有人雙膝落地。

陳姨娘已經見怪不怪了,如果酈輕裘走後,眾人還能維持原來的生活,住在原先的院子裏一直到老、到死,想必大家對守寡的生活不會太過抵觸。可如今都要住到鴿子籠一般的庵堂裏吃齋念佛了,會願意留下來的人才顯得奇怪。

先有賀氏,再有仲氏,一而再,再而三,又有人求去也不奇怪。

可鸞棲院裏還是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陳姨娘聽見夫人的聲音響起來:“邵姨娘,你這是做甚?”

這下陳姨娘也跟著驚訝起來了,這一回,求去之人,竟是邵氏。

只是她請求離去的話終究是沒有說出來。她才跪下,就被娉姐兒授意身邊的丫鬟將她扶了起來,那丫鬟一面扶,一面勸:“姨娘不必擔心,夫人早已說了,您懷著孩子,子嗣為大,不必像旁的姨娘那般苦修,自管安心將養好身子,順順利利把哥兒姐兒生下來。您定是方才瞧見小田姑娘的家人,觸景生情,才潸然淚下的罷?您雖遠離家鄉親人,可夫人疼惜您,旁的姨娘們也將您視作姐妹,您也不必太過傷懷了……”

一面低聲寬慰,一面替邵姨娘拭淚,邵姨娘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被扶到一旁坐著。等夫人說了句“邵姨娘累了,扶她回去歇著罷”,更是被三四個丫鬟七手八腳地簇擁著送了回去。

眾人反應不及,就目送著邵姨娘離開了明間。

只剩下陳姨娘好奇玩味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遠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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