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慮前程宗族頻相問

關燈
慮前程宗族頻相問

原本酈家人身上的恩蔭,是世襲遞減的。到酈輕裘這一代,昌其侯的爵位已經沒落,身上唯有一個武勳的虛銜。便是這個虛銜,也要隨著代際的傳承,由四品,而五品,漸次六品、七品……直到變為與白身無異。

如今有了皇帝的恩旨,年僅四歲的緩哥兒子承父業,成了正四品的上騎都尉,不必降等。雖然只是一代之恩,但對於孤兒寡母來說,也是雪中送炭了。

當然,年幼的緩哥兒自然不用去衙署當值,按照盟朝的律例,要等他長到十六歲,才會正式當差。在此之前,一應薪俸都會以撫恤的名義從朝中撥下來,不叫這孤兒寡母無枝可依。

接下來的歲月中,在緩哥兒長大成人之前,雖然父親那一脈的親戚不能提供什麽支持與幫扶,但他母家勢大,外家寧國公府不可能對這個命途多舛的小外孫不聞不問,諸如安成公主、秦王府、良鄉呂家、京城甘家的親戚們,也都會為他的成長保駕護航。

談及酈家的親戚,酈家祖家延慶州的親戚們接到白事的消息,也派了族中人前來吊唁。值得一提的是,直到酈輕裘的頭七過了,他們依舊盤桓不去,反倒在外院的客房中住了下來,大有深意。

此行,當年為娉姐兒主婚的酈家族長夫婦因著年事已高,不耐舟車勞頓,並未親至,來的是族長的兒子兒媳,並幾位有名望的族老。

待頭七過了,族長之媳薛氏便出面與娉姐兒敘話。

這婦人約摸四十許,身為酈家未來的宗婦,自不算平庸之輩,面相溫和可親,眼神清明,一看便是個有主意的。

喪禮上千頭萬緒,薛氏也算出力不少,倒是比紅姐兒這個慌慌張張的女兒還更得用些。

她握著娉姐兒的手,互相行了敘哀禮,這才切入主題,情真意切地替娉姐兒打算起來:“老五媳婦,如今斯人已去,活著的人雖然極盡哀痛,卻總要往前看,往後,你是怎麽個打算?嬸子與你說句推心置腹的話,你如今未滿三十,到底年輕,總要為自己打算。”

酈輕裘雖然是老昌其侯的獨生子,但昌其侯一脈在族中是五房,按照酈家的規矩,稱呼上還守著最初的序齒。而薛氏雖然年紀尚輕,但在輩分上卻實實在在長了娉姐兒一輩,因此由她出面關心起娉姐兒未來的打算,也不算太過突兀。

但娉姐兒卻本能地有些不悅,薛氏一上來就作出推心置腹的模樣,話裏話外,有讓她改嫁的意思。分明作為酈輕裘的族人,卻一副替她打算的架勢,實在有些古怪,叫人非但不覺得可親,反而起了疑心。

她便淡淡道:“多謝嬸子關心,我雖然年輕,卻已經是好幾個孩子的母親,為自己打算固然是正理,可為人母親,總要替孩子們考量,這時候也就不說什麽年輕不年輕的話了。”

薛氏聞言,臉上的笑容一僵,連聲附和道:“很是,很是。”

頓了頓,又道,“只是你的娘家……多半舍不得你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枯守大半輩子罷?”

娉姐兒了然:是了,身為族人,薛氏理應希望酈輕裘的媳婦為他守節,而不是攛掇著她回娘家或者改嫁。薛氏之所以有這樣反常的態度,多半是畏懼寧國公府的權勢。與其讓殷家無比強勢地把女兒接回去,倒不如他們酈家成人之美,把媳婦送回去。

她笑了笑:“娘家的長輩們憐惜我命薄,平日裏就多有照拂。”

殷家吊唁致祭的時候,餘氏曾經單獨和娉姐兒談過,代表殷家,問了娉姐兒的打算。寧國公夫婦對這個侄女十分寬厚憐惜,已經為她設想了許多。

若她想要回家,可以抱著緩哥兒歸寧,西府的水天閣原封不動等候舊主人的回歸;若她不想住在西府,東府也可將垂緌樓或是傲霜居收拾出來;若她想要再嫁,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只要是清白正直的人家,任由她挑選,孝期過後,殷家仍會為她準備嫁妝,做她的後盾;若她想留在酈家,殷家也會與她常來常往,不叫她和緩哥兒受人欺淩。

餘氏甚至連細節都替她考慮好了,如若娉姐兒回到娘家或是改嫁,寧國公府也會派信得過的仆婦打理酈家的瑣事,不叫旁人戳她的脊梁骨,說她為了自己的前程,將亡夫的家眷棄之不顧。而且無論娉姐兒歸與不歸,殷家都會承擔教養緩哥兒的責任,讓娉姐兒不必為了履行母親的責任,將自己的幸福再次置於旁人之後。

“故而……無論我做怎樣的決定,家裏都會支持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薛氏聞言,笑得一臉熱切,“那……老五媳婦,你自己究竟是怎麽個章程呢?”

娉姐兒察言觀色,見自己坦言寧國公府會支持她的任何決定之後,薛氏的表情非但沒有放松,反而仍然盯住她的打算不放,心中不由疑惑起來。

這樣看來,原先的猜測可以推翻了:薛氏不是擔心寧國公府仗勢欺人,不讓酈家的媳婦守節。

那他們擔心的是什麽?是他們酈家的子孫,尚且年幼的緩哥兒?

念及此,娉姐兒倒是笑了:“嬸子不必擔心,我畢竟是緩哥兒的親娘,無論如何都放不下他。若說往後的打算,我自然是要撫養緩哥兒長大成人,看著他成家立業,繼承酈家的衣缽與香火的。”

若以薛氏為代表的族長一脈,憂心的是緩哥兒這個無辜稚子會隨著母親的歸寧或改嫁,易了姓,那娉姐兒說到這個地步,他們當可放心了。

可薛氏的神情依然不見放松,她誠摯地望著娉姐兒:“老五媳婦,你果真是個好的。我們五房一脈有你這樣的媳婦,實在是我們的福氣。只是可憐你寡婦失業的,要養活緩哥兒,只怕十分不易罷,是否需要族裏……”

薛氏先前的表現雖然有些古怪,但她此刻不摻雜質的關心還是令娉姐兒心中一暖。她甚至開始反思方才是不是自己疑心病太重,將薛氏過於熱心的關懷當成另有所圖了。

原來他們真正擔心的是娉姐兒與緩哥兒孤兒寡母,難以立足,所以想以族長的身份出面,給他們一些幫助,又礙於娉姐兒國公府之女的身份,擔心這樣的幫助令她感到冒犯,所以才如此拐彎抹角,直到探聽明白娉姐兒有意守節,才能以宗族的身份名正言順地拋出橄欖枝。

她也情真意切地沖薛氏笑了:“多謝嬸子和族中的長輩們關心,我們姑爺留下的些許薄產,連同我的陪嫁,要養活一個緩哥兒,連同他那幾個姐姐,盡夠了。若真有什麽難處,有了嬸子這句話,我也不吝於向族人開口的。”

想必這就是大家大族的底氣吧?血脈綿延,枝繁葉茂,家族中人同氣連枝,同心同德。盡管昌其侯一脈常年在京城居住,與祖家來往並不頻密,但京城分支與延慶州老宅守望相助,直至今日,仍舊兄弟情深。

殷家如今雖然煊赫,但人口到底還是單薄了些。一來是殷家發跡太晚,早些年家境貧寒,沒有額外的盈餘養育太多的子女;二來殷家家風清正,不興妻妾成群、齊人之福那一套,正妻生育兒女的數量有限,人口自然豐盈不起來。

想到這一節,娉姐兒忽地明白了花老太太的苦衷。

年少時受姚氏熏陶,耳濡目染,娉姐兒也曾怨恨過祖母緣何要在蜜裏調油的父母之間生生插入一人,金桂雖然不得寵,也不曾生兒育女,但正是因為她的存在,母親才不得不擡舉了丹桂,才有了萬姨娘與娟姐兒這對不省心的母女。

雖然當時的意難平,到得知花老太太一視同仁,也曾給大伯添過房裏人的時候,略有好轉,但依舊不解享盡丈夫尊重的祖母,為何不能將同樣的尊重予以兩個媳婦。

直到此時此刻,娉姐兒才明白了花老太太的用意。正是憂心殷家人口不豐,不能給宮裏的太後足夠的支持,不能在京城站穩腳跟,她才希望子孫繁茂。

難怪當年萬姨娘有孕,她會力保,難怪當年姚氏小產,她會那樣痛心。

當然,理解了花老太太,並不意味著娉姐兒讚同了她的做法。身為姚氏的女兒,她依然不能認可金桂與丹桂的存在,哪怕花老太太的初衷是無可厚非的。

娉姐兒忍不住想,將來等她成了婆婆、太婆婆,會不會也出於家族的考慮,將開枝散葉的壓力加諸於媳婦、孫媳婦身上?

她有些汗顏地承認,會的。

酈輕裘就是子息太過單薄,兒子生養得太晚,才會導致年僅四歲的緩哥兒獨立承襲家業,立身艱難。如果他能多幾個同母的兄弟,必能同心同德,遠的不說,酈輕裘的葬禮上,摔盆哭靈的擔子也不會壓在他一人身上。

將來等他長大了,娉姐兒肯定會希望他盡早成婚生子,自己也好享受含飴弄孫的天倫之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