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延蒙師覆稱宜心閣

關燈
延蒙師覆稱宜心閣

“老五媳婦陪嫁頗豐,自然是足夠養活老五家中的幾個兒女的。”

薛氏笑著點頭附和,也將娉姐兒從回憶與展望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既然你有嫁妝傍身,我們老五也曾給你留下產業,那我們就不擔心了。”薛氏笑得和氣,神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既然如此,那族田的出息……我們就拿來周濟族中更有需求的人了。”

這句話說得看似是在征求娉姐兒的意見,但她語氣平穩,十分篤定,並沒有征詢之意,反而有一種事情已經定下,廣而告之的胸有成竹之感。

娉姐兒笑了。

鬧了半天,戲肉原來在這裏。虧得自己方才還把人往好了想,覺得是宗族之間的守望相助。

原來薛氏異乎尋常的關心,既不是打聽娉姐兒的娘家是否幹涉她的將來,也不是憂心族中的血脈無所依、無所養,心心念念在算計的,是那幾塊祭田!

“嬸子,這似乎不妥罷?我聽聞,祠堂田、寺廟田、墓田、祭田、義田、學田、公會田等皆為族田。所謂祭田,即為祭祀而置的土地,屬於供贍濟本宗族中貧而不費用;所謂義田,是為贍濟本宗族中貧而不能自業者。所謂祠堂田、寺廟田、墓田,則顧名思義,專供各自的祭祀之費用;所謂學田,則是作為鼓勵教育族內子弟的費用。”

“以我們如今的情況,緩哥兒蒙受天恩,子承父業,繼任了上騎都尉的職銜,尚且不能算貧而不能自業者,義田的出息,我們可以不要。但其餘的祭田,我們緩哥兒一日不被宗族除名,一日就是酈家的子孫,有何理由要將祭田的出息拱手相讓呢?”

薛氏見娉姐兒侃侃而談,顯然對祭田的分類與功能十分了解,便立刻打消了以族中規矩為名糊弄她的主意。

她沈痛地嘆了一口氣,借著這一口氣的功夫,飛速地整理著思緒。

酈家最初發家立身的時候,一房兄弟五人,親密無間,略無參商,當初置下祭田,也是一片公心,為了族中祭祀、贍養的目的,從不藏私。奈何數代綿延下來,子孫不覆祖輩榮光,連最有出息的五房一脈,在京中也漸漸沒落,竟成鬥雞遛鳥、游手好閑之輩。

遑論延慶州中的其他四房,貧而不能自業者眾,貧而不費者廣,僧多粥少,祭田裏的出息哪裏供應得起這麽多蠹蟲。別看族長一脈表面上風風光光,薛氏此番進京,身上穿的還是三年前裁的衣裳。

原本按照族規,似緩哥兒這般幼年失怙的孩子,就是要依靠祭田的出息將他撫養長大的。可是族長與幾位族老商議了一番,覺得一來京城的五房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雖然沒落了,但家產尚有盈餘;二來緩哥兒的生母娘家家財豐厚,緩哥兒身為獨生子,能完整繼承其母的所有嫁妝,沒有宗族的供應也是綽綽有餘。

因此,薛氏此行身受族長所托,任務在身,旨在說服娉姐兒,不要沾手族產。

平心而論,族長的主意,雖然在娉姐兒看來是欺他們孤兒寡母,荒謬可笑,但從族長一脈的角度,卻也是一片公心,並無徇私。

收走了五房的祭田出息,也不是用來供族長一脈吃喝玩樂的,而是分給族中不能自給自足的貧戶。

但追本溯源,這些祭田的來歷,除了最初五兄弟打拼賺來的,大頭是後輩有出息的子孫發達之後,陸陸續續為族中添置的。作為酈家最有出息的五房,昌其侯府一脈添置的,毋庸置疑是最大的一塊。

如今卻叫家裏沒有成年男丁支撐門楣的孤兒寡母,把該拿的一份吐出來,只因他們不夠貧苦。

薛氏知道這件事是族老與京城酈家之間的博弈,自己只是個奉命傳話的人,自己的看法與態度其實微不足道。

但對她自己來說,實則是不支持公爹的決定的。

這其中固然有對娉姐兒母子的同情,更多的是對族中贍養貧戶矯枉過正的做法的不讚同。

都說延慶酈家憐老惜貧,若真是窮苦困頓,救濟乃是大義,自然無可非議。但實際上,子孫不秀,許多頂著酈姓的閑漢,不事生產,終日游手好閑,就是因為知道族中祭田仍在,族長仁慈,不會看著他們真的餓死。正是因為祭田的兜底,才養出許多蛀蟲。

如今族長打算劫了京城酈家的富,濟延慶酈姓子孫的貧,豈不是本末倒置?真正需要供養的孤兒寡母不能拿到應有的補貼救濟,讓那些年輕力壯的子弟坐吃山空。

薛氏回想起族長的囑托,提到祭田的事,若娉姐兒不同意,就先拿族中規矩威嚇她,告訴她規矩歷來如此,他們沒份拿。可娉姐兒對祭田的用途如數家珍,規矩顯然是嚇不住她的。

若規矩嚇不住她,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同她說說族中貧戶的淒苦處境,利用她的同情心,迫使她點頭。可這樣的道理,連負責當說客的薛氏本人都無法被說服,又如何讓她用這樣的理由來說服旁人呢?

都怪家業太大,尾大不掉。倘若家中沒有這樣多的人口,或者族長做得絕情一些,不必對那些無賴蛀蟲假以辭色,也就不必這樣為難了。

蘇氏與娉姐兒彼此都沒有想到,前者羨慕後者家中人口簡單,家事清明,後者卻羨慕前者家中枝繁葉茂,守望相助,實則各有難處。

實則從小門小戶發跡成名門望族,或是從宗族鄉黨沒落成單門獨戶,不過是月盈則虧,水滿則溢,漫長更疊過程中無比渺小的一個階段罷了。

因著娉姐兒的堅持與據理力爭,族中沒收祭田的事情不了了之。只是經此一事,京城酈家與延慶酈家的關系越發疏遠,幾名族老致祭之後,不歡而散,拂袖而歸。

彼時酈輕裘新喪,娉姐兒雖然覺得前路未必坦達,卻也未覺艱難。畢竟酈輕裘這麽個丈夫,沒有或許比有更好些。如今經了酈家族人謀算祭田的事,才知家中無人支撐門楣,是何等艱辛的事。

倒不是因為寡婦荏弱,稚子年幼,真的應付不了瑣事,支應不起門庭。只是家裏沒個壯年在,總有那等用心險惡之人,覺得你可欺,便是無事也要上門來惹是生非,惹出些麻煩來。

娉姐兒且還有娘家撐腰,尚且被族人軟硬兼施,只為了一畝三分田地就做張做致,換成那些個娘家不顯的平民百姓,還真不知道要被欺壓到什麽程度。

難怪姚天錦新寡之時,娘家人一力鼓吹她和小叔子續親,再不濟也要改嫁。彼時覺得他們簡直不可理喻,如今卻覺得可惡之中,也有一片可憐可嘆的憐子之心。

姚天錦想要憑一己之力謀生,其志固然可敬,放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上,還是顯得有些天真了。錯非陰差陽錯遇到了娉姐兒,給了她容身之處和最起碼的安全保證,一個婦道人家,孤身在世間立足,何其艱辛!

感懷過後,生活還要繼續。

待到酈輕裘的七七過了,娉姐兒就開始著手安排酈府諸人的一應事宜。

最要緊的自然是緩哥兒,緩哥兒過了年關,已經四歲,正到了開蒙的年紀。從前酈輕裘還在世時,關於緩哥兒開蒙求學,娉姐兒原本的打算是送到寧國公府借館,就借住在外家,等學裏休沐了再回酈府。

長嫂柳氏生的兩位郎君都在德馨室求學,雖與緩哥兒差著年紀,學不到一塊去,但有兩位表兄照拂,學業上若有不解,也多了可以請教的人。更何況蒙師許先生與授業之師康先生的學問,自是無可挑剔,到殷家借館,要比酈家自己去請先生便宜得多。

可如今酈輕裘故去,情況又有了變化。緩哥兒是酈家的獨苗,唯一的繼承人,不能出半點差錯。再寄養到外家,若有差池責任重大,娉姐兒不能將“養育酈家繼承人”的重擔壓在大伯母和嫂嫂身上。

唯一的辦法,也只能是延請名師到酈府授課了。

好在娘家的姐妹們有所助益,娉姐兒先是問了婷姐兒,她的兒子與緩哥兒的年齡差距小些,給舟哥兒、楫哥兒開蒙的先生此時多半賦閑,討一張名帖去請就是了。偏生不巧,那位先生老母去世,回鄉丁憂去了。娉姐兒遂又求了桃姐兒,她的丈夫呂鑄供職於國子監,不僅與飽學之士多有結交,也很清楚哪位先生教育得法。

在呂鑄的引薦下,娉姐兒順利請來了一位先生,其人年紀很輕,名聲不盛,但好在學問紮實,且溫和耐心,必然能教好緩哥兒。

這位新來的孟先生,就住在外院,白日裏到卻輦閣授課,與姑娘們的女課設在不同的樓層,因此互不幹擾,也不會唐突了住在飛樓裏的兩位女先生。

從前因為家裏只有女兒,娉姐兒初來乍到立威之時,就給學館改了個名字,呼之卻輦閣。

卻輦乃後妃之德,也是因為娉姐兒無緣選秀才下嫁酈府,心中意氣難消,才取了這樣的名字。如今緩哥兒進學,再叫卻輦閣就有些不倫不類,幹脆改回了舊稱謂,仍叫宜心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