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鞍馬稀終歸輕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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鞍馬稀終歸輕別離

形容訪客很多,十分熱鬧,時常用“門庭若市”;與之相反,形容門前冷落鞍馬稀,則用“門可羅雀”。

從前,酈府毫無疑問是前者。倒不是因為酈家是什麽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高門大戶,也不是因為家裏出了個得聖上青眼的大紅人,純粹是因為酈輕裘其人愛熱鬧、好交朋友,成日不是在宴飲,就是在去赴宴的路上,尤其是娉姐兒與他分居,不再管他之後。

可如今,酈府不知不覺間成了後者。衙署裏告了病假,初時還有同僚、故舊前來看他,可與他結交的多是甘若醴的小人之交,見到添香院門前的錦衣衛,察覺到他被軟禁的事實,一個個腳底抹油,走得比誰都快。

趙家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從前在一幹酒肉朋友之中,酈輕裘與趙和康走得最近,兄弟相稱,趙和康還多次為他出謀劃策,對付家裏的“悍妻”。就連府上的通房沈氏,也正是趙和康所贈。

可如今,趙家攏共來看望過他一次,就再無聲息。就連從前時不時與娉姐兒鴻雁傳書的趙夫人,也似忽然啞了一般,再無只言片語相贈。

娉姐兒也不知道趙夫人是知曉利害,擔心酈家之禍延到趙家,才主動噤聲,還是受到趙和康的轄制,不許她再和酈家的夫人來往。

更為可笑的是,聽聞酈輕裘病重,趙家還送了杉木、杉條來。而與之形成對比的,不是別個,竟是高家。

杉木、杉條是白事上起孝棚必備的材料,趙家送來這些東西,往好了想,是想有所助力,為酈家盡一份心;往壞了想,酈輕裘還沒咽氣,就在盼著他死了。

趙和康與酈輕裘性情相似,都是貪玩又冷酷的性子,較之酈輕裘,趙和康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在玩樂方面,他更加膽大,百無禁忌;而冷酷的一面,也比酈輕裘更為誇張,獨善其身,什麽至親至愛都要靠後。

酈輕裘被錦衣衛戍守監視,趙家不明就裏,不清楚他到底犯了什麽事,遐想之中更生恐懼,恨不得立刻與他撇清關系,免得錦衣衛順著他一路查到趙家。

也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趙和康吃喝玩樂多年,手底下也做過一些欺市霸行、欺男霸女的惡事。故而遇到錦衣衛,本能地心虛害怕。此外他又曾在與娉姐兒打擂臺的時候,目睹了錦衣衛對他上司的警告,更是在心中留下了陰影。平日裏見到錦衣衛出公差,恨不得繞道而行,足可想在添香院門外見到飛魚服的恐懼了。

酈輕裘的其他“摯友”,與趙和康的表現也都是大同小異。唯有騎都尉高甫書家裏,送來了一些對癥的藥材。

高甫書其人貪花好色,娉姐兒對他並無好感,但高夫人嫉惡如仇,愛憎分明,與丈夫並非同道中人。想必送藥材的事,也不是高甫書的手筆,而是出自高夫人之手,還的是崇文十九年秋日登高之時,娉姐兒順口替高家郎君解圍的恩情。

雖然這一藥之恩,並不是什麽生死人、肉白骨的救命之恩,但在酈輕裘的朋友們人人自危,恨不得和他撇清關系的當下,願意以朋友的身份贈與藥材,也是難能可貴了。

對於酈家的這些人情冷暖,娉姐兒雖有感慨,卻並不覺得可惜。酈輕裘結交這些朋友,往市儈了說,對他的仕途、前程並無助益;往高潔了說,也不能見賢思齊、修身養性。如果這些趨利避害之徒,因為酈輕裘為皇帝所不喜,而與酈家劃清界限,也未嘗不可。

娉姐兒理清思緒,正欲吩咐下去,可巧雲瀾拿著賬冊前來請示:“夫人,邵姨娘如今有了身孕,是否要單獨開個院子,給她養胎?”

娉姐兒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笑道:“你這是吃了誰的請,替人做說客來了。”

雲瀾聞言笑了:“萬事瞞不過夫人,妾身的確是受邵姨娘所托,問您一聲,不過若說做說客,是萬不敢的。”

邵姨娘就是宜杭,依照從前的規矩,有孕之後家中上下改口,待遇也一並跟上,以便孕婦安心養胎。

娉姐兒依然記得宜杭在伺候酈輕裘之前的剖白,她的心另有所屬,被發賣到酈家,伺候酈輕裘,原是心不甘情不願,奈何娉姐兒沒有允她放歸自由,重新回去尋她心心念念的少爺,酈輕裘雖然憐香惜玉,卻也絕不可能眼看著到嘴的鴨子飛了。因此作為添香院的大丫鬟,宜杭伺候酈輕裘只能說一句合格,卻遠遠算不上精心,間或遇上妾室之間爭風吃醋、明爭暗鬥的場面,她也從不摻和。旁人若給她一兩句硬話,或是些許軟釘子碰碰,她也總是避其鋒芒,不起爭執,皆因心思不在此處。

世事就是這樣陰差陽錯,旁人處心積慮,求子的求子,燒香的燒香,卻難以得償所願;宜杭對酈輕裘沒有感情,對酈家也毫無歸屬感,一心想的是自由與過往的情意,卻偏生有了身孕。

如今甫一有了身孕,她就迫不及待地請求搬離添香院,可見對酈輕裘的厭惡反感,絲毫沒有因為腹中的小生命有所改善。

娉姐兒思忖片刻,笑道:“雖然單獨給她開個院落,於養胎更清靜便利些,奈何姑爺正在病中,這一向只怕離不開她。”酈輕裘病痛之下,脾氣見長,頗有幾分小孩子的任性。給他侍疾,算是一樁苦差事,不說動輒得咎,也絕難討好。洪姨娘就悔得腸子也青了,期期艾艾到娉姐兒這裏,想把自己從侍疾的輪值表上刪去,被娉姐兒皮笑肉不笑地駁回了。

雲瀾聞言,知道夫人不許,笑了笑,就不再多話了。她與宜杭並無交情,聽了她的請求,前來詢問夫人,也是管家理事的職責所在,若叫她為了宜杭去爭取什麽,她是不會的。

誰料夫人下一句又有所轉圜:“不若折中一下,橫豎添香院院子很大,把後一進收拾出來,叫她搬過去養胎。如此旁人前來侍疾,也不會打擾到她,姑爺若要見她,命人去請,往來也很便利。”

這折中的辦法算是各退一步,倒是皆大歡喜。娉姐兒真實的想法卻是,往後無論酈輕裘病愈還是病逝,和光園裏的眾人各奔前程,屋子都要大動一回。與其這時候安置了邵姨娘,往後再去喬遷,來來回回地折騰,不若此時將就,往後一並安置了。

雲瀾依言正要去安排,娉姐兒又叫住她:“那些個孝棚、彩亭、紙紮、孝裙、孝髻,先著手預備起來。”

雲瀾聞言,臉上毫無異色,答應一聲,就毫無滯澀地去了。

有了主母的吩咐,和光園裏漸漸染上了哀戚的底蘊。雖在年關,丫鬟們身上卻並無喜慶顏色,又因著主人並未真的去世,也不好直接穿白茹素,只好將一應水青、蒼藍之類的顏色穿在身上,更兼著冬日裏並無紅花綠柳,一片潔白肅殺,越發顯得淒淒慘慘戚戚。

就這樣從臘月過到正月,新年剛過,酈輕裘難忍病痛的折磨,終於去了。雲板一響,哀樂一起,家中上下準備了月餘的喪儀,終究是派上了用場。

因著早有準備,萬事都不慌不忙,娉姐兒雖然從未操持過喪事,在禮節上竟半點不錯,府中上下井然有序,絲毫不亂,讓原本打量著夫人年輕未經過事,大管事陶仁也沒有白事經驗,少不得要仰仗府中的老人,重新請老將出馬,抱有這樣念想的宋管事念頭落空。

添香院裏老大夫才宣布了酈輕裘身故的消息,娉姐兒即刻派人請了陰陽先生,又趁著他身子熱乎著,命洪姨娘、陳姨娘替酈輕裘換了衣裳。等陰陽先生點出了相沖的屬相,就命這些屬相的人避諱了去,餘下的仆役們分了班次,各自輪值,又命門房的人給親故們報信,預備接收奠儀。僧道那邊,也是一早就打了招呼,聽得雲板響,早已陸陸續續來了,就歇宿在外院,等著念經起靈。

酈輕裘的子女連同未亡人們,都穿上孝服,由娉姐兒安排著,何時哭靈,何時守夜,悉皆分明。便是有人打著偷奸耍滑,或是賣弄癡情的主意,也全都被不動聲色地掐滅在萌芽之中。

錦衣衛負責監視的對象病故,他們身上的差事也算完了。原本奉命前來,也不是擔心酈輕裘膽敢抗旨不尊,陽奉陰違,主要是皇帝憂心娉姐兒這個表妹暗地裏吃虧。

皇帝不知娉姐兒早已把持了家事,想著酈輕裘到底是酈家的主人,而且有膽量跑到皇帝跟前請求和離,只怕在家中也沒少給妻子氣受,故而命親信監視著,不叫酈輕裘欺淩了去。

如今始作俑者已然身故,錦衣衛也沒了繼續滯留酈府的必要,回去覆命之後,皇帝也知曉了這個表妹夫的死訊。想著死者固然可惡,但活人其情可憫。更兼著因嘉善之事太後承了皇帝的情,母子之間關系升溫,正是心甜意洽的時候,便大筆一揮,格外開恩,將酈輕裘身上的差事,原封不動給緩哥兒襲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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