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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色故風月等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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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色故風月等閑度

這樣的傳言只要不細究,對娉姐兒是無損的。

如果要細究的話,則有兩個細節值得推敲:第一是酈輕裘到底做了什麽虧心事,如何辜負了妻子?若說的是他的風流與不專情,那他素來如此,報應也不必集中在此時。若說別的,那就很容易將報應、酈輕裘的沈屙、錦衣衛的戍守,這三件事聯系起來。

第二則要追溯到他求娶殷家女的當年,做甚要賭身發誓,說要一輩子對殷二娘好,否則就口舌生瘡、不得好死?如果說是愛重殷家的姑娘,聘禮加厚一些,對未來岳家客氣一些也就是了,哪裏到得了發誓的地步,除非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深究細節,第一個疑問直指酈輕裘欲休妻,容易扯出好哥兒的事;第二個疑問則容易扯出酈輕裘與娟姐兒的瓜葛。

因此,盡管傳言直觀上於娉姐兒無害,她還是下令和光園上上下下禁止談論此事。

倒是陰差陽錯,落得了寬厚的名聲。在下人看來,老爺薄情至此,一再辜負夫人,落得個咎由自取的下場,夫人卻不欲落井下石,還要維護老爺的名聲,著實大度。

因著秋末冬初這一場鬧劇,整個崇文二十三年在近乎荒誕的氣氛中草草收場,連年關都過得倉促而又潦草,於酈家,於殷家,都無喜氣可言。

唯一稱得上“喜事”的小小插曲,或許就是添香院的通房大丫鬟宜杭有了身孕,被擡舉成了姨娘。

挨挨擠擠、浩浩蕩蕩的通房大軍,又有人魚躍龍門,而僧多粥少的姨娘行列,又有人躋身進來,分一杯羹了。

宜杭有孕,雖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一來她正值青春年華,身體健康,並無疾病,從開臉侍寢開始,就一直未曾服用過避子湯藥,與府中其他常年避寵的通房不同;二來酈輕裘如今被軟禁在添香院中,日日為錦衣衛所戍守,好生無趣,錯非因口瘡致病,只怕要頻頻召通房到添香院來飲酒行樂,宜杭身在添香院中,更是頭一份兒。

娉姐兒請來大夫,替宜杭摸了脈息,推算出來她受孕的月份,恰是好哥兒東窗事發、酈輕裘遭到軟禁前後。這也合乎情理,畢竟酈輕裘高燒之後,應該無力再行荒唐之事了。

說到酈輕裘,他向來重視子息,原本以為宜杭有孕的消息會讓他喜出望外,起到沖喜的作用,指不定百病全消。誰料他病得實在沈重,乍聞消息,雖有歡容,卻無力支撐,連坐都坐不起來。

娉姐兒聽剛侍疾完的韋姨娘說起此事時,還頗覺驚訝。她厭惡酈輕裘至深,自從笑話他應了誓言那一次之後,從未踏足添香院,雖然飲食藥餌並無苛待,大夫也頻頻出入,但酈輕裘是好是歹,是後悔還是怨恨,她悉皆不聞不問。

她上一次的記憶還停留在酈輕裘雖然說話含糊不清,但還中氣十足地躲閃陳姨娘給他上藥的時候,如今聽聞他坐都坐不起來,不由一驚,旋即一聲冷笑。

韋姨娘相機規勸道:“夫人,論理大過年的,不興說這樣晦氣的話,不過,家裏……是否要將白事的東西預備起來,也好、也好給老爺沖沖喜不是?”

娉姐兒聞言,擡眼去看韋姨娘的臉色,在她緊皺的眉毛之下,那雙眼睛卻微微閃著光芒,似乎有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意。

娉姐兒不置可否,慢條斯理地用茶蓋撥弄著浮起來的茶沫子,等韋姨娘漸漸露出不安的神色,才慢慢道:“韋姨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姑爺活著,你是姨娘,維姐兒是四品官家的小姐;姑爺死了,你是未亡人,維姐兒唯一的兄弟緩哥兒,還沒長成呢。”

韋姨娘面色一僵,有如醍醐灌頂,忙道:“是妾身糊塗了,多謝夫人提點!”

娉姐兒知道韋姨娘對酈輕裘滿是怨氣,是以不惜操勞一番,也要去侍疾,好看他落魄的樣子,卻不知道她對酈輕裘深惡痛絕,已經到了惡之欲其死的境地。

當初玩笑般的想象,猜測韋姨娘為了卡住維姐兒的孝期,確保不耽誤她出嫁,而試圖左右酈輕裘的死期,沒想到接近真相了。

方才的提議,與其說是好心提醒夫人提前準備白事,以免臨了倉促,倒不如說是在委婉地請示夫人,能否動一些手腳,送酈輕裘這個將死之人一程。

此時若究其因由,娉姐兒也想不起來,韋姨娘是怎麽從曾幾何時對酈輕裘滿心傾慕的揚州瘦馬,一步步變成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家了。或許是因為韋姨娘所有的心願和渴望,酈輕裘都不聞不問,還在齊氏小產那件事上,對她步步緊逼,徹底傷了她的心吧。

可惜韋姨娘目光短淺,一心想著自家的快意,卻忘了酈輕裘作為這個家庭的男主人,存在的意義。

他在世的時候,韋姨娘作為他的妾室,雖然受正妻的轄制,卻能吃葷腥,能抹胭脂。等他故去了,作為未亡人,別說吃喝用度上的改變,連喜怒哀樂都要受到限制。

而維姐兒作為酈輕裘的女兒,父親的死亡對她而言,也不僅僅是二十七個月的孝期那麽簡單。雖然她的婚事已經定下,不會因為失怙有所更改,可女兒家剛出閣的那一段歲月,在夫家尚未站穩腳跟,除了她本人的能力,娘家給予的支持也是必不可少的。酈輕裘還活著,雖然不能提供什麽幫助,但昌其侯的孫女、四品官的女兒,家世的背書還是能夠讓一幹拜高踩低之人有所收斂。等酈輕裘亡故,這兩面招牌都是明日黃花,維姐兒的夫家但凡勢利一些,作為少婦的她,生活都將是一片愁雲慘霧。

韋姨娘雖然及時反省,收斂了不該有的心思,但娉姐兒卻沒有露出欣慰之色,而是有些煩躁地瞥了她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是沒想過在酈輕裘的病情上做文章。只是這文章不是做在酈輕裘本人身上。

這次讓妾室們選擇是否侍疾,其實也是她身為主母出的考題。在主人與主母近乎決裂,發生不可調和的矛盾的時候,她給了妾室們一次站隊的機會。

當然,這考核其實並不公平,有些人的選擇是秉性所致,有些人是消息不夠靈通、沒有洞見,有些人則是身不由己,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但是,娉姐兒依然打算以此分流,等酈輕裘病好了——看如今的情況,或許是病死了——之後,對選擇侍疾的和未選擇侍疾的,進行不一樣的處置。

酈家像是一艘風雨飄搖的船,原本在六年前就已經帆破桅折、暮氣沈沈,卻因為她的下嫁,得了一陣寧國公府吹來的東風,得以續航。如今酈輕裘被一時快意沖昏頭腦,扳錯了舵,不僅與殷家撕破臉,還惹了皇帝不喜,已經難以為繼。

她雖是酈家婦,卻更是殷家女,她連同親生的孩子緩哥兒,在酈家的大船漸漸沈沒的時候,肯定是要跳船逃生的。而這滿府的鶯鶯燕燕,連同那幾個女兒,是隨著這艘破船一同駛向無盡的深淵,還是跟著她一同登上救援的小船——這就是最後的選擇,也是最後的機會了。

如果酈輕裘病好了,侍疾的妾室們會因為照料夫主的功勞,被劃分到以添香院為代表,屬於酈輕裘的一畝三分地。往後娉姐兒除了照管她們的衣食供應,不會再予以多餘的關心,一直到酈輕裘被軟禁到死,或者被軟禁到皇帝解氣為止。

如果酈輕裘病死了,侍疾的妾室們會因為照顧不力,被娉姐兒問責,往後餘生,或是為酈輕裘守墳塋,或是落發在家廟替亡夫祈福,了此殘生。

在選擇了侍疾的妾室當中,固然有蘇氏、王氏這樣謹小慎微,並未給娉姐兒惹禍之人,她們或因膽小怕事,或因一時心軟,選擇了陪在酈輕裘身邊。對這樣的人苛刻,娉姐兒也有些於心不忍。但善意若是被交付給錯誤的對象,那又何嘗不是一種愚蠢?膽怯若是壓抑了辨明是非的能力,那正義的來路終將遍布荊棘。

在未選擇侍疾的妾室中,一樣有賀姨娘、蔣姨娘這樣因為薄情寡義而選擇站幹岸之人,過去的她們,與娉姐兒之間也確確實實存在齟齬。因為她們的自私,而給她們更好的待遇,似乎也有違娉姐兒自己心中的道義。

而在這諸多煩憂之外,還有一個韋姨娘。她的選擇不管出於何種動機,在結果上卻不合娉姐兒的心意。

到了最後的時刻,若不一視同仁地對待韋姨娘,難以服眾;若一視同仁了,她曾承諾過將韋姨娘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如今又算不算食言?

韋姨娘不知所措,還當夫人的不悅是因為自己錯誤的提議,小心翼翼賠了不是,就找了個借口告退了。

她走之後,娉姐兒順手在手頭用來梳理思路的小冊子上標註了“白事”二字。

酈輕裘已經病得坐不起來,確實該有所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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