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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子讖發盡千般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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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子讖發盡千般願

想到此處,憤怒占了上風。

娉姐兒本就因為姚氏的信心神激蕩,為了不讓兩位媽媽憂心,還要打落牙齒和血吞,反過來安撫她們。如今又盤算出了幸運的結果背後的風險,以及酈輕裘的險惡用心,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急需一個發洩的出口。

盡管殷家逃過一劫,但仍有許多事情需要善後,娉姐兒不欲給娘家添亂,幹脆去了添香院,將酈輕裘當成一個現成的出氣筒。

想必此時此刻的酈輕裘,正因為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向皇帝請求和離,換來了自己的軟禁,而悔不當初吧?

然而,娉姐兒對酈輕裘的了解還是不夠深,也錯估了他的心理素質。

來到添香院的時候,酈輕裘非但不曾悔過,反而正在花天酒地。他問廚房要來了一桌好菜,讓宜杭一人伺候他,猶嫌不足,還把陳姨娘、賀姨娘都叫了來,三位美妾巧笑倩兮,正在陪他宴飲。

只是這“宴飲行樂圖”,也與尋常的花天酒地有所不同,享受著群芳伺候的酈輕裘本該是一副坐享齊人之福的愜意模樣,他卻殺豬也似地叫著,神情痛苦不堪。

陳姨娘手裏拿著一個細長的物件,正追著酈輕裘,無奈他躲得厲害,那細長之物半點近不得他的身,陳姨娘一臉的無奈,在一旁的宜杭無動於衷,賀姨娘則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娉姐兒脆笑一聲,曼聲道:“喲,姑爺這是怎麽了?陳姨娘手裏拿的這是什麽,姑爺想出來的新玩意?”

酈輕裘見到她,情緒很是激動,手舞足蹈,口中咿唔一聲,似乎說了什麽,但含混不清,似乎口腔內部的軟肉已經壞掉了。

陳姨娘只得代答道:“回夫人的話,老爺方才吃酒的時候,也不知怎麽了,先是吃鹿脯的時候嚼著了自己左邊的面頰肉,再是吃蔥爆蝦的時候蝦頭刺破了另一邊的牙齦,緊跟著吮筷子咬了舌,又喝酒辣著傷口,疼痛難當,如今妾身正在給他上藥。”

想不到就是在娉姐兒與錦衣衛對話,了解來龍去脈,又獨自思考盤算的這一會功夫,酈輕裘就已經完成了從不甘到認命,從認命到放縱,從放縱到倒黴的轉換了。

因著被軟禁了不能出去,只能在家裏花天酒地,畢竟錦衣衛名義上是將他禁足在添香院,實際上主要是為了保證他既不出去胡咧咧,也不進鸞棲院跟娉姐兒找事,他要傳喚婢妾伺候,或是在和光園內小小活動一番,是不受限制的。

故而酈輕裘點了陳姨娘與賀姨娘作陪,加上本就在添香院貼身伺候他的宜杭三人,一道尋歡作樂。誰知接二連三地倒黴,以至於連席面都來不及撤下,就光顧著躲避上藥了。

娉姐兒只覺得自己來時的郁憤之氣得到紓解,整個人神清氣爽,狠狠地啐了一口,拍手道:“活該!當初你在殷府求娶我的時候,說過什麽來著?我看如今是應了誓言了!”

那時候,寧國公府上下在權衡利弊之後,終於決定將娉姐兒下嫁給他。酈輕裘歡喜無限,都走到九十九步了,自然不差那一哆嗦,就滿口子保證會對娉姐兒好,甚至賭身發誓:“皇天菩薩在上,往後若我對娉姐兒不好,管叫我五雷轟頂,口舌生瘡,不得好死!”

原本和“五雷轟頂”一樣,“口舌生瘡”只是發誓最尋常的說辭,蓋因誓言是從口而出,若有損傷,也該應在口舌之上。誰料事情就是這樣巧,五雷轟頂這種在秋冬時節出現概率極低的現象固然沒有發生,口舌生瘡,卻在最短的時間內應驗了!

酈輕裘似乎早已忘卻了當年的誓言,他停止了躲閃的動作,望著娉姐兒的眼神十分茫然。陳姨娘抓住機會,趕緊將沾了藥粉的麥稈點到他口中的傷口上。

就在他痛得瑟縮的瞬間,似乎是久遠的記憶也被喚醒,他整個人狠狠地一哆嗦,卻連生理上的疼痛都忽略了,眼神從極度的空茫變成極度的恐懼,兩個瞳孔都縮成了小小的黑點。

口舌生瘡之後——就是不得好死了。

望著恐懼到極點的酈輕裘,娉姐兒不發一語,冷笑著揚長而去。

她到底和酈輕裘不一樣,在立場敵對的人落難的時候,說些風涼話、威脅的話,享受對方的恐懼與哀求,不是她的習慣。往後餘生,酈輕裘在官場上,遭到皇帝禁足,差事自然也擼了幹凈,沒了立身之處;在生活上,被迫過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生活,自然也無法再和狐朋狗友一道花天酒地。如今再加上對過往誓言的畏懼,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不必娉姐兒去懲罰他什麽,他都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回到鸞棲院,娉姐兒才有閑暇想一想接下來的事。

不管天家如何對外解釋嘉善公主的死,總之,殷家的名聲是保下來了。娉姐兒也就不必擔心先前的假想成真。酈府之中有錦衣衛駐守,家中上下肯定會議論紛紛,但總的來說到底不是壞事。錦衣衛差事兩分,對酈輕裘是疾言厲色,行軟禁之實,對娉姐兒卻和顏悅色,以保護為名。家中的妾室與仆役們雖然不明就裏,也該猜到是酈輕裘失了天子的歡心,以他們見風使舵的秉性,必然能意識到從此以後,整個酈府都是娉姐兒說了算,往後只會對娉姐兒更加敬畏有加。

不過酈輕裘已然不中用了這一事實,對酈家上下到底還是有些不利影響的。論長遠了說,緩哥兒有這麽一個不名譽的父親,長大了只怕要受人指指點點,說酈家是被天子摒棄了的人家。往眼前說,出嫁了的紅姐兒、待嫁的純姐兒與維姐兒,日子也都不會好過。

念及此,娉姐兒不由重重嘆了一口氣。她深陷淤泥之中,無時無刻不想著脫身,為此將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也好,將責任推卸到雲瀾身上也罷,做了許多不符合她性情的事情。可時至今日,當腳下的淤泥再也不能成為她的桎梏,這世間卻依然有那樣多的煩惱,依然令她不快樂。

然而,她也沒有太多的時間用來多愁善感了。梅開二度,鞏媽媽再度一臉凝重地拿著信走進她的房間,打斷了她的思緒:“夫人,寧國公府的信,落款是世子夫人。”

這一回不是姚氏了,而是娉姐兒的長嫂柳氏。

娉姐兒方才剛考慮過酈輕裘被皇帝軟禁,對女兒們可能造成的影響,聽聞柳氏給她寫了信,本能地往這方面去想,心道,難不成是聞家聽說酈家今非昔比,已經不願意將維姐兒配給聞家的兒郎,轉托了柳氏來信,是為了悔婚?

她的神色也跟著凝重起來,接過鞏媽媽手裏的信,一言不發地拆開看了起來。

柳氏的信,是一封家信。

意即,並非以她個人的身份,給小姑子、閨友的私人信件,而是以寧國公府世子夫人的身份,代表整個國公府,給家庭成員的一個交代。

想必這樣的信一式三份,桃姐兒與婷姐兒那裏也都會收到一份。

開篇簡明扼要地交代了好哥兒的事已經了結,並天家對於嘉善之死的宣布。安撫她作為外嫁女兒,不會受到過多的波及。

接著說到好哥兒的去向,他此時被太後召進宮裏,正在受教導,等他回來之後,寧國公府也會商議出一個章程來,好生管教,掐滅他再度給家裏闖禍的可能。

然後是關於姚氏的處置,她被寧國公做主關進了佛堂。

娉姐兒看到這一句的時候正在奇怪,姚氏給自己寫信,要求自己不惜尊嚴也要哄好酈輕裘,不能被休棄,這件事雖然荒謬,但寧國公府上下理當是不知情的,因為寫信人姚氏不可能自己閑得發慌在家裏宣揚,而收信人娉姐兒自己,不想給娘家添亂,也將此事按下不表。

寧國公府如何得知姚氏行了荒唐事,要予以懲罰的?

或許與娉姐兒無關,只是因為她是好哥兒的母親,好哥兒的荒唐行徑與她長期的溺愛脫離不了幹系,她才被兒子連累關了禁閉?

若果真如此,一碗水端平,另一個長期溺愛好哥兒的長輩花老太太,也該一並被關進佛堂才是。

這想法有些大逆不道了,但事實就是如此,好哥兒成長到今日,錯非姚氏一人之“功”。

又或者,更現實一些的可能,是眾人在商議如何處置好哥兒時,姚氏又大吵大鬧,不惜以死相逼,讓眾人無可奈何了?

娉姐兒放棄了猜測,幹脆繼續看了下去。柳氏所敘述的信息卻讓她梭然立起身來,眉宇間流露出深深的焦躁之色。

原來,姚氏被關進佛堂的真正原因,是照應不周,令方氏見了紅。

好在柳氏的下一句就提到,及時請了大夫,方氏的胎相已經穩住了。

接著就提到了具體的細節——酈輕裘耀武揚威,姚氏苦苦哀求的事,已經為殷家眾人所知。事實上,方氏見紅,也是因為無意間聽到了酈輕裘在姚氏面前抖威風,陰差陽錯知道丈夫好哥兒做了什麽事,心情激蕩之下才險些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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