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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憫白日參辰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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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憫白日參辰現

不過是看了一封信的功夫,酈府之中再度陡然生變。

娉姐兒正在與兩位媽媽說話,外頭忽地亂起來,動靜一層層地從門口傳到外院,又傳到內院裏來。

娉姐兒命人去查看情況時,就見一群身著飛魚服,腰懸繡春刀的孔武有力之人魚貫而入,兇神惡煞地押解著一個垂頭喪氣之人,一面走一面向和光園裏的仆役問路,一路走到了添香院裏,把人一扔,就一圈圈地守衛在外,將個添香院把守得鐵桶也似。

不等娉姐兒使人去問,這群煞神又分派出一半人手,來到了鸞棲院,為首那位腰間懸配著銀鎁瓢方袋三事之人就主動求見娉姐兒。

娉姐兒自無不見的道理。此時此刻和光園裏早已亂成了一鍋粥,所有人都在議論紛紛,不知來者何人。

可是托福清長公主的福,娉姐兒卻隱隱約約猜到了這些人的身份。

飛魚服,繡春刀,乃是錦衣衛的標配。

崇文十九年秋日登高望遠,邂逅了福清長公主,娉姐兒得以產生了大膽的揣測,自行解釋了一個謎團:趙和康給酈輕裘送美人,意圖要挾娉姐兒,給她添上一個妒婦的名聲,事情之所以不了了之,是因為娉姐兒給趙夫人的回敬,容易將話題牽扯到被錦衣衛暗中拱衛的福清公主身上,娉姐兒“狐假虎威”了一回,陰差陽錯得了錦衣衛庇護。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事後娉姐兒仔細了解了錦衣衛的相關事宜,是以今日一眼認出來者正是奉天子令行事的錦衣衛。

果然,為首之人三言兩語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正是錦衣衛,首領更是來頭不小,是錦衣衛的副指揮使,難怪身上的配飾與眾人不同。副指揮使向娉姐兒拱手,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來龍去脈。

原來,酈輕裘的膽大程度遠遠超出了娉姐兒的預估,今日一早他如常出門,並非去了衙署,而是告了假往寧國公府去了,先是朝姚氏耀武揚威了一番,揚言殷家的子女德行有失,不配入酈家的門,他要休棄娉姐兒。姚氏果然大驚失色,恐懼之下苦苦哀求,只求酈輕裘別讓娉姐兒被休回家,為此甚至寫了那封不可理喻的信,命人飛速送到酈府。

耀武揚威之後,酈輕裘猶嫌不足,居然往宮裏遞表,求見皇帝。原本以他的官銜,連面見天顏的資格都沒有,但可巧今日無早朝,皇帝有閑暇,見是殷家的姻親,才破例允準,誰料酈輕裘得見天顏之後,居然大剌剌請求皇帝做主,許他和離。彼時消息還沒有傳得那樣快,皇帝尚且不知道好哥兒與嘉善的私情,並嘉善的死訊,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沒有聽信酈輕裘的一面之詞,而是選擇了直接向太後娘娘詢問,並因此邂逅了正在太後宮中請求太後保下好哥兒性命的花老太太。

知曉個中情由之後,皇帝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護親,他駁回了酈輕裘關於和離的請求,並且惱恨於他趁勢踏沈船,作踐太後的侄女,下令將他禁足在本府思過。這群錦衣衛,正是奉天子令負責押解、看守酈輕裘的。另外,皇帝憂心酈輕裘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繼續為難娉姐兒,還分撥了一部分人手,戍守鸞棲院,保護她和緩哥兒的安危。

娉姐兒聞言,連忙跪下,面向皇城的方向行了大禮,謝過天子的垂憐,又溫言向副指揮使道謝。

副指揮使分說明白,又看著手底下的錦衣衛與鸞棲院、添香院的護院完成了交接,就回皇宮覆命去了。

待他去後,娉姐兒方有閑暇,細細回味此事。

首先沖上頭的倒不是單一的對酈輕裘的怒或是對處理結果的喜,而是一種百感交集的覆雜。對於皇帝,娉姐兒的印象中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畢竟殷家這個所謂的皇親國戚底氣不足,當今皇帝既不是殷太後的親生子,又不曾被她撫養長大,母子之間只有倫理上的約束和殷太後常年精心維護之下的面子情。娉姐兒試圖分析宮中人可能有的處置時,分析了太後,猜測了皇後,推理了鄧家,卻唯獨在關於皇帝的部分,一片空白,無從著手。

是以皇帝今日的維護,於她而言,乃是意外之喜。

想到自己曾經參與選秀,差一點成了這位名義上的表哥的妃嬪,如今卻以臣婦的身份受到他的庇護,他出手收拾了她那不堪為人的丈夫,保護了她的名聲和平安,娉姐兒又覺得造化弄人,命運奇詭。

再往深一點想,皇帝對於她這樣一個被好哥兒波及到的殷家親戚,尚且百般回護憐惜,據此就不難猜測他對嘉善事件的態度和處理結果了。既然皇帝有了明確的態度傾向,宮裏又有花老太太周旋,好哥兒這一回,十有八九是能逃過一劫了。

嘉善的死多半會被定性成意外,她生前與好哥兒之間的風流韻事,也會被一筆抹消,不會有任何人提起。

換言之,殷家的名聲,是保住了。

寧國公府的上上下下,出了嫁的桃姐兒、婷姐兒,連同娉姐兒自己,全都不會受到影響。娉姐兒松了一口氣,這才有閑暇算一算和酈輕裘之間的那筆賬。

從前酈輕裘的表現近乎懦弱,自打緩哥兒出生之後他被娉姐兒趕出鸞棲院,就唯唯諾諾地對娉姐兒提出的所有要求全盤接受。雖然態度上有些不情不願,但也從來沒有違反過娉姐兒制定的規則。

彼時,娉姐兒以為是自己的恩威並施起了作用:所謂恩,指的是放松了他在女色的禁制,不僅許他在和光園裏隨心所欲,還默許了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所謂威,則是一方面狐假虎威,借寧國公府的聲勢唬住他,另一方面挾天子以令諸侯,拿他唯一的子嗣緩哥兒來號令他。

可如今想來,酈輕裘雖然表面上服從,可心裏不是沒有怨氣的。否則也不會局面甫一發生變化,他就半點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到姚氏跟前抖威風。

之所以選擇了姚氏為對象,也不是娉姐兒所猜測的“不敢朝妻子發作”,而是因為,殷家上下,只有姚氏的反應能夠令他愉悅,獲得心理上的滿足。

而他釜底抽薪,不和殷家人商量,直接向皇帝求恩典這個做法,也夠惡心人的了。如果他選擇和娉姐兒談判,娉姐兒肯定會把休書摔在他臉上;如果和殷家的長輩們談判,餘氏等人肯定也會護著娉姐兒,與之據理力爭;但直接去找皇帝,相當於以皇帝為中轉,直面了太後。

要知道,太後一直不認同姚氏的眼光,對於娉姐兒這個侄女的婚姻,也一直是同情為主,在她看來這是一門一開始就不該成就的親事。如今機緣巧合,彼此有了和離的契機,自然沒有重修舊好的必要,順勢同意和離,解救這個侄女脫離苦海,很像是太後會有的選擇。

甚至娉姐兒自己,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樣的選擇。

只是這樣的做法好比身上長了個潰爛許久的癰瘡,雖然快刀斬亂麻,忍痛剜去了癰瘡,卻也實實在在留下了碗大的傷疤。

好哥兒的事雖然被一床大被蓋住了,但這時節殷家二娘子和離歸寧,殷家仍然會處在受人指指點點的風口浪尖,大家會好奇殷二娘和離的原因。而酈輕裘,肯定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的。從前和娟姐兒做下醜事,殷家都要擔心他出去胡咧咧,而不惜下了血本陪送一個女兒來封他的口,如今假若和離了,他再無掣肘,難道就能守口如瓶了麽?

除非借皇帝的情面,由天子之威來封口。

可是酈輕裘將和離的請求呈遞到皇帝面前,皇帝沒有擅專,而是請示了太後,允與不允,太後都承了皇帝的情,此時再麻煩他來封口,承的情太多,太後的餘生,都要擡不起頭了。

這比直接去找太後,還更巧妙得多。

直接去找太後,倘若太後許見,極有可能和入宮求情的花老太太撞個正著,兩人各執一詞。太後極有可能既惱且羞,痛苦與傷心倒是成為情緒的底色了,但在這樣的怒氣之下,酈輕裘算是將太後和殷家都得罪狠了。而酈輕裘另辟蹊徑,去找消息慢了一拍的皇帝,就能爭取成為皇帝初次聽聞此事的信息源,增加他說話的可信度。

幸好皇帝沒有聽信他的一面之詞,而是選擇了去詢問太後。

娉姐兒產生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想著這看似是皇帝一次平常的選擇,或者說是天意對殷家的一點憐憫。但實際上在殷家的“幸運”背後,不知蘊含著太後多少的努力。只有她對皇帝足夠慈愛,為人處世足夠站得住腳、經得住評述,皇帝面對旁人的挑撥,第一選擇才會是求證於太後,而不是聽信讒言。

這樣的感同身受,或許寧國公府的其他人都很難會有。只有娉姐兒撫養了三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女兒,體會過那種進退失據的艱辛,才能略懂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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