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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憐愛餘憐憫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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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憐愛餘憐憫心冷

此言一出,非但陳姨娘與純姐兒勃然變色,連揣著一肚子氣,在一旁虎視眈眈望著陳姨娘母女的韋姨娘都面露驚訝。

她臉上閃過痛快解氣的神色,但很快又恢覆如常,想必是覺得夫人若真要這樣做,就不會平鋪直敘地說出來,而是雷霆手段直接動手,著兩個如狼似虎的婆子將純姐兒抓起來絞了頭發拖進庵堂。

陳姨娘與純姐兒也憂心了片刻,純姐兒很快奓著膽子道:“母親是對方才女兒的辯解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嗎?女兒自問罪不至此,且女兒並無大錯,卻無故出家,旁人議論起來,母親又如何解釋呢?”

娉姐兒見沒有嚇到她,興味盎然地挑了挑眉毛:“你德行有失,既然未嫁時就能引得準妹夫為你神魂顛倒,難保婚後故技重施,導致兄弟鬩墻、家宅不寧。汪家能夠忍下一個說話刻薄的兒媳,卻必然忍不得一個伏延禍患的兒媳。與其瞞天過海,將你發嫁過去,然後提心吊膽地擔憂你被汪家休棄,我覺得省了中間的一番折騰,現在就將你送去庵堂,忍受旁人的一點詰問也沒什麽。”

純姐兒本欲反駁,但想到嫡母娘家似乎還有一個已經銷聲匿跡了的姐妹,根據姨娘早年的一點打探,這個素未謀面的姨母就是犯了大錯被送去家廟,並未在輿論中引起一絲一毫的漣漪。

而且論及“詰問”和“議論”,女□□惜羽毛,多半是顧及自己親戚們的名聲。如果一個女子名聲不好,那麽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堂表親,乃至侄兒侄女、外甥外甥女的名聲都要受到質疑——蓋因“相夫教子”是社會賦予女性的職責,教育的環節中出現了一例敗筆,就意味著同一個母親教育下的其他孩子存在隱患,並且這些孩子們長大成人後對自己兒女的教育,也存在隱患。

這樣的質疑和損傷,對女子而言,遠遠要比對男性更為嚴重。一方面是因為社會分工對女子的要求,所謂男主外、女主內,將子孫不肖都歸因於主母的教養,而不會考慮男主人的傳承、漠視等等因素。另一方面則是女子的生存空間與活動範疇與男子相比更為狹小,男子的些許浮名,只占廣闊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但對女子而言,幾乎是她的全部。

說回到純姐兒的嫡母身上,一來娉姐兒已經經歷過幾次聲譽的危機,有了豐富的應對經驗,心態也更為平穩;二來最近她風頭正盛,有太後娘娘替她搖旗吶喊,已經傳出賢名,在這個時間強令一個本就名聲不好的庶女出家祈福,旁人也不會閑得發慌來指責她,替純姐兒張目,多半會保持沈默;三來她的同輩親戚們膝下沒有女兒,也就是說她不必太過擔心自己的所作所為連累了親戚們的名聲。

總而言之,終止與汪家議親,將純姐兒送去修行的做法,對娉姐兒來說,是沒有多大壞處的。

純姐兒分析到這裏,終於添了幾分貨真價實的恐懼。

“那夫人為什麽沒有這樣做呢?”

娉姐兒本以為問話的是韋姨娘,她有這個立場也有這個好奇心來問出這樣的問題。可問話的卻是陳姨娘,她看起來並不緊張,眼底還帶著一點笑意,若娉姐兒的理解沒錯,這笑意十分真摯,還微微帶著感激。

陳姨娘確實要比純姐兒聰明一些。她的思路運轉得比純姐兒更快,純姐兒想到的危機,陳姨娘早已經想到;純姐兒沒能想到的轉機,陳姨娘似乎也有了眉目。

娉姐兒笑了,說了句老氣橫秋的話:“或許是年紀大了,心軟了。想著於我,不過是一個輕松的決策,一句隨意的吩咐,卻可以輕而易舉決定一個小姑娘的前路是晴天朗日還是黑雲壓城。”

聽到這裏,純姐兒也意識到嫡母是有意將自己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眼中光芒乍現,眼神再次充滿了希望。

幾家歡喜幾家愁,陳姨娘與純姐兒感受到希望,韋姨娘就覺得失望了。

娉姐兒向韋姨娘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又接著對陳姨娘道:“我不否認,我此番張致,就是為了示恩於你們。若我真心憐愛純姐兒,理當在賀姨娘告狀的時候當機立斷地封口,不會讓純姐兒的秘密暴露於人前,相應的,也不會讓她面臨這樣的危機。她將會無知無覺地備嫁、出嫁,終其一生,也不會有機會知道當年的險惡用心,其實早已為人所知了。”

她收起臉上淡淡的笑意,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純姐兒,“當然,你們也該知道,是什麽折損了我對純姐兒的憐愛,導致了我今日的選擇。”

純姐兒與陳姨娘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心虛之色,歷數過往種種,母女倆給夫人添的堵,簡直數不勝數。

於陳姨娘,是因為有太多的野望,夫人等同於她逐夢路上的絆腳石,不得不站在她的對立面。於純姐兒,則是庶女與嫡母天然的立場敵對,加上姨娘的言傳身教。

是一直到議親的人生階段,母女倆才意識到她們與夫人之間的關系休戚相關榮辱與共,本身就不應該是對立的。

有酈輕裘這樣一個無能的父親,純姐兒的婚姻其實主要靠的是母親的人脈,而純姐兒的前程,也會反過來影響到娉姐兒的聲譽,以及決定著將來緩哥兒是多一門可以倚為臂助的親戚,還是多一門陌路人,甚至仇家。

母女倆虛心受教,聽夫人繼續道:“我若替你們遮風擋雨,在你們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免一場禍患於無形,你們並不會感激我的一念之仁。即使將來機緣巧合知情了,也只會覺得理所應當,甚至為差點被我送上出家的不歸路而暗生驚懼怨恨。”

所以從接生的蘇娘子到處在官宦人家傳揚純姐兒的惡名開始,從那時節起,娉姐兒就有意不再將風雨遮擋於群玉齋的屋檐之外,她松開羽翼,讓陳姨娘母女感受到外界的風吹雨淋,讓她們自己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買單,再以救世主與保護者的姿態出來亡羊補牢,曉以利害。

這或許還是從緩哥兒學走路得來的靈感。他剛走路的時候心急得很,還沒爬利落,就想站想走了。起初旁人生怕他摔了,護得精心,結果他越來越皮,還是柴媽媽經驗豐富,授意眾人放手讓他在軟墊上摔了一回,知道疼了,才老老實實一步一步來。

娉姐兒當然可以在蘇娘子心生不滿的時候替純姐兒賠禮,在賀姨娘告密的時候幫純姐兒遮掩,但純姐兒不摔幾個跟頭,就會永遠覺得自己的小聰明管用,覺得自己的刻薄是伶牙俐齒,也永遠會覺得嫡母的付出理所應當。

娉姐兒心軟,正如不舍得緩哥兒摔得太狠,給他墊了軟墊一樣,她也沒讓純姐兒摔得太狠。蘇娘子之事後,她沒有把純姐兒低嫁,告密之事後,也沒有真的讓純姐兒做姑子。

這廂陳姨娘已經心領神會,拉著純姐兒一起,殷殷表達對夫人的感激,連帶著說了些表忠心的話,保證往後萬不會再給夫人添麻煩了。

但娉姐兒也不只是為了示恩,等陳姨娘與純姐兒好話說盡,她又教育起了純姐兒:“經此一事,你也該長些記性了。我也好,你姨娘也好,難不成都不曾勸過你少往晴帆舫去?你卻偏生不聽,錯信了不該信的人,才招來這樣的禍患。”

說得純姐兒垂了頭,可娉姐兒卻能看見她腮邊的線條收得緊緊的,想必是在咬牙切齒地默默咒罵賀姨娘。

娉姐兒無奈地搖了搖頭:“除了不該輕易向旁人交付真心與秘密,你還應該知道的是,舉頭三尺有神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能抱有僥幸心理去做一些虧心的事,真相遲早以一種意外的方式大白於天下。你如今在我這裏,口口聲聲理直氣壯,說自己不曾欺心。可夜深人靜的時候你不妨細細想想,你輕浮的舉動,對你三妹妹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韋姨娘想到維姐兒看完顧七郎回來,滿面通紅,顧七郎卻看都不看維姐兒一眼,滿心滿眼都是純姐兒。後來顧家提出換親,夫人但凡處理得有一點閃失,外頭指不定就傳出酈三娘貌寢導致顧家看不中的謠言,就一陣陣後怕。

純姐兒很順從地稱是,又站起來給韋姨娘賠了不是,還說改日會再到因風榭負荊請罪。

韋姨娘看到純姐兒這副模樣,就知道她只是跟嫡母服了軟,心裏卻沒有真的產生歉仄。她越是馴順,韋姨娘心裏火氣越大,只是礙於夫人的面子,勉強忍耐了。

陳姨娘在一旁卻心中苦澀。想到自己曾經被夫人強令向洪姨娘道歉,如今自己的女兒又被迫向三姑娘道歉。這樣接二連三的折辱,叫她們母女在和光園還怎麽擡得起頭來。

如此,對純姐兒的處置也算是告一段落,餘下的就只有馬姑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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