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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示恩浮雲蔽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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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示恩浮雲蔽白日

等陳姨娘母女離去,韋姨娘也急匆匆地回去安撫被真相蓋了一臉的女兒維姐兒,鞏媽媽上前兩步,一臉的不讚同:“夫人,您這可真是吃力不討好啊。”

確實是吃力不討好。

選擇公開了真相,就要頂著眾人的反對,和自己違反自己定下的規矩的嫌疑,擡舉賀姨娘。

沒有替陳姨娘母女保駕護航,就要承擔她們依舊不受教誨不長記性,甚至心生怨恨的風險。

沒有嚴懲純姐兒,真的讓她出家,就要提防韋姨娘心生不滿。

倒還不如一床大被蓋過,對賀氏說她的信息不值錢,不擡舉她;繼續瞞著韋姨娘母女,讓她們無憂無慮地奔前程;私底下跟陳姨娘母女示恩,讓她們真正心懷感激。

鞏媽媽不明白,向來聰明的夫人,怎麽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僅僅是對真相的執著嗎?

可是在紅姐兒的婚事上,在得知了吳家退親的真相之後,夫人也沒有非要公之於眾的執念,而是在權衡利弊之後,選擇了隱瞞。

娉姐兒淡淡道:“或許是為了讓每個人得其所願吧。”

賀氏如願以償成了姨娘;純姐兒雖然受了驚嚇,但不必做姑子,可以繼續嫁去汪家;韋姨娘知道了真相,不再被蒙在鼓裏。

鞏媽媽依然不解,但娉姐兒卻沒有空閑向她解釋更多。她吩咐道:“把馬姑姑帶過來吧。”

不多時,馬姑姑就從耳房走了出來,又是莊重,又是木然地向她行禮。

娉姐兒饒有興致地端詳著她。這是一個剛剛邁入中年的婦人,因著長久的不見天日,膚色白皙,幹的又都是給主家出謀劃策的精細活,身上並沒有常年勞作的蒼老之感,本來應該看起來十分年輕才是。只是她神色憔悴,臉上帶著淡淡的不安,這一種不安定的神情減損了她的容貌,讓她看起來有些憔悴。

馬姑姑見娉姐兒半日沒有跟她說話,想了想,主動道謝:“奴婢多謝夫人。”

“何謝之有呢?”娉姐兒微笑的唇角勾起淡淡的興味,讓馬姑姑覺得自己沒有說錯話,她組織著語言,整理著情緒,擡起頭時已經是一臉誠摯的感激:“多謝夫人沒有讓奴婢與陳姨娘、二姑娘當面對質,使得奴婢不必與陳姨娘撕破臉。”

馬姑姑被帶到耳房的時候,已經心灰意冷,她想不出除了當堂對質之外,自己被帶過來的第二種可能。心裏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即在她出面指證純姐兒確實心懷惡意,有意破壞維姐兒與顧家的婚事之後,成為陳姨娘母女宣洩憤怒的靶子。

且不說陳姨娘自己能否承受夫人的不悅與韋姨娘的憤怒,她再困頓,要為難、料理一個背主的奴婢,還是舉手之勞。馬姑姑所投靠的賀姨娘但凡抱著些許看狗咬狗的心態,賀姨娘所托庇的夫人但凡冷漠一些,都可以輕易地將她推出來。

馬姑姑縮在耳房裏,緊緊攥著手掌,不斷地安撫自己,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自己意料之中的,是自己求仁得仁的結果。

導致她背主的導火索確實是陳姨娘對她的不信任與拋棄。最初被陳家送到陳姨娘身邊的時候,馬姑姑就知道自己這個位置不好坐,在酈家是個身份見不得光的黑戶,在陳家,她唯一的價值就是幫助陳姨娘,榮辱都縈系於一人身上。僅有的盼頭就是渺遠而又未必真實的未來:要麽是伺候陳姨娘一輩子,到了五六十歲養老的年紀,功成身退;要麽則是依靠陳姨娘的兒女,以少爺或是小姐養娘的身份成為房中的管事婆子,身份化暗為明。

陳姨娘生性多疑,心思又暗,雖然處處施恩,實則在她身邊的日子並不好過。馬姑姑替她料理了許多上不得臺盤的事,一晃就這樣過了半生。好不容易熬到純姐兒出閣的年紀,本以為夢寐以求的新生活就在眼前,卻在這節骨眼上,不知不覺失去了陳姨娘的信任。

事到如今馬姑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辦砸了哪一樁差事,她自問對陳姨娘忠心不二——當然,說的是曾經了——也並沒有違背過陳姨娘的吩咐。只是不可否認,陳姨娘近來可以說是流年不利,日子過得很不順心。幾件苦苦籌劃和期待的事情都未能順利,錯非純姐兒的親事說得不錯,她甚至找不到一件可以展顏的喜事。

但這也不意味著陳姨娘應該遷怒到她馬姑姑身上。前些時候府上給二姑娘、三姑娘挑選陪房,馬姑姑意識到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到了,陳姨娘卻一直不曾招她來吩咐,一路等陪房的名單下來了,馬姑姑震驚之餘滿腹委屈地去質問陳姨娘,才從她口中得到了輕描淡寫的否定答案。

雖然根據陳姨娘的說法,她是打算等過一段時日,就讓馬姑姑退休養老,過上清閑的好日子,但根據馬姑姑對陳姨娘的了解,覺得等待自己的並不會是一個善終。

在原配房夫人病弱之後、新夫人沒有過門之前的這段時日,陳姨娘管家立威,身上不是沒背負過人命,只是她行事手段高妙,事發之後旁人都以為只是不幸的意外,或是當事人氣性太大,從未有人意識到是陳姨娘的手筆。

甚至在如今的夫人掌權之後,陳姨娘不一樣在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快準狠地謀算了一條人命,將曾幾何時囂張無比的齊氏打壓成了如今這副管了家事還是軟綿綿的樣子。

馬姑姑覺得所謂的“養老”,只是一招讓她淡出眾人視線的幌子,等自己真的離開了群玉齋,悄無聲息地“病逝”,任何人都不會起疑心。

迫在眉睫的性命之憂,讓馬姑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采取了行動。或許是因為陳姨娘覺得馬姑姑跟自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陳姨娘做過的每一件腌臜事,馬姑姑是知情者的同時也都是同謀,所以盡管她起了棄馬姑姑不用的念頭,卻從來沒有擔心過她的背叛。又或許是因為對陳姨娘來說,她心中對馬姑姑並無愧疚,所以絲毫不擔心被她“善待”著的馬姑姑會對她刀劍相向。托這一點的福,馬姑姑得以迅速聯系、投奔了賀氏,卻絲毫沒有被陳姨娘發現。

但急功近利的結果,是在嘗到甜頭,打了陳姨娘一個措手不及的同時,也讓馬姑姑自己從幕後被推到了臺前,迅速走到絕路。

回想起自己的心路歷程,再想到此刻陳姨娘尚未註意到自己這樣的結果,馬姑姑不由覺得一陣後怕。

只是,在發自內心感謝夫人寬慈的同時,馬姑姑心裏也隱隱有一個疑惑:夫人,真的有那樣寬慈嗎?

若她真是慈悲之人,那陳姨娘這麽多年的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不是成了個天大的笑話?

馬姑姑認為,夫人之所以沒有在陳姨娘面前暴露自己,多半不是因為她慈悲,而是自己對她來說還有其他用途。

因為如果真的不打算暴露她的話,一開始就不必把她叫到耳房。讓她擔驚受怕地旁聽,最後又放過她。這是一種示恩,是有所圖謀的。正如夫人對付陳姨娘母女的招數一樣,讓她們擔憂恐懼了,再拯救她們於水火之中,以此博取她們的感激。

夫人對陳姨娘母女的要求,是希望她們珍惜已有的生活,不要與她做對、不要生事,那夫人對自己的要求呢?

馬姑姑覺得自己已經猜到了。

她輕輕咬了咬舌尖,讓疼痛壓住泛到喉嚨口的苦澀,默默地告誡自己,絕對、絕對要守口如瓶。

果不其然,夫人欣慰地接受了自己的感謝,隨即以純姐兒的心猿意馬為開端,自然地聊了兩句片刻之前在鸞棲院裏討論的事,然後極為順暢地將話題轉移到了陳姨娘做過、沒做過的其他事情上。

通過夫人的問話可以推知,她對陳姨娘真的充滿了不信任,好幾件事她的直覺是對的,裏頭確實有陳姨娘的手筆,可更多的事情分明據馬姑姑所知與陳姨娘無關,夫人卻一樣疑心到了她頭上,可見對陳姨娘充滿了忌憚。

馬姑姑恪守著心中的想法,並沒有透露一字,只苦苦哀求著,說許多前塵過往,都是身不由己,自己早已不記得,也不能夠記得,請求夫人不要再盤詰,放過她這個迷途知返的可憐人。

這倒不是因為她對陳姨娘還殘存著舊日的情分,畢竟不會有人在判斷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之後,還對始作俑者存著主仆之情。而是因為馬姑姑很清楚,這些事情上自己也並不無辜,有時候是幫著出謀劃策,有時候是居中傳遞過消息,有時候甚至是親自動手。如果如實告知夫人,她再興起念頭讓陳姨娘來和自己對質,以陳姨娘的口才,肯定能將罪責都怪到自己頭上。即使沒有對質的環節,自爆了那樣多,興起夫人的惡感,再想借夫人的手把自己的身契從陳家拿回來、風風光光養老,也成了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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