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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忘放應作如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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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忘放應作如是觀

已經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了,外頭靜悄悄的落針可聞,並不曾聽聞有人來訪的通稟,也不知是那侍妾倨傲,主母傳喚尚能安坐不動;還是她乖巧伶俐,到了正院,見主母與客晤談,悄悄避開了去。

娉姐兒覺得自己那一點淡薄的好奇心隨著顧氏的癡纏消磨,漸漸散去,眼前只剩下不耐煩。

她早已習慣也適應了自己的生活,用心經營,讓日子越過越好。好不容易彈壓住了家中大小妾室,連最忌憚的陳姨娘也服了軟,喜歡的不喜歡的女兒們一個個出閣嫁人,自己也有了兒子。一切欣欣向榮,萬事勝意,偏生謝家人一個兩個的,非要將她攪和進是非裏。

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又猛地一怔。

這是年少時從謝載盛身上學來的習慣,因著不雅,孫媽媽很不喜歡她這樣做,嚴格的規訓之下,本以為改脫了。

誰知竟還在。

顧氏卻受驚似的瑟縮了一下,越發顯得娉姐兒像個惡人。

不過她這一動,場面又活了起來,她也打開了話匣子:“我已經與他談過了,他說,他自來同我之間不曾有過承諾。他不曾另娶、別娶、停妻再娶,只是因為他想娶的人不願嫁給他。他不曾負我,當年是顧家求他為婿,求仁得仁,當無抱怨。他也給了我足夠的尊重體面,沒有對不起顧家的提攜之恩。他是個男人,他重情,也好色,收用一個對他胃口的美人,沒有對不起誰,也沒有追憶懷念誰,更沒有故意膈應誰。”

顧氏還在病中,一口氣說了這樣長的話,有些氣喘,靠在枕上更顯羸弱。可這樣長的一段話,她一口氣說下來,熟極而流,沒有半點停頓回想,可見是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裏,反覆回味,反覆揣摩,每一字每一句都刻在心上。

若不是顧及到病中的顧氏,不想再給她額外的刺激,娉姐兒幾乎要大笑三聲了。

這才是謝載盛!這就是謝載盛!

她讀過聖賢書,知道君子心中有道義,一言一行都有道義作標尺,規行矩步,清傲如梅,謙韌如竹,蒼勁如松。謝載盛也讀聖賢書,但他不是君子,也不循道義,他心裏有自己的標尺,古怪又自洽。

在官場上,就是既有出世的不塵,又有入世的圓滑;在情場上,就是既有非卿不娶的深情,又有食色性也的流俗了。

他這般瀟灑,倒是叫被他裹挾其中的兩個女子,顯得畫地為牢,作繭自縛了。

他的妻子顧氏,若是介意他收用了一個生得與青梅竹馬的表妹有幾分像的女子,就是小氣、嫉妒。

若是胸中無塊壘,何必囿於後宅四方墻垣,計較丈夫零星寵愛?他愛誰,寵誰,誰生得與誰像,又與她何幹?族譜上正妻之名是她的,誥命金冊上夫人之名是她的,天高地廣,有何不足?

他的表妹娉姐兒,若是介意他的新歡與自己生得肖似,就是自作多情、舊事難忘。

若是不為前塵往事所困,何必掛心幼時玩伴房中事,何必反覆端詳細細揣度他人眉眼,臆測對方是憑著故人之姿入了他的眼,又是否入得了他的心?

他字字句句不曾這樣說,可字字句句,又都是這個意思。

娉姐兒能想到的,顧氏也能想到。她見娉姐兒聽了這番話,竟不生氣惱怒,眉宇間隱現了然,甚至激賞;在聽這番話之前的態度,也與謝載盛的預設相合——她渾不在乎,冷漠以待。

顧氏心中遍生惆悵,仿徨之餘還有一絲不合時宜的嫉妒:她與他果真是一路人啊。她能懂他所想,她的應對也合乎他的心意,他們之間,才更像眷屬,像知己,像理當生同衾死同槨的一對璧人。

然而在這惆悵、仿徨、嫉妒的縫隙,又隱隱生出羨慕:若自己也能如娉姐兒一般渾不在意,將丈夫僅僅視作丈夫,而非良人、情人、愛人,或許她也不必自苦。或許到那個境界,她就真能如自己表現出來的那般歡喜,慶賀著丈夫有後,做一個賢良的妻子,完美的主母,和快活的人。

人,原來,她是一個人啊。在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家的夫人之前,她顧湘靈,首先是她自己,是一個人啊。

顧氏從床上坐起來,斂衽為禮,鄭重道:“多謝表妹有以教我。”

娉姐兒在心中笑完了謝載盛的自私和自我,正在發愁怎麽從眼前的處境裏脫身。

她先前不理解範氏,不讚同範氏,此時覆又由衷地佩服起範氏的先見之明來。顧氏是器小之人,這樣的人,你如何掏心掏肺地開導勸解,都是不管用的。譬如自己好心好意來探病,她卻一心認為自己來看她的笑話,怎麽解釋,她都不肯相信。

早知如此,寧可背負冷漠無情的惡名,也不該來看她的。不來,還能推一聲不知道,不用被人強拉一個莞娘過來叫她看,也不用對著顧湘靈時哭時笑的怪臉,此時又莫名其妙受一個禮。

她教她什麽了?她可什麽都沒說呢。

不過顧氏行過這個禮之後,看起來平靜了很多,娉姐兒趁此機會,匆匆告辭,再不想牽扯進是非當中。

她不知道在她匆匆離去之後,正院的耳房裏忽地走出來一抹倩影。來者肚腹高高隆起,不覆窈窕,卻可見眉目精致如畫,叫人見之忘俗。

她抱著肚子,幽幽地嘆口氣,問身邊婢女:“那一位,可就是酈夫人?”

婢女點了點頭,莞娘笑了笑,“果真是與我有幾分像的。”說完又自行糾正,“不,是我有幾分像她。”

若是靈巧討喜的婢女,此刻該說一句:“姨娘不必多心,老爺愛護姨娘,只是因為姨娘得他喜歡而已,沒有別的原因。”可這婢女並不靈巧討喜,只能木訥地應一聲,並不多話。

莞娘就自失地一笑,“有幾分像她,是我的福氣。”

說話間一個眉目威嚴的仆婦走了過來,漫不經心地沖眼前人行了個潦草的禮:“莞姨娘,夫人乏了,你在門外請個安,就回去歇息罷。”

莞娘低垂螓首,絲毫不介意她的不敬,恭順地應了聲“是”,依言請安問好,然後扶著婢女的手款款而去。

顧氏聽了仆婦的回稟,笑了笑:“還真是像,不光是容貌像,性子竟也有幾分像。李逵見了李鬼不覺得受到冒犯就罷了,李鬼見了李逵,竟也不自慚形穢、心虛悲苦。”

那仆婦忙道:“許是她只遠遠看了一眼,不曾看清面貌呢?又或者她那副淡然,是裝給夫人看的,回到自家屋子裏,不定怎麽輾轉反側呢。”

顧氏笑著搖了搖頭:“都不是的。她們不願依附男人而活,或者說雖然依附著,卻不把男人的喜樂放在心上,才能真的不介意。只有我,也只有我……”她頓了頓,隨即舒展眉頭,“往後也不會了。”

沒等仆婦聽明白這番雲裏霧裏的話,就聽見她一手養大的小姐吩咐道:“扶我起來,替我加一件衣裳,端些粥湯於我吃,半個時辰之後我還要去暖房走一走,看看花兒。”

仆婦大喜,她作為顧氏的奶娘,最是貼心著意,哪裏不知道顧氏的病多半是心病。分明病癥不重,她卻不思飲食,終日臥床,越躺越羸弱。如今她願意吃喝,還肯出去走走,這就是心疾漸愈的征兆了。

仆婦一面下去預備粥湯,一面心裏忍不住嘀咕:這酈夫人雖稱不上惡客,卻正是夫人心病的源頭,誰料今日這番到訪,反倒讓夫人的病情見好。難不成酈夫人竟是一劑猛藥良藥?

一個月忽忽而過,娉姐兒接著謝家的喜帖,得知謝載盛膝下添了長女,顧氏大喜之下痼疾痊愈,親自操持長女的洗三禮。她微微一笑,吩咐鬢雲:“隨一份厚些的添盆禮,話說得好聽一些,就說我們家裏事情多,我就不親自去了。”

顧氏對她算是言無不盡了,但怕的就是謝載盛對她還有未盡之言。看望顧氏那一日,她特地挑的是大朝日,謝載盛位高權重,必然要上朝,身為國之肱骨,連告假也難,兩人必不會見面,她才能去。如今他的女兒洗三,他多半是在場的,這時候登門,他若又來剖白,徒叫人尷尬難堪。

好在娉姐兒說的也不算虛話,她手頭的事情確實多,忠勤伯府汪夫人在幾次相談甚歡之後,正式請了官媒人登門,行了納采之禮。而淮陽伯府顧三夫人也寫了信來,要帶夫攜子登門造訪。

娉姐兒與顧三夫人往來了幾次,都是夫人小姐等內眷之間的往來。這一次拜帖上特意寫了丈夫與兒子,泰半也是兒女親事入港的表現。

想到汪家都上門提親了,也不曾有這樣正式的對談,只是汪夫人自己做了主張,娉姐兒笑了笑,心裏覺得顧家重禮。當然,她也知道這一份禮有一半是因為顧七郎是嫡出之子,另一半則是看在她娘家的姓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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