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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難平不自是故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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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難平不自是故彰

顧家這樣慎重,娉姐兒這廂也不得不慎重以待。她打發碧水去通知酈輕裘,叫他騰出空閑來預備招待顧三老爺,又想到顧三夫人還帶著兒子來,說不得就有叫未婚的小兒女們遠遠相看一眼的意思,彼此不厭,婚事才好進行下去。

家裏沒有年紀仿佛的兒子可以招待,不過親戚們倒是可以助力,娉姐兒思量一番,幹脆寫了三封信,把娘家大嫂柳氏、妹妹殷宜婷、女兒紅姐兒一並請了來。柳氏的長子騏哥兒年十四,只比顧七郎長兩歲;婷姐兒的長子舟哥兒則是十歲,也算年紀仿佛;解士豐則是女婿,算半個兒子。有這麽些個子侄,不僅顯得人丁豐足,親戚之間關系親厚,也好不叫顧七郎落了單,顯得尷尬。

遞了帖子出去,娉姐兒又將維姐兒叫來,叮囑她:“後日顧家人要來,你將這一季新裁的裙子挑一身出來預備著,另外到時候見到我這裏鶴汀來請你,你就往烘雲亭那裏去,遠遠地看上一眼。”

維姐兒還不明白,脆聲問:“看一眼什麽,母親?”

娉姐兒沖她眨眨眼睛:“看一眼顧家的小郎君,是不是你肯嫁的。”

想著維姐兒不比純姐兒聰明,幹脆招了手叫她過來,摟著她的肩膀,把話說透了:“後日約摸是最後一回相看了,此時看上一眼,也不算壞了規矩。這門親事樣樣都不算壞了,顧家也很中意你,但你若十分不肯,也不比顧慮,如實告訴母親,母親另外替你籌劃。”

看維姐兒紅透了面頰,娉姐兒又笑了笑,再懵懂也是大姑娘了。想著維姐兒慌慌張張的,只怕不能成事,又給她出主意:“你若實在害怕,不如請你的姐姐們陪著。”紅姐兒是出嫁女兒,自不必多說,純姐兒如今也有了親事了,再不會起和妹妹相爭的念頭。

和汪家的事情作定,陳姨娘是最歡喜的。她在酈府籌謀了那樣長的時光,終於求仁得仁,如願讓女兒嫁入高門,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娉姐兒一來是自己不耐煩,二來也是見陳姨娘近日乖巧了,給她體面,幹脆松松手,許她親自給純姐兒備嫁。比著紅姐兒的例子支了銀子,任由陳姨娘尋訪木材、布匹、毛料,連陳姨娘說動娘家搬來大筆銀子貼補,她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純姐兒有了喜事,面上也添了光彩。家中上下知道她未來的夫婿是伯爵的幼子,也都高看她一眼,一口一個二姑娘打得火熱。不必她說什麽做什麽,日子肉眼可見地好過起來。小姑娘臉上的笑容多了,心思也都收起來用在正途上,姚天錦私底下都和娉姐兒開玩笑,說雖然新來了一個進學的女學生,她這先生當得卻是輕省了。

到了正日子,親故們陸陸續續來了,在幾個少年老成的小郎君們的陪同下,相看宴的主角顧七郎與作陪的顧十郎都覺得賓至如歸,大人們也相談甚歡。臨別之際顧三夫人切切拉了娉姐兒的手,捏了又捏,恨不得當場就稱“親家”。

筵席散後娉姐兒請了維姐兒過來,問她的意思,小人兒家臉蛋通紅,從攢盒裏捏一顆松子糖吃了,笑容比那蜜糖更甜幾分。

娉姐兒問了幾聲她都不說話,一味笑,娉姐兒就點了點她的鼻子:“那我就當你肯了。”

維姐兒去了,紅姐兒就來,進門時臉上還甜蜜蜜的滿是笑意,待鶴汀上來添了茶,告退之後,紅姐兒一下就變了臉,氣哼哼將帕子一甩:“母親做甚給純姐兒定那樣好的親事?”

下帖子請紅姐兒作陪客的時候,娉姐兒還特意問了她,當初讓她低嫁,卻讓她三妹妹高嫁了,她心中是否不平。彼時紅姐兒雖然沒有回信,但接了帖子立刻來了,席上也落落大方,半點沒有給維姐兒使絆子。

此時此刻她卻交出了她的答卷:維姐兒高嫁,她心中並無意氣,可純姐兒高嫁,她心中塊壘難消。

娉姐兒也不生氣,也不著急,睇了紅姐兒一眼,問她:“你這樣子質問,想必是已經打聽過汪家的事了?”

紅姐兒半點不心虛,昂著頭告訴她:“就是打聽過了,才來問的。母親,汪家雖然不比當年煊赫,但到底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至今仍是皇室座上賓。忠勤伯世子更是有為,坊間都說世子當家之後必能再續祖輩榮光,您為何……”

娉姐兒淡淡道:“純姐兒許嫁的是世子的弟弟,又不是世子。”

紅姐兒依舊不甘心:“雖然不是一母同胞,卻也流著同源之血,那汪九郎靠著父兄,一輩子無憂無慮,難不成母親覺得,純姐兒天生就該是享福的命,那我呢?”

娉姐兒聽出她話音裏滿滿的委屈,可正是因為母女之間略無參商,才能這樣袒露委屈。想不到紅姐兒雖然出嫁了,心裏卻不曾遠了她。

“傻孩子,你消息既然這樣靈通,自然也知道了純姐兒平白開罪接生娘子,壞了名聲的事?”

紅姐兒臉上現出一絲快意:“我當然知道,我非但知道這件事,我還知道有好一陣時日,純姐兒都在家裏躲羞,外頭有請有宴都稱病不去呢。”

甚至這個消息還是她親自捅到陳姨娘那裏的。事後相當長一段時間,每每回想起陳姨娘憔悴面容上的震驚與痛苦,她心中就覺得好不快慰。

娉姐兒道:“她名聲壞了,連是否嫁得出去都成問題,汪家不介意她的名聲,我們也沒得選,只能把她嫁到汪家去。如果一直留她在家,連她妹妹都要被連累了,你在夫家日子也不好過。”

一家子的姐妹,冠以同一個姓氏,就是榮辱與共的。純姐兒好不了,紅姐兒快意也只能快意一時,等她的惡名傳揚到平谷解氏的耳朵裏,婆家也要質疑她的教養,她也好過不到哪裏去。

紅姐兒一怔。她不是笨,只是出閣之後的日子太過舒心愜意,她仿佛在溫水裏浸著,出閣前娉姐兒苦心孤詣灌輸進她腦子裏的道理都隨水波漂流而去。她停頓了一會兒,才消化完這個道理。

正要說什麽,娉姐兒又道:“再說了,以純姐兒的心性,她若不好了,必不讓旁人好過,若不給她說一門好親,旁的好親事,也落不到維姐兒手裏。”

見紅姐兒得到了安撫,漸漸冷靜下來,娉姐兒才把話題轉移回汪家本身:“至於汪家這門親到底好不好,說到底還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以純姐兒和陳姨娘所求,這門親事固然是花團錦簇了,可是紅姐兒,不,含英,”她眼眶泛起一點笑紋,“你也做人媳婦了,自當知道在閨閣裏做女孩兒,和出閣過日子,是不一樣的。”

“汪夫人看似慈愛,實則對庶子縱容溺愛,面甜心苦。之所以打著‘順幼子心意’的旗號替他尋訪美人,卻不在乎姑娘名聲教養,本身就是對庶子忽視放縱的表現,愛之深才會責之切,汪夫人都不責了,可見也是沒有愛的。”

“忠勤伯老弱而世子少壯,有老父蔭蔽,汪九郎自然是家中上下最溺愛的小兒子。可等父親故去,嫡出的兄長承襲恩蔭,這白白享受父母多年寵愛的幼弟,於成年的、建功立業的兄長而言,又能順眼到哪裏去?”

“我也曾親見過九郎,小郎君的確聰明靈秀不假,卻心浮氣躁,貪玩嬌慣。如此心性,將來分家出去,只能一輩子依附宗房,難以自立。”

“這樣的親事,平心而論,也算得一門好親嗎?”

紅姐兒沈默了。

娉姐兒繼續道:“當然,汪家在我心裏固然算不得一門好親,於陳姨娘和純姐兒,我心裏卻並無歉疚。我已經仁至義盡,盡力滿足她們母女所求。想必以陳姨娘的高瞻遠矚,也不是看不到汪家的弊端,只是心裏並不介意。畢竟汪九郎到底年幼,心性不定,等長大成人,娶妻立業了,變得穩重,可靠,帶給純姐兒一生享之不盡的福氣,也是有可能的。”

“那母親你還……”隨著娉姐兒語氣的起伏,紅姐兒的情緒也隨之起伏。

娉姐兒平靜地答道:“人這一生,誰不是賭?靠著相看時的匆匆一面,難道還能看盡對方的一生?我難道為了磋磨純姐兒,讓她淒苦一世,就一定要尋訪到萬般不堪的人家逼她下嫁?我除了是純姐兒的母親,也是你、維姐兒、絳姐兒紜姐兒的母親,是酈府的主母,是殷家的女兒,我有一家子的名聲要顧,有一家子的前程要周全,不能為了打老鼠傷了玉瓶。”

她的聲音柔和了下來,“對你,對維姐兒,我盡力降低這場人生賭局上落敗的可能,為你們挑選有上進心,人品可靠的兒郎。對純姐兒,我沒有這樣費心,如了她們母女的心意,皆大歡喜,有什麽不好?”

紅姐兒忽地笑了,笑過之後又是嘆息:“我覺得我出嫁之後厲害得很,已經無所不能無所不會了,怎麽每次回到母親這裏,卻都還能學到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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