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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圃純姐生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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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圃純姐生悶氣

維姐兒最怕蟲子,聞言起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走到木棉圃前就止步了,說什麽也不肯靠近。純姐兒雖然也怕蟲子,卻不大相信菩姐兒的說辭。

大戶人家園子裏都遍植香花,香花泰半招蟲,若真由著蟲子滿地爬,嚇著園子裏的嬌客,園丁和花匠都不必吃飯了。

另外純姐兒也知道菩姐兒是汪家的娘子,若說親順利就是未來的大姑子,肯定要打好關系,因此忍著微妙的惡心和恐懼,依舊陪著她去看花。

到了木棉圃,菩姐兒嘻嘻一笑,推了推純姐兒:“好妹子,你替我挑一朵大的,掐下來簪在鬢上罷,也給你妹妹挑一朵,拿過去,騙她底下有蟲兒,看她怕不怕。”

這樣促狹的主意,大家閨秀們縱然是想出來了,也不敢往外說,頂多嚇一嚇自己家裏不得寵愛的姊妹,或是與丫鬟作耍。這菩姐兒卻公然出了主意作弄客人家的小娘子,也不知道是不拘小節還是缺根筋。純姐兒“噗嗤”一笑,面上嗔怪她作弄自家的妹妹,心裏卻也巴不得看個樂子。既想叫維姐兒嚇得四下逃竄,又能順勢甩鍋到菩姐兒頭上,豈不妙哉。

她依言伸手過去,指頭在花間轉來轉去撥弄著,挑揀著最大的一朵,餘光卻瞥見花木扶疏處一角金光閃閃的緞子。

是拿金線勾邊挑繡的花樣,緞子雖然華麗,繡的花紋卻不輕浮,一看就是郎君見客穿的直裰。

純姐兒幾乎要屏住呼吸,不必多想,就知道是汪家的郎君躲在花圃裏,偷偷親近小娘子的芳澤。

她知道這樣不規矩,可她本也不是什麽循規蹈矩的小娘子。跟著姚先生學得越多,越覺得這些都是華而不實的老生常談。為著那些再迂腐不過的夫子們喜歡有氣兒的死人,非要把好好的小娘子教導成那副模樣。可哪個郎君年少多情的時候,不喜歡活色生香的美人兒,非要去青睞槁木死灰呢?

汪家的郎君這樣大膽,卻恰恰合了她的心意。她知道對方一心求娶一個美人兒,若能打個照面,她不信自家的容貌入不了他的眼。

原本今日進來才知道宴無好宴,汪家的郎君竟是香餑餑,有這麽多家的小娘子有意攀附。純姐兒知道自己論旁的並不出挑,正愁無法出頭。如果是汪家郎君瞧中了自己,定會去和汪夫人說項,如此就比旁人多些勝算了。

純姐兒的心砰砰直跳,她原本已經挑中了一朵,正要掐的,卻故意搖了頭:“這一朵有一瓣蔫了,我換一朵去。”纖纖玉指輕輕撥動,估摸著那郎君的身高,挑了堪堪遮住他面龐的那一朵,不顧菩姐兒在她身後“哎哎”地叫著,一把將那朵木棉花掐了下來,然後調整嗓音,發出最堪憐愛的一聲驚呼。

菩姐兒連忙走過去,一面伸手接過木棉花,一面親熱地嗔怪:“我不過開個玩笑罷了,你竟是個實心眼的,真的上手去掐花兒呀?很該叫丫鬟們拿一把剪刀的,你也不怕花汁染了指甲。”

語畢才朝花圃中看去,緊跟著驚呼一聲:“哎呀!”

純姐兒羞得面紅耳赤,她雖然有膽量撞破拿郎君的行蹤,卻沒膽量真的盯著他瞧個不住。隔著花木只朦朧看見一個圓圓的腦袋,她就移開眼神,側著頭頸不去細看。這樣的角度,在那郎君眼裏就只能看見半張美人面,而純姐兒的側顏最是動人,比正面還更秀麗幾分的。

菩姐兒卻噗地笑出聲來:“嚇著了罷?我看花匠老方是糊塗了,竟把稻草人放在花圃裏,他還怕鳥兒把花朵兒吃了不成?”又告訴純姐兒,“家裏有一片田,叫甚‘南陽圃’,取‘躬耕於南陽’的意思,是我爹非要弄的,種了些蔬菜,這稻草人就是老方做來防雀兒偷吃的,沒曾想被人擺到了這裏。”

純姐兒楞住,轉過頭一看,可不是個稻草人,穿著亮閃閃的緞子衣裳,腦袋圓圓的,竟是一個小號的蹴鞠球,難怪餘光看過去叫人直犯嘀咕,這郎君的腦袋也太圓了些。

菩姐兒雖然在告罪,可怎麽看都是一副憋笑的神情,歉意不多。純姐兒意識到自己是被作弄了,哪有稻草人穿那樣好的緞子的,分明是故意擺在這裏叫人誤會了去。

純姐兒的臉更紅了,這一回卻不是羞的,而是氣的,她胸口起伏個不住,待要出言斥責,又沒什麽立場,潛意識裏也依然不願得罪汪家的姐兒。

想了又想,忍了又忍,她終於平了氣,強笑道:“真是的,我還當有個人呢,嚇得心都快不會跳了。”

可巧維姐兒因著等了太久,也找了過來,便成了純姐兒的出氣筒,她把那朵采下來的木棉花劈手從菩姐兒手裏奪過來,非要戴在維姐兒頭上,把她頭發都撥弄亂了,見她狼狽的模樣才覺得心裏好受了一些。

卻不曾察覺繞過那片太湖石回水閣去的時候,菩姐兒一直有意無意盯著假山,直到看見石洞裏伸出一只男孩子的手,朝她比了個大拇指,她才歡笑起來。

夜裏待到客人去了,汪夫人還來不及叫了小兒子來,菩姐兒就笑瞇瞇勾住母親的脖子告訴她:“娘,弟弟看上酈純妹妹了,娘去替他求了來罷。”

原來純姐兒,或者說在座的小娘子們都被菩姐兒姐弟擺了一道。汪九郎確實是偷偷躲在暗處挑揀小娘子,卻不是躲在花圃裏,而是躲在太湖石中。

奇石玲瓏插天,除了外觀的險峻奇峭,內裏還有玄機,外面看著是實在的,裏頭卻有一段中空,足夠容納兩三個人,布置成一個小書房,就叫涵洞山房。

汪九郎就躲在涵洞山房裏,外頭瞧不見他,他卻能通過太湖石天然的孔洞窺見外頭的景致。

在設宴之前,九郎就與姐姐約好了,若在席上看見美人兒,就把人引到木棉花圃那裏,在涵洞山房剛好可見看見,若他看不中,就伸出一個巴掌,菩姐兒就再找了別人過來,若他中意,就比個大拇指。

在純姐兒之前,菩姐兒已經領了兩個人過來了,一個是九郎沒有瞧中,另一個姑娘聽說有蟲子,怎麽也不肯過來,菩姐兒知道自己的弟弟不喜歡膽小的,再是美貌也十分無趣,也只能算了。到純姐兒這裏,九郎才瞧中了。

話分兩頭,且說娉姐兒問了半日,才知道純姐兒面紅耳赤是叫菩姐兒給氣得,問明始末,也又是好笑又是好氣。

她安撫了純姐兒一句:“菩姐兒天性爛漫,倒也不是針對你,不必往心裏去。”

安撫了這一句,忽地又覺出不對來。純姐兒也不是膽子小的人,怎會被花圃裏的一個稻草人嚇得魂飛魄散?她若是受了驚嚇生氣了,以她睚眥必報的性子,應該當場讓菩姐兒下不來臺才是,哪裏會這樣子生著悶氣回家。總不至於是已經將菩姐兒當成了未來的大姑子,不敢報覆,才把自己憋壞了罷?

除非——她錯以為花圃有人,後來發現不是真的人,而是個稻草人,才覺得自己受到輕侮戲弄,又不能明著說,才硬生生吃了這麽個啞巴虧!

娉姐兒想到此處,看向純姐兒的眼神登時不一樣了。方才自己真是料錯她了,這小娘子非但不是膽小,反而是膽大包天!她猜測菩姐兒引了她兄弟躲在暗處偷看小娘子,非但不躲,還大剌剌挑破!

若躲在花圃裏的不是稻草人,而是真的汪小公子,經由此番挑明,純姐兒是進是退,都能占據上風了。

若她將汪九郎偷窺女眷的事情叫嚷出來,就是汪家德行有失,將在場的夫人千金全都得罪遍了,還有誰肯跟汪家結親?此時純姐兒再跳出來,大度地表示不介意,那麽她於汪家,就不再是一個名節有失、門第不顯,只能供人挑揀的兒媳預備役,而是救汪家於水火,以怨報德的大恩人。

若她幫著隱瞞遮掩,菩姐兒和她兄弟闖下這樣的大禍,在純姐兒的“善意大度”之下免受一場責難,心中肯定對她高看一眼。即使菩姐兒天真、汪九郎幼稚,不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只當成小兒間的惡作劇,以純姐兒的口齒,想必也能曉以利害,讓他們知道她的這番包庇,是多麽珍貴多麽重要的庇護。挾了恩,想求什麽,就都容易了。

可這麽進可攻退可守的完美的一步棋,竟僅僅因為在花圃裏的不是真人,是個稻草人,而生生毀了。也難怪純姐兒這樣生氣。

從前只覺得純姐兒較之乃母,實在是差得遠了,不僅沈不住氣,器量還那樣狹小,難成大事。如今放下成見重新審視她,才發覺她行事果敢狠辣之處與陳姨娘比起來,也不遑多讓了。

娉姐兒也不知道應該慶幸一切沒有照著純姐兒的計劃走,還是遺憾一切沒有盡如純姐兒的意。經過今日的相看,察覺汪夫人心思深沈,菩姐兒沒有分寸,汪九郎頑劣輕浮,已經可以判斷汪家並非良配,偏生純姐兒還挖空了心思謀算著要嫁進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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