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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閣菩姐思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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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閣菩姐思無邪

娉姐兒聽了,心中一動,心道:也不知道汪夫人只是想嗆一嗆孟夫人,還是真的看上純姐兒了。

娉姐兒雖然著實不喜歡純姐兒的心性,卻也不得不承認,她生得確實好,雖不似紅姐兒那般秾艷,卻承襲了酈輕裘與陳姨娘的優點,不僅有清雅出塵的氣質,還有雋秀姝麗的五官。若汪夫人果然要尋訪一個美貌的小兒媳,那純姐兒的確能夠艷壓在座的一幹閨秀。

再加上純姐兒在外頭除了浮躁些,別的性子都且還壓得住,今日初來乍到,連浮躁的毛病都還沒暴露,真被汪夫人看中了也不奇怪。

原本覺得汪家算是合適的結親人選,後來覺得汪夫人不尊重人,心裏又打起了退堂鼓,可如今又察覺汪夫人的青眼,娉姐兒倒是猶豫起來。

不過轉念一想,純姐兒這樣的性子,難道還值得自己掏心掏肺替她打算嗎?找到一個汪家,自己對她已經仁至義盡了。汪夫人行事是有些古怪,可也不至於因為這一點古怪,另外替純姐兒操心。

想到此處娉姐兒的心態又平穩起來,想著自己走到這一步已經無愧我心了,汪夫人能否看上純姐兒,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若好,就結親,若不好,就再找一家,事情就是這樣簡單,沒什麽可患得患失的。

說話間只見一位小娘子自觀魚臺跑到水閣,提了裙子奔得一頭是汗,挨到汪夫人的身邊撒起嬌來,口中喊著娘,要問她討果子吃。

汪夫人一把攬住女兒,掏出帕子替她擦額頭上的薄汗,眼神滿是寵溺。

這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菩姐兒了。一眾夫人們都難掩好奇,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娉姐兒也不能例外,她原本不太愛管旁人家裏的閑事,可起了和汪家結親的念頭,自然也要去了解汪家的人口。這個菩姐兒是個出了名的楞頭青,也曾被點了公主伴讀的,只是在學裏不通人情世故,幾回鬧出不大不小的笑話,儼然成了大家心知肚明的笑柄了。

如今看著,也沒什麽特別的,看得出是個性子嬌憨直率的。娉姐兒自己就是這副脾氣,見到菩姐兒也不覺得討厭。想到她的名聲,還隱隱起了同情心。回想起參加宮宴時與幾位公主模糊的相見,寶慶自然是十全十美的,皇後宮裏的兩位公主,看著卻都不好相與。皇後親出的永嘉公主雖然端莊,卻顯得愁眉苦臉,小小年紀也不知道做甚存了那麽多心事。收養的嘉善公主更不討喜,一雙眼睛靈活得過分,臉上的笑意又永遠那麽假,瞧著就讓人不寒而栗。

見過了菩姐兒本尊,再回想起來,娉姐兒就覺得她的名聲多半是宮裏哪位刻薄人兒嘴嘴舌舌硬嚼出來的。

盡管娉姐兒作此想,旁人卻與她不同。娉姐兒察覺幾位夫人收回了隱晦的打量目光,臉上不約而同露出不屑來。想來她們自恃教養良好,是看不上這樣不大規矩的小娘子的。

娉姐兒忽地覺得又是疲倦又是無趣,她好好的一個人兒,為甚要和這樣一群俗之又俗,古板無趣的人坐在一處?若身為男兒郎,還能說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然後割袍斷義。可做了女兒家,明明並不相投,卻只能捏著鼻子坐在一處,臉上堆歡假充和睦。在家裏是這樣,離了家,還是這樣。

菩姐兒卻渾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仰著臉兒任由母親替她擦了汗,揀出一個巧果嚼吃了,轉過頭來笑嘻嘻地四下打量著。她忽地看見了坐在不遠處的娉姐兒,驚愕地睜圓了一雙眼睛,拉住汪夫人問道:“那是哪一家的夫人,生得好漂亮!”

娉姐兒算是從小到大被人誇得慣了,可這出自小輩之口,又是毫不掩飾的驚艷還是取悅了她,她忍不住彎了彎眼睛,沖菩姐兒笑起來。

汪夫人也和氣地笑了,寵溺地告訴女兒:“這位是酈夫人。”

菩姐兒拽了母親的衣角一下,用自以為很小聲,實際上離得近的人都能聽見的音量對母親說:“娘,酈夫人生得這樣漂亮,她的女兒一定也很美。九郎不是一心想娶個美人兒嗎?我看叫他娶了酈夫人的女兒,一定錯不了。”

娉姐兒起初並不討厭菩姐兒率真的性子,可聽了這一句,還是面露尷尬。一來純姐兒與維姐兒都不是她親生的,二來菩姐兒大剌剌挑明了此宴的相看目的,叫一貫講究含而不露的社交場合平添了幾分尷尬。已經有幾位聽到她說話的小娘子,羞得滿面通紅,快要哭出來了。

汪夫人卻習以為常,寵溺地捏了捏女兒的鼻子,低聲道:“你胡說個甚?不是你自己說成日家不是上學就是繡花,無聊得緊,才邀請這麽多姊姊妹妹來家玩的麽?莫名其妙扯到九郎。於你,他是弟弟,於你的手帕交們,他可是外男,倒叫她們尷尬呢。”

菩姐兒奇道:“咦,怎麽就成了我想擺筵席啦?不是您說要替九郎……”

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想必是終於回轉過來了。

娉姐兒聽得很是無語,傳言也不是完全空穴來風,這菩姐兒也確實有些道三不著兩。雖是天真無邪,也的確容易叫旁人下不來臺。

倒是汪夫人有些奇怪,若說她長袖善舞,明理端方呢,她教出來菩姐兒這麽個女兒,還擺出這麽一場大雜燴的相看宴,行事真有幾分顛倒;可若說她和菩姐兒一樣不通人情世故呢,她待人接物的時候分明很是得體,方才替菩姐兒善後,信口找的托詞也是合情合理,分明不是不通的人。

再細細一想,娉姐兒倒是高看了汪夫人一眼。此人只怕是個厲害的人物,她頂小的一個兒子行第順到“九郎”,前頭已經成家立業的兒子肯定不少,她相看了那麽多回兒媳婦,從來沒有傳出過荒唐名聲。可見她從前相看媳婦的時候沒有辦過這樣的囫圇宴,也是正正經經請了對方,再請幾家相厚的人家作陪,體體面面地相看的。

這一次之所以荒唐,多半是因為這個九郎不是在她肚皮裏托生的,她並不上心,一味拍著哄著,順著他的心意。他要挑揀漂亮的媳婦,她就大張旗鼓替他挑揀,如此不僅得了個疼愛庶子的好名聲,又能將庶出子縱容成一個紈絝,還能得一個除了美貌一無是處的兒媳婦,一進門就被拿捏住,也沒有能力與前頭幾個嫡媳相爭了。

難怪不介意門第和名聲,只求美貌呢。連後面綴著的所謂“才華”,多半也只是個陪襯,不想讓人覺得汪家挑媳婦只圖空好看的花木瓜,才加上了“有才”的條件。

這樣一想,汪家就並非良配了。

可說親的是娉姐兒最不喜歡的純姐兒,她未來的丈夫有沒有出息,婆婆是否腹內藏奸,娉姐兒才不在乎。若把純姐兒說給汪家,於純姐兒本人也算是求仁得仁了,畢竟汪夫人大面上也算過得去,就算是面甜心苦,也好過面苦心也苦吧?忠勤伯府的門第,配純姐兒也不算是辱沒了。

等娉姐兒想通,菩姐兒已經跑沒影了,估計是又到花園子裏玩去了。

純姐兒與維姐兒也都不再在水閣裏停留,娉姐兒往園子裏張望了兩回,都沒看見兩個女兒的身影。想著兩個小人兒剛進門的時候還記得裝出一副淑女的模樣,如今玩得放開了,還不是露出頑童的天性來,不由莞爾一笑。

將要行宴時小娘子們才陸陸續續地回來,純姐兒臉上紅撲撲的好似上了一層胭脂,坐定了喝了一盞茶氣息還有些紊亂,維姐兒更是,掐了一朵花插戴在頭上,那一片的發絲都被挑亂了。

娉姐兒笑著嗔怪了兩句,維姐兒吐了吐舌:“都怪二姐姐,掐了花兒非要戴我頭上,我躲了幾回,頭發都扯亂了。”

若是平時,純姐兒肯定要與她鬥嘴,說甚“是你自家看中了花兒叫我替你插戴,還反過來怪我”之類的話,可如今她臉兒紅紅的,正拿了帕子浸了茶水取那一點涼意,被維姐兒嗔了一句,竟沒有回嘴。

都是過來人,豈有什麽不懂得的。娉姐兒回想起菩姐兒口無遮攔說的話,心中一動,暗想:純姐兒莫不是在花園子裏和那汪九郎打過照面了?

回程的時候娉姐兒就讓維姐兒獨坐一輛馬車,自己同純姐兒坐在一處,細細盤問她。純姐兒卻一味搖頭,被問得急了,才道:“並不曾見過,只是賞吉貝花的時候,被汪家的小娘子作弄了。”

吉貝花就是木棉,繞過那片太湖石,就有一片木棉花圃,木棉花期長,只要養護得宜,一路從春開到夏。因著花朵飽滿色澤紅艷,最得小娘子們喜歡。

菩姐兒從水閣出來,就一路奔著酈家的小娘子去了,因著心無城府,說話爽利,倒是與純姐兒、維姐兒都算投契。菩姐兒最喜歡木棉,非要拉著新認識的兩位閨友去賞花,一面走還一面比劃著告訴她們:“不但花朵兒好看,底下還有蟲呢,我曾捉到過恁般長,恁般粗的一條毛毛蟲,拿木棍子挑了給我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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