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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名遠揚純姐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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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名遠揚純姐愁嫁

純姐兒向來心高氣傲,若說紅姐兒是嬌艷熱烈的山茶,她就是牡丹花兒。陳姨娘栽培她花了許多心血,就是希望這一株傾國名花,盛放在玉匜金盆的。

雖然未必有牡丹花兒的命,可已經拿它自比,有了它的心氣兒了。如今嫡母卻告訴她,她名聲已經毀了,要麽低嫁給不講究名聲的人家,要麽遠嫁,山迢水遠的無人知道她的刻薄名頭,她心裏怎麽受得住。

低嫁是不可能的,叫她低嫁,不如叫她一頭碰死了。可是遠嫁呢,再怎麽風光,旁人一概不知,與她向來不睦的紅姐兒也好,懵懵懂懂只知道傻樂的維姐兒也好,趙家、高家那些或是與她交好,或是看不慣她的手帕交們也好,看不見她的風光,又如何能夠艷羨。沒了旁人羨慕的眼光,又哪裏來的優越感;沒了優越感,這日子過得,還有什麽趣兒。

純姐兒哭得喘不過氣來,眼淚簌簌而下,大顆大顆地落在衣襟上。

娉姐兒見狀,緊緊蹙了眉:“還不收聲?成個什麽樣子!”

她語氣嚴厲,純姐兒色厲內荏,吃得一嚇,本能地住了口,只哽咽一時還受不住,抽抽噎噎的,大眼睛裏含了淚,死死咬著唇兒,楚楚可憐地望著嫡母。

娉姐兒見她服軟,氣方漸平,想到還沒養好身體的陳姨娘,又嘆了一口氣:“本來應當同你姨娘商量的,可你姨娘身上不好,恐她病中又添憂思,我也吃不準該不該說給她知道。故而只同你說了,你自家思量著,等你姨娘好些了,再慢慢說給她知道。如今已經開了春,事兒總是要一件一件辦下來,你既知道了,就回去罷。”

純姐兒走了,娉姐兒又嘆一回氣,從前給紅姐兒說親的時候,是因為洪姨娘是個糊塗人,沒奈何只能和紅姐兒本人商量。如今輪到純姐兒,陳姨娘倒是精明了,偏生此時身體孱弱,心境又不佳,也不能當個助力。她閉了眼定了一息的神,又吩咐人:“去請了韋姨娘過來。”

韋姨娘不多時就來了,笑盈盈地向娉姐兒問好,又拿出一個做工精巧的扇套兒:“可真是巧了,妾身才做得了這個扇套,念叨著要給夫人送來,夫人竟也想起了妾身。”她雙手把扇套放在娉姐兒跟前的小桌子上,笑道:“妾身想著天氣漸漸熱起來,夫人那柄畫著竹子的湘扇還沒有扇套,就做了一個來,還望夫人不要嫌棄。”

初春天氣還不熱,扇子一時用不上,也就是出去做客的時候拿在手裏好看的。可正是因為韋姨娘送得早,才顯出她的殷勤來。

韋姨娘起初寧可站幹岸看好戲,也不輕易站隊,蓋因心裏不覺得夫人或者陳姨娘中的哪一個能護得她周全。如今跟了娉姐兒,見她既有本事,又重諾守信,自家立得住,也能照拂庇護底下人,於是安安心心縮在她的羽翼之下。夫人待她越好,她越投桃報李,天長日久地處下來,倒是一團和氣。

娉姐兒收了扇套,拿在手上看了,見上頭繡著竹子,與扇子是配套的,韋姨娘繡活兒是很精致了,只是竹乃君子,輕易難以描摹其風骨,韋姨娘不懂得留白,只將它當成個花樣子,繡得俗了。

娉姐兒也不去挑揀,稱讚幾句,就直奔主題:“維姐兒也有十一歲了,到了相看的年紀,想要尋訪甚樣的婆家,韋姨娘心裏可有章程了?”

她說話向來爽利,當著韋姨娘更不必說些彎彎繞繞,就伸出手指一樣一樣比給她聽:“你想讓維姐兒似紅姐兒那般落得個裏子實惠呢,還是似純姐兒希望的那樣落得個面子光輝?”

韋姨娘心中一動,她看著維姐兒一天天長大,稚氣的臉蛋漸漸褪去了嬰兒肥,心裏自然也思量過這樣的問題。如今聽見夫人問她,不由露出專註的神情,卻依舊改不脫那貪多嚼不爛的性子,笑道:“妾身只有維姐兒這一個女兒,滿心眼裏都想給她最好的,若是外頭看著光鮮,裏頭也有實惠,那就再好不過了。”

娉姐兒似笑非笑:“那等好人家,也太難求了些。”見韋姨娘紅了臉,她又適時地提醒她,“家裏兩個女兒只差了一歲,我一氣兒要相看兩個女婿,可費精神呢。”

韋姨娘聞言,嘴角的笑意一收,也立刻想到了純姐兒身上。純姐兒與維姐兒年紀仿佛,天然就有競爭關系,若兩人所求不同,倒也罷了,橫豎夫人總不會虧待了維姐兒的,可若兩人求的是一樣的人家,不知道群玉齋裏那兩個賊心爛肺的母女會使什麽黑手。

韋姨娘當然沒有忘記紅姐兒出嫁前夕家裏的風波,似解士豐那樣的女婿,分明是陳姨娘和純姐兒看不上的,可一樣要挑事,鬧得紅姐兒險些嫁不了,如若韋姨娘也希望維姐兒嫁入高門,肯定會被純姐兒當成眼中釘。

可她想到了夫人的措辭,“似純姐兒‘希望’的那樣”,僅僅是“希望”,就未必能夠如願。念及此韋姨娘自家縮了脖子,拿話去試探娉姐兒:“妾身見識少,哪裏及得上夫人,夫人覺得適合我們三姑娘的,必然是妥當的。只是不知道夫人心裏覺得二姑娘、三姑娘,嫁到什麽樣的人家相宜呢?”

娉姐兒最不喜歡她這副模樣,皺眉道:“又同我說些虛話。有甚要問的就問,拐彎抹角地做甚?”

韋姨娘意識到自己犯了耍花腔的老毛病,咋了舌,訕訕道:“不自覺故態覆萌,都是妾身的不是。妾身原是想探一探您的口風,不知道您心裏希望替兩位姑娘尋怎樣的婆家呢?”

娉姐兒在娘家的時候看著餘氏行事,知道似她們這樣的外戚人家,結兩姓之好的時候除開兒媳、女婿本人的品性,最要緊的是不能給宮裏的太後裹亂。因此縱然想著高嫁,也不宜嫁到位高權重的人家,要麽似殷家這樣的新貴,要麽是清閑安逸,遠離權力中心的閑散官家。

到了酈家這裏,還要比著殷家的例子往下降一等,酈家的人脈可及不上殷家,酈輕裘本人也沒什麽出息,如果眼光放得太高,倒成了笑話了。

娉姐兒將心裏的想法如實說了,又說到純姐兒的事:“我正發愁呢,依她們母女的心氣兒,必然是想嫁到高門大戶的,可偏生在將要說親的節骨眼兒上壞了名聲,還是她自家作出來的。我和姚先生平日裏的教導,她就當耳旁風,掐尖要強,一點不如意就立起眼睛罵人。上一回帶她去高家做客,還和高家的小娘子起了口角,我在高夫人面前都要擡不起頭來。有心和她姨娘商量呢,陳姨娘又病著,所以幹脆先將她揭過,來問問你。”

她推了韋姨娘一下,正色道:“你也別想著獅子大開口,要裏子面子都如意,兩樣裏選一樣,我才好有個方向去替三丫頭尋摸,真到了尋訪的時候,我自會用心替她挑了好的。”

韋姨娘得知純姐兒那裏一筆爛賬,估摸著她一時沒有閑工夫給旁人使絆子,成不了幹擾項,把頭一點,向娉姐兒道:“那就求夫人替三姑娘尋一個門楣光鮮一些的人家。”

到底還是希望女兒高嫁的,嫁得高了,光是平日裏的吃穿用度,就比在娘家更好些,至於高門裏的眉高眼低,維姐兒心大,吃了氣也不往心裏去,也不憂心她過得不痛快。

又想到維姐兒的心性,實則到哪裏都是“此心安處”,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維姐兒也不改其樂。若似紅姐兒一樣往低了嫁,維姐兒也不會覺得布衣蔬食有什麽苦楚。

都說女兒是個心寬的,心寬是福,這倒真是她的福氣了。

娉姐兒見韋姨娘想起女兒,眉梢眼角都是溫柔幸福的笑意,也跟著笑起來。她如今也已經為人母,雖然兒子與女兒不同,卻也更能體會身為母親的心意。擡手拍拍韋姨娘的手背:“一定盡力去尋好的。”

韋姨娘剛走,娉姐兒就請了官媒人來,告訴她家裏兩個女兒到了年紀,請她幫忙留意勳貴家裏年紀仿佛的郎君。純姐兒名聲不好確實是個阻礙,但她和陳姨娘都不會因此降低擇婿的標準,若高門大戶有些個不講究的,並不在意媳婦為人刻薄不刻薄,純姐兒也就能如願以償了。

與媒人說定了,有了眉目就到府上回話,娉姐兒又到東花廳發落一回瑣事,見沈氏咕嘟著嘴兒在一旁坐著,想起稱病的齊氏來。今日早晨請安的時候,蘇氏說她已經好些了。想到齊氏近來辦事勤謹,娉姐兒也願意給她一些體面,等花廳裏瑣事了了,就親身到飄香洲去探望她。

齊氏吃了藥,高燒很快就退下來了,見娉姐兒來了,在枕上磕頭,謝她的關心。娉姐兒忙止住了,讓她好生躺著,和顏悅色地問她:“身上可好些了?晚間想吃些什麽,我叫廚房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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