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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至公虛驚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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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至公虛驚一場

齊氏早就從雲瀾那裏見識了賞菜的體面,不意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享受,頓覺受寵若驚,卻不敢獅子大開口,只道:“病中口淡,旁的也不想,就想一口粥吃,煩夫人賞一道落胃的小菜佐粥吃罷。”

娉姐兒想起雲瀾提到過齊氏愛喝粥的事,倒是笑了:“既如此,筍脯、蜜姜、鴿肉松、鹹蛋黃,再加一道嫩柳葉拌豆腐,湊個五味春盤,清爽落胃不說,顏色也好看,你覺得如何?”

齊氏忙道:“多謝夫人記掛著,一道菜已經受不起了,哪裏當得許多。”

娉姐兒拍拍她的肩膀:“哪裏就當不起了,佐粥小菜,廚房造起來也便利,再不費功夫的。你辦差勤謹,我疼你也是該當的。如今你自家管著廚房了,萬事不必那樣小心,有甚想吃的,自家吩咐下去便是,我再不會在意這樣的小事的。”

齊氏連忙謝過,想了想又問:“陳姨娘近來身上不好,奴婢如今管著廚房,想多嘴問夫人一聲,可要給陳姨娘燉些補身的湯水送去?”

娉姐兒聞言就皺了眉頭。她當然還不知道齊氏對陳姨娘的恨意,她的記憶還停留在齊氏小產那會子,陳姨娘口口聲聲要替她討回公道,給她一個交待。誠然,陳姨娘有拿齊氏作筏子的用意,可齊氏若不是個糊塗的,也不會挨著陳姨娘,一口一個姐姐叫得親熱了。

她還當齊氏是因為與陳姨娘關系親密,所以才得了一點臉面,就想著替陳姨娘撐腰了。

她面色一下子冷了下來:“她那裏就不消得你我費心了。雖然不許設小廚房,可也攔不住茶爐子上的火星子不是?她那裏的馬姑姑造得好湯水,可著勁兒給她補身呢,尋常大廚房裏送去的東西她都不看一眼的,全散給小丫頭了。”

這還是鬢雲告訴她的。陳姨娘院子裏的大妮兒到隨侍處找小雀兒說話,鬢雲見大妮兒生出了雙下巴,笑著打趣她兩句,大妮兒說是陳姨娘胃口小,吃不完的份例菜都賞下去,散給小丫頭們吃,連她這樣的粗使丫鬟都吃了個肚兒圓,這才發胖。

小丫鬟們懵懵懂懂不知事,鬢雲卻不是無知的,猜測陳姨娘是有孕之後並不放心夫人給的吃食,生怕大廚房裏做什麽手腳,私底下讓心腹開小竈。又不好把大廚房給的食物扔掉或者原模原樣送回去,這才散給小丫鬟吃。

娉姐兒本就生得並不慈眉善目,面色一冷,越發顯得兇了,齊氏倒吸一口涼氣,身子一軟,一下子躺在枕上。

娉姐兒還當是自己嚇著她了,連忙撫慰她一句:“你是個好的,萬事想得周到。只是陳姨娘那裏好著呢,不用多費心。倒是你自家,趕緊將養好了身體要緊。”

齊氏躺在床上,乖乖掖著被角,吃得一嚇紅了眼圈,瞧著可憐見的。可娉姐兒撫慰過後,她竟露出一抹笑來,看著很是歡暢。

娉姐兒看齊氏面容憔悴,只當她沒個七八日緩不過來。誰知第二日一早,就看見她精神奕奕地來請安,人雖瘦了些,精神頭卻極好。仲氏嘴甜,趁勢奉承了一句:“都是托夫人的福呢,晚間夫人賞的菜送過來,齊妹妹就著菜喝了兩海碗的粥,人就精神起來了。”

東花廳裏沈氏早就熬不住了,她那本賬怎麽也算不過來,和齊氏一道跟著賬房的紀媽媽學打算盤,齊氏學了幾日就會了,她卻怎麽也鬧不明白。齊氏一病她越發捉襟見肘,聽聞她病好了,兩眼都要放光。

娉姐兒卻沒把人用得那樣狠,沖齊氏點一點頭:“你大病初愈,也別太費精神,再歇個兩日,這兩日連針線都不必做,閑來去園子裏逛逛,等好透了再去東花廳。”見沈氏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又笑了笑,“這兩日的賬冊,我親自來看,沈氏你只負責看登記造冊的流水賬就成。”

齊氏聽了娉姐兒的吩咐,就不急著去東花廳,和蘇氏挽著手兒,一道徐徐往飄香洲走去。蘇氏見她臉上帶著笑意,竟有些恍惚。從前齊氏懷著孩子進門的時候,臉上也是時常帶笑的,可是自打失了孩子,就從來沒見她這樣歡暢地笑過。她捏了捏齊氏的手,笑道:“妹妹自昨夜裏興致就好,怎的,夫人賞的那些菜,就恁般合口?”

齊氏回頭看了看,見四下無人,連看園子的婆子都不知道躲在哪一處樹蔭下偷懶,就笑著告訴蘇氏:“若是別個來問,我再不能答的,可姐姐待我掏心掏肺,我瞞著誰也不能瞞了你。”

她三言兩語把自己前一陣子的動作說了:“群玉齋裏那個毒婦傷我孩兒,若要我眼睜睜看著她平平安安生下一個哥兒,母子一道飛黃騰達,我再咽不下這一口氣。所以我借著小廚房給我燉粥的東風,請袁媽媽往我那一份粥裏加些寒涼的食材,然後故意叫丫鬟錯拿了,把這份加了料的送到群玉齋去。”

實則齊氏的做法簡單粗糙,一眼就能看透,幸而袁媽媽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否則叫嚷開來,陳姨娘那裏定然不會放過這樣的錯處,夫人也容不下她在眼皮子底下鬧鬼。

蘇氏守著齊氏,聽她高燒間說了那麽多胡話,早就猜出了七八分。可聽她親口認下了,還是倒吸一口涼氣,手底下不自覺地用力,登時在齊氏手背上掐出個指甲印子。

蘇氏一下子松了手,倒有些不好意思,一面替她揉,一面柔聲責備她:“妹妹怎麽能做這樣的事,便是你心裏有恨,行事也不能這樣顧頭不顧尾。你仔細思量著,夫人才擡舉了你幫著管家,你後腳去害陳姨娘。叫那起子小人知道了,還當是夫人給了你些甜頭,叫你去害人呢。妹妹便是不想著自個兒,也要為夫人想想,不要辜負了夫人待我們的好。”

齊氏的確沒有想這樣長遠,她不是沒考慮過東窗事發,一顆心跳得厲害,把心一橫,想著真到了那時候大不了跳出來認了,一命賠一命,也不連累誰,幹幹凈凈地投胎轉世,來世還和那孩子做母子。此時聽了蘇氏的話,才後怕起來。

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脯,左右看看,又露出笑來:“後來陳姨娘的孩子沒活下來,我還當是那日日送去的粥湯起了作用,心裏又是趁願,又有些後怕。”

大仇得報,痛快是痛快的,可到底是害死了一條活生生的性命,齊氏從前連雞都沒殺過一只,如何能不怕?否則也不會才聽見陳姨娘生出死胎的消息,就高燒起來,病得起不了身。

她夢裏顛來倒去的那些囈語,一半是報仇雪恨後告慰自家小產的那個孩子的,另一半卻是愧疚,是懼怕,口中喃喃地念叨著,叫陳姨娘死去的孩子不要纏著她。

“可是昨兒夫人來瞧我,說陳姨娘看不上大廚房裏送來的吃食,她用的東西都是她身邊的姑姑給她燉的,大廚房裏的送去的粥和點心,都散給小丫鬟們吃了。”

不幸中的萬幸,齊氏雖然動了歪心思,卻也只敢往粥裏放些孕婦忌口的吃食,並沒有下毒下藥。小丫鬟們多吃些薏仁也不會把人吃壞了,否則讓她們代陳姨娘受過,齊氏更覺得自己該死了。

蘇氏起初還當齊氏往粥裏放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聽說只是薏仁,倒是笑了:“你只知道薏仁是性寒的,不宜孕婦食用,竟起了意頭拿這東西害人,這東西哪裏害得了人呢?”

陳姨娘又不是什麽嬌氣的公主娘娘,往褥子底下墊個豌豆能硌得她輾轉反側,便是給她吃些薏仁,也不會怎樣。真要靠薏仁把她吃傷了,那不得往海了吃,便是陳姨娘願意吃,廚房還供不上那樣大的劑量呢。

齊氏也是自家有孕的時候聽親娘提過一嘴,說孕婦吃了薏仁不好的,至於怎麽個不好法,卻也知之不詳。如今事情了了,自家想起來也覺得好笑,她竟拿薏仁當墮胎藥來使了。

想著想著又發一笑,一把握住了蘇氏的手,滿面紅暈:“這樣看看,越發覺得舉頭三尺有神明。我分明沒有害到她,她還是失了孩子,可見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漫天神佛都看著哩。”

蘇氏原本將齊氏的行徑猜測了七八分,一直暗地裏替她捏一把汗,既怕事情被活人知道了,夫人陳姨娘兩個都不是好相與的;又怕舉頭三尺有神明,齊氏再怎麽是替自己的孩子報仇,到底陳姨娘腹中那塊肉也是無辜的,怕她這樣行事傷了陰騭。如今聽說撕擼得清清楚楚,齊氏不過是自己嚇自己,陳姨娘小產與她一點都沒有關系,也跟著松一口氣。

她拍拍齊氏的手背:“這話你自己知道就行,萬不能再與旁人說了。如今你心事了了,也算沒了掛礙,往後可不能再這樣行事了。”

想到齊氏病著的時候葡萄石榴侍疾,兩個丫鬟似乎也都是知情的,又提醒她:“我看葡萄石榴兩個丫鬟都是好的,眼看開春了府上要放一群丫鬟配人,你早些到夫人跟前求一求,萬不能辜負了兩個好丫頭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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