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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心蝶骨見之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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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心蝶骨見之不忘

陳姨娘從前借口接送女兒去學堂,也曾到過卻輦閣,與這位姚先生打過照臉。

在她看來,這姚先生的相貌再尋常不過,生得倒也算是清秀了,可和光園裏大大小小的美人兒,姚先生在其中完全顯不出來。更重要的是,她是一個完全叫人生不出欲望的女人,那雙眼睛像是火,又像是冰,灼灼的都是掙紮求存的熱意,冰冷的則是對男女情愫的希冀。

這樣的女子,只能叫人心裏生出欽佩或是畏懼來。

酈輕裘怎麽會對她產生興趣?

陳姨娘還在琢磨,純姐兒想了想,又添了一句:“父親從前,好似是識得姚先生的。”

酈輕裘抵達卻輦閣的時候,純姐兒還在眼淚汪汪地聽訓,姚先生一襲青藍色衣裳,背了手踱著方步,整個人顯得刻板而又不近人情,口中念叨著姐妹相處之道,又翻來覆去說些寬厚之類的話。

酈輕裘就是這時節來的,下人前腳通傳完,他後腳就進來了,開口就說要接純姐兒回去,純姐兒心頭一熱,擦了擦眼圈兒,揉得更紅一些,正打著腹稿思忖該跟父親說些什麽,才既能讓他憐惜自己,又能勾得他對嫡母和洪姨娘母女生出幾分怒氣,卻見父親忽然眼睛發直,怔怔地盯著姚先生,半晌問道:“你是——你是姚先生?”

新先生姓姚這件事,早就不是什麽稀奇,酈輕裘早早聽了一耳朵,卻也沒往心裏去。可此時他把“姚”字咬得很重,純姐兒就猜測父親從前是認識先生的。

她眨巴著大眼睛,想再聽聽看父親要說些什麽,父親卻一巴掌拍在她背上,打發她回去,還吩咐陳姨娘不必留飯了。這是擺明了要與先生長談的架勢,純姐兒雖然好奇得百爪撓心,卻也沒有立場再留下來聽著,只好一步三回頭地回去了。

卻輦閣裏,姚天錦也未曾想酈輕裘竟這樣急躁,不過通報一聲,也不等人回應,就這樣急巴巴地闖進來。初時她心裏還存著僥幸,猜想他急著接女兒,未必有耐心和先生夾纏,側臉沖著門邊站著,指望他沒有認出自己,免得生出變故。

誰曾想酈輕裘百樣不通,唯有女色一道上有些天賦,不說過目不忘,只消得生得有幾分顏色,但凡見過一次,他都能留存印象。娶了娉姐兒之後,自然也和通州姚家走動過,與姚天錦有過數面之緣。

姚天錦比起娉姐兒、姚天鈴那般沈魚落雁之色,自然只算得平常,可偏生她氣質出眾,自從守寡之後與家人斷絕聯系,更添了幾分如同冰霜般的桀驁凜冽,倒是叫人移不開眼了。

酈輕裘見著那青色的身影,見她平肩直腰,脊背挺得筆直,望之猶如一柄泛著寒光的利劍,和光園裏粉淡脂瑩,相形之下全都成了庸脂俗粉,一下就看住了。待上前了半步,看得更清楚些,又覺得面熟,在腦子裏略過一過,就認出來正是妻子的表妹。

娉姐兒絕少跟他說起家裏的事,酈輕裘也不知道姚天錦丈夫早亡,縱是聽說了,也沒放在心上。此時不意見她在自己家裏執教,又是好奇,又是喜悅,早就把到卻輦閣之前為純姐兒出頭的心思拋到了九霄雲外,一心和她搭起訕來。

姚天錦見他說話雖然客氣,臉上的光景卻十分不堪,心道不好,幹脆假借著純姐兒擅自回去的由頭,露出半真半假的怒色:“區區蒙貴府夫人請來就館,該如何教導學生,心中自有主意,酈大人如此護著令媛,倒叫區區不知如何執教了。也罷,只得到夫人處請辭。”

語畢腳下走得飛快,不顧酈輕裘在她身後說些什麽,一徑朝鸞棲院的方向走去。

鸞棲院裏娉姐兒才吃了飯,正抱了緩哥兒在玩。緩哥兒才過了周歲,抓周抓了許多吉祥物事,別提多討人喜歡了。他正是充滿好奇心的年紀,沖娉姐兒咯咯笑著,抓了她的手釧兒就張口去咬。

娉姐兒作好作歹才把手釧兒拿開,聽見旁人通報說姚先生來了,還覺得奇怪。姚天錦素來是個省事的,知道她園子裏事多,絕少進來攪是非,今日難得造訪,卻不知是什麽緣故。難不成是純姐兒不服管教,不但不服她這個嫡母,連先生的話也不肯聽了?

想著紅姐兒不日就要回門,純姐兒若在此時再生事端,實在不美,娉姐兒不由皺緊了眉頭,將緩哥兒交到泉水,也就是辛媽媽手裏,自家理了理被兒子抓皺的衣襟,出去見姚天錦。

姚天錦的眉頭皺得比娉姐兒還更緊幾分,在她秀氣的眉心夾出一個深深的“川”字來。娉姐兒見著她這副光景,心中一奇,正欲開口相問,眼睛一瞥就看見站在院門邊上的酈輕裘。

酈輕裘倒是還記得當初的約法三章,並不敢一路追到院子裏來,只在門邊站定了,眼神熱切地朝這邊望過來。

娉姐兒打眼一看就見到他身後一些隱隱綽綽的身影,心中明鏡似的:想來是這一路“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的怪異畫面引起了院中上下的註意,自有八卦的、膽子肥的蹭過來看熱鬧了。

娉姐兒心中不欲給人留下話柄,見狀靈機一動,高聲問姚天錦:“姚先生這是怎的了?可是純姐兒不聽先生教導,惹得先生生氣?”

姐妹二人雖然不曾串通,卻心有靈犀地想到了同樣的借口,姚天錦心領神會,也跟著揚聲道:“酈夫人!區區是來請辭的,區區自問教導貴府二姑娘兢兢業業,奈何東翁一意護著令媛,若區區嚴加管教,不僅枉做惡人,也是不體恤東翁為人父母的慈心,倒成了有悖人倫了;若區區隨波逐流,不僅忝為人師,也對不住酈夫人的殷殷告誡,實在是左右為難!”

看熱鬧的眾人聽了這一番文縐縐的話,終於回過味來:夫人授意姚先生嚴懲二姑娘,誰料老爺護短,聽陳姨娘吹了枕頭風,親自往學裏去將二姑娘接了回來,先生惱了,跑到夫人這裏請辭。

這位姚先生雖然有幾分風骨,但性子太倨傲了些,明明是個女人家,卻這樣古板,實在是無趣得緊。

眾人不約而同地搖頭,不必鸞棲院裏的人出來驅趕,就兀自散去了。

娉姐兒這才拍了拍姚天錦的手臂,安撫她:“無事的,你先進屋子裏去,我去同他說。”待姚天錦進去了,娉姐兒又皺皺眉頭,吩咐身邊人:“請姑爺過來。”

等酈輕裘過來了,娉姐兒也不讓他進屋,就立在廊下匆匆向他解釋道:“姚先生是我外家的表妹,因喜她學問好,特意聘她過來教導幾個女兒。姚先生不欲以親戚關系說事,故而我也不曾刻意提及。你既知道了就罷了,往後也不要在家中聲張,省得下人們覺得姚先生是打秋風來的,對她不尊重。”

至於姚天錦守寡的身份,以及她和娘家的決裂,這些娉姐兒都只字未提,免得酈輕裘心浮氣躁,又打起什麽不該打的主意。

想到今日酈輕裘親自往卻輦閣裏去,多半是要護著純姐兒的,娉姐兒心中又是一陣膩味,道:“你別一味護著純姐兒,如今已經知道逮住親姐姐心頭的隱痛下刀子了,再這樣縱下去,別縱得她殺父弒君了!”

酈輕裘見娉姐兒聲色俱厲,嚇了一跳,賠笑道:“哪裏就有夫人說得那樣嚴重了,我不過是憐惜純姐兒晚飯尚未吃得……”

娉姐兒見他輕描淡寫,正要生氣,轉念一想,興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何教訓純姐兒,事發之時自己懶得告訴他,洪姨娘又蠢得話都說不清楚,陳姨娘呢,最慣避重就輕,多半此刻他還覺得是紅姐兒心眼太小了才和純姐兒過不去呢。

她就按捺著性子,告訴他:“純姐兒特意打聽了吳家的情況,專挑了紅姐兒出嫁前一天告訴她,吳家是看不上她才尋了借口退親的,鬧得紅姐兒心性不穩,險些撐不起成婚的大禮。她用心險惡,措辭又刻薄,我這才請先生仔細教導她。依我看,純姐兒這般行事,背後多半有陳姨娘的影子,否則她一個小姑娘家家,手哪裏能伸那麽長,連吳家為甚退親她都能知道?”

酈輕裘問:“咦,吳家不是因為那郎君墜馬,身子骨不好,才退親的麽?難不成是什麽別的原因?”

這神一般的抓重點能力!

娉姐兒氣得眼睛睜得圓圓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酈輕裘卻覺得她大大的眼睛又漂亮又可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這副模樣讓娉姐兒打心眼兒裏厭惡起來,她露出鄙夷嫌惡的神色,酈輕裘才收斂了面上急色,接茬道:“竟然是這樣一回事!”

娉姐兒一聽就知道他沒往心裏去,氣得喘息了兩聲,才道:“總之,你既然不會管教女兒,就不要夾在裏頭裹亂。行了,這兒沒你的事了,快去找你的陳姨娘罷——是了,姚先生的事,不許跟任何人多口,若被我知道你走了消息,往後一個月別想看見兒子一回,聽到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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