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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贈小字聊寫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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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贈小字聊寫衷腸

打發走了酈輕裘,娉姐兒想到屋裏還有個姚天錦在,如今她已經直面了酈輕裘最不堪的光景,也不知道會以什麽樣的眼光看待自己。不由又氣又愧,滴下淚來。

幾個丫鬟立在廊下,見夫人不顧風大露重,站在屋檐下垂淚,想上前替她加衣拭淚,又怕擾了她,只得在一旁紮煞著手站著,滿面的擔憂。

還是姚天錦自家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件鬥篷披在娉姐兒身上,嘆息道:“外頭風大,表姐快些進來罷。”

娉姐兒匆匆收了淚,進屋捧著盞熱茶暖著,半晌強笑道:“好妹妹,叫你受了輕慢,也叫你看了笑話了。”

姚天錦搖頭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她自來話少,說了這一句,也不再多說,娉姐兒卻覺得自己得到了極好的慰藉。她吸了一口氣,替姚天錦打算起來:“出了這樣的岔子,我也無顏面對妹妹,那個人的嘴巴不嚴,旁的倒也罷了,就怕舅舅家裏的人找上門來,令妹妹不便。妹妹看是如何?若不嫌棄,我這裏倒也有一些門路,或可薦你到別家就館。若妹妹有心回去,我也可以居中說合,只說是我的主意,非要拘了你來替我管教女兒。”

姚天錦見娉姐兒受了這樣的氣,還一門心思替自己打算,心中一暖,她搖了搖頭,笑道:“我答應姐姐的事還沒有做到呢,說是替你教導女兒,卻沒把二姑娘帶好。姐姐若不嫌棄我,還信得過我,我倒是想在貴府多留一段時日,不說把二姑娘的性子扭過來,至少也讓她大面上不錯了,才敢撒開手。”

發覺純姐兒難教,酈輕裘又猥瑣,娉姐兒不意姚天錦還願意留在酈府,她眨巴著眼睛,一時間回不過神來。

只聽姚天錦繼續道:“至於姐夫……東翁是否會說出去,倒也不急於一時了。”她看見了娉姐兒與酈輕裘的相處模式,又見鸞棲院裏的陳設,一下子就意識到兩人分居已久,嫌隙已深,也就不以“姐夫”呼之,免得娉姐兒不快,幹脆沿用了方才叫給旁人聽的稱呼,橫豎她是東家聘來教書的,一句“東翁”也不曾叫錯了。

“若東翁不曾洩露消息,姚家依然不知,就只作和從前一樣,皆大歡喜。若姚家知情,前來拿人,我也萬不敢拖累姐姐的,橫豎我心裏自有主意。若蒙姐姐薦館到別處,再被姚家尋過來,鬧開了非但叫旁人見笑,也連累姐姐失了顏面,我心裏如何過意得去。”

姚天錦覺得雖然酈輕裘的眼神黏糊糊的叫人惡心,但他應該不至於閑極無聊,僅僅因為發現自己在他家裏,就特意跑去通州的姚家打小報告。

娉姐兒被姚天錦說得有幾分意動,照她的想法,自然是希望姚天錦長長久久留在酈府,一方面免於被姚家催逼改嫁之苦,另一方面也能在教育方面為她分憂。況且姚天錦所言也很有道理,若姚家跑到酈府來討要女兒,雖然丟臉,好歹是在自己家裏。若姚天錦經她介紹去了別家執教,姚家人再跑到那一家,她和姚天錦一起丟人。

只是,她所慮者除了酈輕裘會不會大嘴巴,更重要的酈輕裘這個人。方才姚天錦一路跑過來,娉姐兒一看酈輕裘的眼神就覺出不對來,他分明是對姚天錦動了心的。

從前娉姐兒心裏雖然也有隱憂,卻覺得酈輕裘為人膚淺,只知道看皮相,未必能欣賞姚天錦的精神之美,誰知他眼光倒是好,只接純姐兒的功夫的一個照面,就看上了。

娉姐兒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姚天錦身上。

雖然在酈家執教後,開銷小了,又有了束脩,生活滋潤了不少,可姚天錦的打扮還是那樣樸素,幾乎到了寒酸的地步,一件半新不舊的袍子,上頭甚至沒有一點花紋,發式也梳得老氣。

可這樣樸素的裝扮,配上那一張十分年輕的臉,兩相對比之下,倒叫人的註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再配上那股子凜然不可侵犯的莊重勁兒,的確惹人的眼。

細細回想起來,和光園裏環肥燕瘦,唯獨沒有姚天錦這一款兒。賀氏倒是有幾分倨傲了,可她那份倨傲是欲擒故縱,沒有傲骨,哪裏撐得起來這一股精氣神。

認真論道起來,姚天錦的氣質,實則與娉姐兒如今是有幾分像的。一來二人是表姐妹,眉眼和輪廓依稀有些相似,二來娉姐兒不許酈輕裘沾身,越是橫眉立目,他越是心癢難耐,就好比明知道姚天錦是親戚,不可調笑,可她越莊重,他心裏越癢癢。

娉姐兒心裏一冷,沖姚天錦擠出一抹笑來,拍了拍她的手背,算是讚同了她的主意,又叫了個丫鬟來吩咐:“知會卻輦閣的護院一聲,往後姑爺過去,不許他進小樓。咱們家尊師重道,便是姑爺來了,也不能讓他改了先生教書的規矩。”

如此算是對姚天錦的一重保護,將兩人隔離開來。姚天錦本就深居簡出,只要她不出卻輦閣,酈輕裘心裏再癢,也沒有辦法。

她想了想,又向姚天錦道:“不若我再撥兩個丫鬟貼身服侍你,人多些膽氣也壯些。”

姚天錦知道表姐這番警惕是為著什麽,姐妹二人遇到事情,不約而同地想著對方,這一點親情,讓孤身在外的姚天錦覺得分外珍貴,她笑了笑,也沒有拒絕表姐的好意:“那煩請表姐挑兩個力壯些的,大家彼此安心。”

姐妹二人相視一笑,三言兩語就將事情作定。事後果然如姚天錦所料,酈輕裘雖然認出她親戚的身份,卻也不曾跑去通州通風報信,就連節下寧國公府打發人來送節禮,他也不曾多嘴多舌。

話分兩頭,且說酈輕裘被娉姐兒打發回去,兀自回味著姚天錦的氣質風姿,以至於面對陳姨娘的精心伺候都有幾分心不在焉。饒是陳姨娘滿腹心機,不動聲色地百般打聽姚先生的來歷,他也不過嗯哼幾聲,答非所問,倒是以一種意外的方式保守了秘密。

因著這一出插曲,對純姐兒的懲罰算是擱置了,第二日她如常上學,本來心中還有幾分怯意,見姚先生神色舉止如常,知道受罰之事算是押後再議了,也就松了一口氣。

紅姐兒三朝回門,酈輕裘特意往衙門裏告了假,專門招待女婿。

初為人婦,紅姐兒面上瑩潤生輝,不必點胭脂兩頰也是暈紅一片,顧盼之間帶著少婦的嬌羞,越發顯得艷光四射。

酈輕裘生得英俊,家裏的姨娘也沒有醜的,故而一家子長成了的三個女兒生得都好。紅姐兒是明麗,純姐兒是清麗,就連稚氣未脫的維姐兒,也生得粉妝玉琢,白生生粉糯糯如同個團子,看一眼就覺得甜滋滋的。

紅姐兒如今正是好花初開的年紀,如同一朵盛放的山茶花。當著女婿的面,娉姐兒與酈輕裘自然要假裝和睦,此時並肩而立,見女兒女婿上前行禮,酈輕裘不由地點了點頭,感慨道:“吾家有女初長成啊。”

娉姐兒卻在想些別的,紅姐兒這樣美,打眼一看,倒是叫她身邊的解家兒郎顯得平平無奇。她想了一會兒才想起女婿的名字來,等兩人行完了拜見泰山泰水的大禮,她就露出笑來,招呼道:“禎餘隨你岳父到前頭院子裏坐坐,紅姐兒到母親這裏來。”

女婿解士豐小字禎餘,娉姐兒以小字呼之,不但顯得親切,也避免了喊一聲“姑爺”,女婿和丈夫同時應聲的尷尬。

論理出嫁之後,丈夫就是“老爺”,有些膩歪的還要呼之為“相公”、“夫君”。娉姐兒卻怎麽也改不了口,換言之她心裏從來沒有把他當成丈夫看待,只當作一個不得不朝夕相處的親戚。

紅姐兒乖乖站起來跟著娉姐兒走,估摸著丈夫和父親都走得遠了,才紅著臉低聲告訴娉姐兒:“母親,我如今也有小字了,您若不嫌棄,也可以喚我……‘含英’。”

“含英?”娉姐兒依言喚得一聲,挑起了眉毛看她,臉上帶著幾分戲謔。紅姐兒經她一看,一張粉臉愈發紅得似噴火蒸霞一般。

娉姐兒笑了兩聲,才點評道:“含英咀華,出自韓愈的《進學解》,倒是妙字。議親的時候只知道禎餘酷喜讀書,未曾想除了讀書,還這樣愛花兒。”

說得這一句,只見紅姐兒的耳朵尖兒都跟著紅了。

時人的大名由祖輩父輩所賜,小字或是尊長所賜,或是朋友表贈,說到女兒家,若由丈夫取了小字,也算是夫妻恩愛的佳話。新婚不過三日,解士豐就給紅姐兒表贈小字,可見十分愛重新婚的妻子。

“紅”字是顏色,是絲織品,可聽了解士豐取的字,卻可知道他是將她當成花兒看的,含英咀華,咀嚼的是文章也是花兒,“落紅成陣”,“紅”字也作花來解,釋義上是通的。

巧妙之餘,也有幾分呆氣,尋常夫妻之間表贈小字,用典總帶著幾分浪漫,或是詩經楚辭,或是流傳後世的恩愛詩,偏生這個解士豐,選的是韓愈的《進學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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