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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卻輦閣酈郎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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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卻輦閣酈郎護女

陳姨娘聞言,眼神就落寞起來,低聲道:“二姑娘今日叫先生留了堂,此時還不曾回來,我已經打發人將飯食送去卻輦閣了。”

酈輕裘素來知道自己這個二女兒學問好,陳姨娘平時雖然不明著顯擺,服侍純姐兒的一對丫鬟卻很是知機,每回酈輕裘來了,問起女兒,她們都要提到今日純姐兒又學了什麽,哪一回又得了先生誇讚。家裏的三位女先生,酈輕裘雖不相熟,也知道她們都很和氣,自來莫說純姐兒,就連紅姐兒和維姐兒都不曾被先生留堂過。

聞言就奇道:“這是怎麽說?純姐兒一向聰明伶俐,怎麽就惹了先生的眼了?”

陳姨娘聽他話音,很顯然是站在女兒這一邊的,心中就略松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卻愈發寥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低聲道:“說到底還是妾身的不是,平白連累了二姑娘。前些日子大姑娘的親事,洪姐姐往添香院來尋老爺,夫人惱了妾身不曾和勸,平白讓洪姐姐惹您生氣,連帶著二姑娘也要跟著先生重新將規矩人情學一學。”

酈輕裘連忙關心道:“這麽說來,她竟連你一起罰了不成?”

陳姨娘扯了扯嘴角,強笑道:“夫人教導妾身,是妾身的福分,哪裏能稱一個‘罰’字呢?”

這就是陳姨娘的高明之處了,若換作洪姨娘,見到酈輕裘,上來就訴委屈,告訴他自家被夫人罰了,女兒也吃了先生的斥責,嘮嘮叨叨大倒苦水,男人聽了先就覺得不喜。即使是換成賀氏,撒嬌作癡的手法高明許多,卻也逃不脫“抱怨”二字。

可陳姨娘先對著酈輕裘笑臉相迎,只字不提自己受的委屈,直到他提了女兒一句,才順水推舟說出來,話裏話外還回護夫人,一副“不想讓老爺夾在自己和夫人中間為難”的體貼模樣,由不得酈輕裘不入彀。

酈輕裘見她答得不爽快,越發著急,一把拉住她手臂問道:“她怎麽你了?可曾打你罵你?”

說著就要扯起陳姨娘的袖子檢查她手臂上有沒有傷,陳姨娘連忙攏住了寬慰他:“老爺這話從何處說起?夫人慈悲,哪裏會喊打喊殺呢?她只叮囑妾身好生給洪姐姐賠個不是,再把手頭的庶務停一停,將女課重新學過……”

說到這裏,她又低落起來,可她自家心裏也很清楚,憑酈輕裘的榆木腦袋,肯定不覺得這樣的懲罰是什麽了不得的處置。

果然,酈輕裘聽說了娉姐兒的處置,馬上笑著松了一口氣:“我見你皺眉,還當是怎麽了呢。還好還好,不就是重新讀一回書麽,又不傷筋動骨。我原還擔心她繼續叫你禁足,還好今日我提起來要往群玉齋去,雲瀾也不曾聽了她吩咐攔著我,可見你的禁足就解了。至於庶務不庶務的,就更無所謂了,我看過年的時候諸多忙碌,你累得臉都尖了,剛好歇一歇。”

陳姨娘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些,心道:雖說男人家心粗,可也萬不該粗到這步境地。你雖然不曾打理家務,卻也是為官作宰的,當可知道哪怕是待在一個沒有實權的閑職,也好過叫人捋了差事賦閑在家。世人皆拜高踩低,見你大小是個官兒,就生敬畏之心,見你也是個平頭百姓,天生就帶了兩分蔑意。放到後院小處,也是一樣。從前不管夫人暗地裏如何警惕戒備自己,別的妾室見自己有份協理家務事,總會覺得夫人對自己青眼有加,說話做事也格外客氣些。

如今卻又不同,陳姨娘今日沒往花廳去理事,消息不脛而走,她才從洪姨娘那裏賠了不是回來,路上見到仲氏,她就敢裝瞧不見了。若換作從前,還不是滿面春風地上趕著問好?再有那些個仆婦,哪個不是“一顆富貴心,兩只體面眼”?

酈輕裘果然不知人情冷暖,他見陳姨娘依然愁眉不展,以為她是在洪姨娘那裏受了氣,忙關懷道:“要我說起來,夫人這罰得也不重,你也別往心裏去了。倒是洪姨娘那裏,她心眼兒最小,當著你的面挨了打,覺得自己失了面子,不定怎麽埋怨呢。可是她給你臉子瞧了?我回頭說說她去。”

陳姨娘見他對夫人輕輕揭過,心中微哂,暗道:夫人的處罰,非但捏住了我要臉面的命脈,還很好地拿捏了分寸,叫老爺覺得她罰得不重,可見是個心機深沈的。

每個人的思慮不同,對於陳姨娘這樣心思細膩的女人家,覺得臉面大於天,折辱了臉面比什麽都嚴重,其次就是管家那點子實惠了。可在酈輕裘看來,不打不罵,甚至關禁閉也結束了,也沒有接著罰抄,實在是再和氣沒有了。

想到這一節,陳姨娘又產生了些許疑惑:酈輕裘方才關心她的時候,開口就擔心她挨打,還拎起她袖子來檢查,夫人看著嬌滴滴的,哪裏像是會動手打人的料子呢?自來聽她管家,也不曾聽她動手打人,酈輕裘緣何作此想?

陳姨娘的心不由地突突直跳,暗自猜測道:難不成,夫人動手打過老爺?

想到這裏,她不由自主地覷著酈輕裘的臉色。

酈輕裘見她沈吟,還當是自己料中了,越發來勁:“洪姨娘真真是個上不得臺盤的,說來也怪,分明是她不明白事理,找我求些有的沒的,夫人卻偏偏肯護著她,還叫你給她賠不是,也不怕折了她的福氣。你也是可憐見的,平白受了池魚之殃。”

陳姨娘見酈輕裘愚蠢,漫不經心地敷衍道:“妾身都省得的,夫人泰半不是為了洪姐姐,而是為著大姑娘。此時叫妾身去賠不是,多半是想著等大姑娘三朝回門的時候見著她姨娘與妾身彼此和睦,才能安心呢。”

酈輕裘恍然大悟,連聲讚同:“還是你說得有道理,也難為夫人想著了,倒是我的疏忽。”

陳姨娘發覺自己神思不屬的時候不自覺地給夫人拉了一拉老爺的印象分,不由跌足,連忙又把話題拉回去:“妾身之所以蹙眉,還是憂心二姑娘呢。老爺也知道,二姑娘臉皮薄,這一回在先生那裏吃了掛落,回來不定怎麽黯然神傷呢。”

在幾個女兒中,酈輕裘與純姐兒相處得最多,自然也最疼她。聞言就覺得心疼,連忙立起身來:“既如此,我親自到卻輦閣去接她回來,想必那先生也不好說什麽。”

這話正中陳姨娘下懷,她心中一喜,面上卻還勸:“老爺不必如此,先生泰半也是得了夫人的授意,才忽巴拉嚴加管教起來,老爺若執意如此,只怕夫人面子上過不去呢。再說了,夫人也是好意,愛之深,責之切,也是二姑娘不懂得怎麽說話,平白惹大姑娘傷心了,原該好生學一學人情世故的。”

她越勸,酈輕裘越想去,他已經站起身來,將帽子戴回去,又伸手示意旁人給他系上鬥篷:“天大的事,大得過吃飯去?她縱有不懂事的地方,也可以慢慢地教,不急於一時。我此刻就去,接她回來正好趕上擺飯。”

說著就在陳姨娘的挽留勸告聲中朝卻輦閣的方向去了。

陳姨娘得計,盯著酈輕裘出了院子,她就不喊了,坐下來飲了口茶潤一潤嗓子,好整以暇地攏了攏頭發,吩咐丫鬟:“去大廚房將飯菜傳過來,就放在蒸屜裏頭,等老爺同二姑娘回來了,馬上擺出來。”

可是陳姨娘等了許久,一直等到暮色四合,飯菜被蒸得失了鮮味兒,才等回來一個踽踽獨行的純姐兒。

純姐兒臉上並無歡容,神情落寞而又困惑。陳姨娘急忙迎上前將女兒接回來,眼睛朝她身後張了張,見並無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才問純姐兒:“姑娘回來了,你父親呢?”

純姐兒扯了扯嘴角:“父親跟先生說話呢,讓女兒回來知會姨娘一聲,叫先擺飯,不必等他了。”

陳姨娘奇道:“這是怎麽說?難不成是姚先生太古板,一心聽夫人的吩咐,連老爺的面子都不肯給,老爺還須得留在那裏周旋不成?”

話一出口陳姨娘就知道不是,若姚先生不肯放人,純姐兒此刻還在學堂裏,怎麽也回不來。

陳姨娘百思不得其解,拿眼看向純姐兒,卻見女兒也是一臉的困惑,困惑之餘,神色還帶著幾分刻薄的嘲弄。

這個表情陳姨娘再熟悉不過了,先前純姐兒打定主意要嘲弄紅姐兒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神色。

純姐兒見陳姨娘看她,不必發問,自家開口道:“父親瞧著先生的眼神,好似狼見著生肉一般,不大對勁。”

酈輕裘為父不尊,時常當著純姐兒的面與陳姨娘調笑,錯非陳姨娘要臉面,更不堪的光景純姐兒也能窺見一些。今日酈輕裘看姚先生的眼神,純姐兒從前也曾見過,雖然他的舉止和表情都還算得體,可眼神確實赤裸的,帶著欲念的,好似一頭披著衣裳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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