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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疑山鬼暗啼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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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疑山鬼暗啼風雨

娉姐兒安撫了紅姐兒,又喊了個丫鬟進來吩咐道:“讓廚房裏采買禽類的人出去買一只體型、毛色都相仿的雄雁回來,再讓陳姑姑到和光園裏敲打一番,讓知情人管好自己的嘴巴。如有議論大雁之事的,統一到隨侍處領罰去。”

那丫鬟答應一聲,正要出去,姚氏忙道:“慢著,這大雁要買得買雌雄一對兒,大雁是忠貞之鳥,雄的去了,雌的多半也難養活,縱是養活了,也不能跟後來的雄鳥相處,還是養一對新雁罷。”

丫鬟福了福身應了聲是,這才出去了。

這廂娉姐兒又教導紅姐兒:“遇到事情著急是難免的,但你要克制住,如果第一時間囑咐養雁的小廝不要聲張,你悄悄地告訴了我,將大雁補上了,動靜要比現在小得多。可你呢,一路上哭哭啼啼的,非但讓旁人看了笑話,也不利於事情的處置,你說是不是?”

紅姐兒見事情有辦法解決,正感到安心,整個人都放松下來,聽了娉姐兒的話,卻似乎被提醒了什麽,臉上漸漸露出憤恨的表情:“母親,女兒本來也不想聲張的。只是……這雄雁死得不尋常,女兒懷疑是有人故意毒死的,就是見不得女兒的親事順遂。還望母親給女兒做主!”

遇到事情先嚷嚷開來,確實是洪姨娘與紅姐兒一脈相承的作風,她們最不樂見的就是娉姐兒采取息事寧人的做法,讓始作俑者逍遙法外,寧可自傷八百,也要殺敵一千。

但如果有人因為不樂見紅姐兒的親事,而故意下毒弄死了大雁,也確實夠惡心的,這般行事陰毒之人也的確應該受到懲罰,不能放任她撼動和光園裏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秩序。

娉姐兒多麽希望大雁之死只是一個不幸的意外!

她疲憊地嘆了口氣,點頭道:“好,這件事,母親會為你調查的,如果真有人在背後搗鬼,母親自然會還你一個公道,絕不輕縱了她。但如果這真是個意外,新的大雁補上之後,你也就不該執意問我追索一個兇手了。”

紅姐兒猶豫了片刻,想到嫡母說話做事一向磊落,掩護兇手的可能性很低,也就接受了她的說法:“好,女兒就先謝過母親了。”

紅姐兒退下之後,姚氏目光覆雜地望向了娉姐兒,道:“倒是沒想到,她現在跟你這樣親昵了。”

能讓受了委屈的孩子抱住了膝蓋放聲大哭的,顯然是一個得到孩子信任、喜愛和依賴的慈母。

姚氏的記憶還停留在娉姐兒不堪其擾,請求娘家幫著管教紅姐兒的階段,沒想到沒過多久,紅姐兒和娉姐兒之間已經相處得這樣融洽了。

娉姐兒卻早就習慣了紅姐兒對自己的態度,不以為然道:“什麽親昵不親昵的,我只指望她少給我找點事情做做。”

可是事情已經找上門了,抱怨了一句,還是得辦事。她嘆了口氣,又揚聲喊人:“來人,去把養大雁的小廝喊過來問話。”

姚氏聞言連忙站起身來:“這哪行,腌臜得很,沒得沖撞了你。橫豎我也沒別的事情,還是我替你走一趟去問話罷。”

娉姐兒本來也正在糾結,把小廝叫到鸞棲院來確實有點膈應,她很不喜歡男性仆役走到她的屋子裏來,但走出去問話,對一個孕婦來說又有些折騰了。聞言就接受了姚氏的好意,請她代為盤問小廝。

不多時姚氏就從西花廳回來了:“那小廝說了,大雁到今天早上還是好好的,但早上餵飼料的時候卻沒怎麽吃東西,糞便也不正常,忽然朝一側歪倒過去,小半日就不行了。以他的經驗來看似乎是得了絳蟲病。”

娉姐兒對禽類的疾病了解不多,但聽到病名,也不難猜測病理和病因,多半是食物或者水源遭到汙染,才會導致可憐的雄雁一病不起。

姚氏補充的信息很快佐證了她的猜測:“小廝說,多半是吃了不幹凈的東西才會這樣的。”

“對了,小廝還提到過,今日早晨純姐兒和維姐兒結伴去上學,路過鶴翥圃的時候給大雁餵了點東西,所以他一開始以為,大雁不吃東西是因為飽了,也沒留心。”

鶴翥圃位於和光園西部,與麟振場隔著園林的中心區域遙遙相對,和光園裏的仙鶴、兔子、小鹿等小動物都養在這個地方,吳家提親的大雁送來之後,也在此處飼養。負責餵養大雁的小廝是酈府的家生子,祖上就一直負責照顧禽類,有一定的經驗。

換言之,是養雁小廝因為疏忽或者無知把雁養死的可能性不大——當然,也不排除這樣的可能性:正是因為他不小心把雁養死了,才會特意提及純姐兒和維姐兒的飼餵,來撇清自己的罪責。

娉姐兒皺起兩道細眉,覺得些微有些昏眩。自從懷孕之後,她偶爾會覺得頭暈。

姚氏在一旁閑閑抱臂:“那小廝可憐見的,哆哆嗦嗦快要哭了。依我看,他說謊的可能性不大,多半就是那兩個小姑娘妒忌長姐的好姻緣,毒死大雁膈應她一下。”

娉姐兒搖頭道:“不對,如果是她們兩個動的手,有些事情說不通:首先,大雁並不是中毒死的,而是吃了不幹凈的東西。兩個小姑娘又不知道什麽東西大雁能吃,什麽不能吃,如何能準確地投餵不對勁的飼料,讓大雁剛好呈現絳蟲病的癥狀?其次,按照小廝供述的時間,她們是在去卻輦閣上學的路上投餵的,從餵食到發病,時間也太短了些,我是不懂大雁的病癥,可病癥發作,有那樣快嗎?”

姚氏聽著也覺得有道理:“你說得對,想來她們餵大雁,用的是鶴翥圃現成的飼料,總不至於巴巴地從自己的住處背了飼料一路走到鶴翥圃去。帶了毒物在飼料裏動手腳的可能性也不大,否則雌雁怎麽剛好沒死呢?”她頓了頓,又幫著出了個主意:“是否要將那兩個小姑娘叫來問話?”

娉姐兒思考了片刻,果斷道:“我看不必了。維姐兒和紅姐兒根本沒什麽仇怨,顯然沒有做這件事的理由,而且她心思淺顯簡單,不像這麽陰毒的人。純姐兒呢,心思又太深了些,縱然是她做的,她也絕不會承認,反而會眼淚汪汪地怨懟我和紅姐兒懷疑她、冤枉她,又要跟她父親鬧上一場。”

姚氏眨了眨眼,揶揄道:“她要鬧,就讓她鬧去,你肚子裏有這麽個寶貝在,姑爺還能為了個小丫頭委屈你一星半點不成?”

娉姐兒聽了,心裏覺得不大舒服。姚氏的話固然體現出她以及酈輕裘對自己腹中孩子的看重,但其邏輯的根本還是重男輕女——純姐兒是個女孩,但娉姐兒肚裏的孩子有一半的可能性是男孩,所以酈輕裘才不可能為了庶女去為難懷著嫡子的正妻。這樣的邏輯讓同樣身為女子的娉姐兒不大舒服了。

但也有可能,姚氏強調的不是男女,而是嫡庶,在這件事上,娉姐兒也就說不出別的話來,畢竟她們母女二人都被萬姨娘母女害得不輕,對妾室,對庶出子女的厭惡已經刻入骨髓了。娉姐兒尚且能控制自己不將這種情緒遷怒到無辜的人身上,比如對庶出的寶慶公主、餘家五郎這樣的人不帶有偏見,但姚氏的態度就不好說了,畢竟她才剛發表過看不起姚天鉞兄弟的言論。

娉姐兒雖然沒有采納姚氏的建議去盤問純姐兒與維姐兒,但接下來的一兩日,純姐兒的反應似乎有些不打自招的意味了。

雖然事發之後娉姐兒吩咐鬢雲緊急封口,禁止和光園上下談論大雁之事,新的大雁也在最短的時間內被采買進來,精心地照顧和飼養著。至於那只失伴的雌雁,則被姚氏帶回了寧國公府,免得在酈府留下口舌。

但是當天的昏定省,以及次日的晨定省,娉姐兒沒有忽略純姐兒那好奇又隱帶試探的目光。

如果事情和她一點幹系都沒有,純姐兒是多麽精乖的人,肯定懂得這兩天一定要裝得一無所知,免得火星子迸到自己身上——除非事情本來就是她幹的,她正盼著看熱鬧呢,偏生紅姐兒也沒去找她的麻煩,嫡母也沒找她問話。她才會心癢難耐,抑制不住地想去打聽。

果不其然,捱到中午,純姐兒似乎耐不住了,她跑去探芳居找紅姐兒說話了。具體說了什麽,娉姐兒並不知情,只知道紅姐兒摔碎了三個茶盞,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這件事還驚動了酈輕裘,得知紅姐兒非但和妹妹不和,公然吵架,在吵架的前一日還因為寵物死掉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跑到鸞棲院裏抱著娉姐兒大哭大鬧,險些沖撞了嫡母,不由勃然大怒,罰她抄一百遍的佛經。

酈輕裘並不知道死掉的是納采的大雁。

娉姐兒也不知道他對紅姐兒的嚴厲責罰,有幾分是為了自己,有幾分是為了純姐兒。

但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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