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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暉寸草苦口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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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暉寸草苦口婆心

娉姐兒從小就對嚴厲的家長不存好感,在娘家的時候就很畏懼不茍言笑的伯父,但殷藶沅雖然不和氣,行事卻很有章法,發脾氣也有發脾氣的道理。酈輕裘卻平日裏就沒有盡過父親的責任,養而不教,遇事還不分青紅皂白,只憑一時喜怒和個人好惡在紅姐兒跟前擺父親的架子。

當天晚上娉姐兒沒有說什麽,次日卻親身到探芳居去探望紅姐兒。

紅姐兒一夜沒睡,秀麗的臉上掛著兩個大大的烏青的黑眼圈,見到娉姐兒,她屈身行了禮,喊了一聲“母親”,就倔強地抿著嘴角,一語不發地站著了。

她身邊的兩個丫鬟有些無措地望了主子一眼,其中一個就走上前來斟茶,另一個在椅子上放了個靠墊。

娉姐兒忽地回想起從前紅姐兒無法無天的時候,她身邊的丫鬟走馬燈似的更換,金屏、錦屏、銀屏、翠屏四個大丫鬟,沒一個能在她身邊呆得久遠。母女倆還因為丫鬟的事,鬧得跟烏眼雞似的。

可昨天姚氏卻說,“倒是沒想到,她現在跟你這樣親昵了。”

是什麽時候起發生的這樣的改變呢?

已經記不清了。

可能紅姐兒終於開了竅,意識到嚴厲管教背後的苦心,也直觀地感受到那些精致首飾美麗衣裳意味著的愛意。

也可能是娉姐兒在不斷地成長和進步,學會怎樣當一位母親。

她淡淡地笑了笑,在放了靠墊的椅子上坐下了,一開口就撤去了酈輕裘昨天的決定:“你父親說的一百遍佛經,不必抄了。他若問起,你就說你已經抄好了給我看過了,在佛前焚化替我祈福。”

紅姐兒嘴角抿得更緊了,手背飛快地在臉上一抹,卻什麽話都沒說,依然垂著臉,只點了點頭。

娉姐兒知道她是在強忍著淚意,上一次見到這樣的表情,還是說到紓哥兒的事情時,從黎氏臉上看到的。

那是擔心受到指責的不安與惶恐,也是在心底對於自己所作所為的肯定與堅持,而在這樣的倔強被認可、被支持的時候,流露出的放松、感動與感激,統統會化作淚水。

區別只是黎氏沒有或者說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而紅姐兒比她更為倔強,強忍著並不願意失態。

處理了酈輕裘的偏心,娉姐兒又說到了大雁的事:“先前答應過你,要給你一個交待,所以查案的進展,我也來同你說一說。”

“我詳細地問了養雁的小廝,又派人出去問了思城坊的獸醫,確認雄雁是得了絳蟲病。雁若誤食了被感染的劍水蚤或淡水螺,就會食欲減退,精神萎靡,多在夏季發病,一般發病後一到五天死亡。你和小廝都說過前一天晚上還是好好的,所以應該是第二天一早發的病,當天就沒了。鶴翥圃裏有個給鴨子鳧水的小池塘,確實是死水,有可能大雁誤食了裏頭不幹凈的劍水蚤和淡水螺,才得了絳蟲病。”

“當然,不排除一種可能,的確是有人故意找來了被感染的淡水螺,故意餵給了大雁吃。小廝說了,當天早上純姐兒與維姐兒去餵過大雁。但這只是一種猜測,紅姐兒你也知道,捉賊拿贓,如果找不到證據,猜測終究只是猜測,是不能作數的。而找到證據的難度太大了——且不論兩個妹妹是否知道怎樣讓大雁染上絳蟲病、怎樣找到被感染的淡水螺,即使是在達成這兩個條件的前提下,飼料已經被吃進大雁的肚子,死無對證,到她們的住處去搜查,也不可能查到類似‘剩餘的淡水螺’之類的證據。”

“所以說,哪怕心裏有所懷疑,也只能止步於此了。”娉姐兒按了按太陽穴,嘆了口氣,“或許這樣的結果並不能讓你滿意,但也請你體諒一下母親,母親已經盡力了。”

“如果,”紅姐兒忽地說話了,她的聲音悶悶的,似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如果我說,昨日純姐兒過來,親口向我承認大雁就是她弄死的,母親,你會信我嗎?”

娉姐兒吃驚地倒吸一口涼氣,紅姐兒擡起頭來,眼中淚光閃爍,卻難以掩蓋洶湧的怨恨。

她緩緩地問到:“這就是你為什麽摔了三個茶盞,和她大吵一架的原因?”

紅姐兒咬牙道:“正是。”

娉姐兒嘆道:“你入了她的彀了。”迎著紅姐兒不甘又不解的目光,她解釋道,“純姐兒這樣說,不外乎兩種可能:第一,事情真是她幹的,但她確認自己做得很幹凈,沒留下任何把柄,才敢來挑釁,在這種情況下,你,或者說我們,是徹底的失敗者,生氣是沒有任何用處的。第二,事情並不是她幹的,只是她聽聞了風聲,故意過來氣你,在這種情況下,你如果沈不住氣,她就實現了自己的目的。而事實上呢,不管是哪種可能,結果如何?她純姐兒毫發無傷,你卻被父親責罰,這樣親者痛仇者快的結果,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在紅姐兒困惑思索的時候,娉姐兒又娓娓道:“紅姐兒,我希望你能明白,爭一時之氣,是最輕率、最無意義的,一時的痛快往往要用慘痛的代價來償還。希望今日的姐妹之爭,能給你一個教訓:往後出嫁了,夫家不比娘家,你更要學會控制和隱藏自己的情緒。否則像你這樣沖動,很容易被人拿捏住。”

紅姐兒似有所悟,但仍然心有不甘:“母親說的話,女兒都記下了,只是,無論純姐兒是否清白,至少她的心思不善,也是真的。母親就這樣將她放過了麽?”

娉姐兒慢悠悠地說道:“罰,我是不會罰她的。還是那句話,捉賊拿贓,我沒有拿住她傷害大雁的證據,自然不能因此罰她。但她心思不善這件事,卻從她昨天中午故意過來挑釁你的行為中可見一斑。品行出了問題,就不能不好生管教了。”

她忽地促狹地笑了,沖紅姐兒眨了眨眼睛:“我若親自罰她、管教她呢,難保純姐兒覺得我偏心你。那麽不妨這樣,我另找個人去管教她罷,也不必指明事由,只是‘不嚴不能成器’的道理。例如,她的先生給她加功課,我是管不著的,你說是麽?”

紅姐兒楞了楞,也跟著笑起來。

當天開始,純姐兒每日要背的棋譜數量就翻了一倍,要抄寫的詩詞格律也增加了兩頁,饒是她在陳姨娘的管教之下性情乖巧,學功課從不喊累,也難免委屈得掉起了金豆豆。

酈輕裘在陳姨娘那裏吃飯的時候,趕巧見到女兒落淚,等問清了緣由,很是心疼:“又不是要去考女狀元,先生這樣嚴格做甚?趕明兒我去尋了先生說話,讓她別布置這麽多功課了。”

陳姨娘忙道:“妾身明白老爺體恤二姑娘的心,不過下棋和作詩,都是二姑娘自己要學的。妾身雖然所知不多,但也知道一個道理:既然學了,就不能畏難。況且嚴師出高徒,先生嚴厲些,倒是我們二姑娘的福氣了。”

酈輕裘聽罷,笑了一聲:“你倒是舍得。”說著又湊到純姐兒跟前,親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溫聲道:“我這個做爹爹的,可舍不得我們純姐兒受苦呢。”純姐兒將身體後仰,一邊躲一邊埋怨道:“父親,墨汁都滴到紙上啦。”

陳姨娘聞言,笑著立起身來:“老爺已經吃畢飯了,不若早些回去罷,妾身替您穿大衣裳。”

酈輕裘抱怨道:“怎麽這麽快就趕我?”邊說邊湊到陳姨娘跟前,低聲調笑道:“你就不想我留下來陪你麽?”

陳姨娘欲拒還迎地後退幾步,酈輕裘連忙涎笑著追過來,陳姨娘就這樣不動聲色地將他引離了純姐兒寫功課的屋子,才用手抵住他的胸膛笑道:“妾身自然念著老爺,只是夫人正懷著身孕,肯定更需要您的陪伴呢。”

提到有孕的娉姐兒,酈輕裘臉上不覺露出柔軟之色,他收了調笑的表情,眉眼柔和:“苑淇,你真是賢惠。”說著又喟嘆道:“純姐兒都長這麽大了,你卻一點都沒變,還是和當年一樣,又美麗,又溫柔……”

陳姨娘羞澀地垂下頭,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頸項:“妾身卻覺得臉上添了皺紋呢,哪裏及得上夫人和妹妹們那般年輕嬌艷,還好老爺並不嫌棄妾身……說到二姑娘,有時候妾身覺得她還是個小姑娘呢,一派童真,還會吵著嚷著找姐姐妹妹玩,說話又天真不知事,一不小心就讓她姐姐惱了;有時候妾身又覺得,她是真的長大了,做功課不喊苦不喊累,姐妹之間偶有紛爭,她也是肯盡讓的。”

談到這個話題,酈輕裘不由想起前些時候紅姐兒鬧起來的事端,神色就冷了下來:“紅姐兒的確有些不像樣了,都是她姨娘把她寵壞了,好幾次同我這個父親說話都沒大沒小的,純姐兒、維姐兒這兩個妹妹,她就更不放在眼裏了。不過我已經罰過她了,希望她抄完佛經,能長長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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