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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中聞喜伏延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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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中聞喜伏延千裏

見好哥兒態度尚可,娉姐兒心中滿意,便也不再嘮叨,就此揭過。是夜姚氏同殷萓沅提起此事,好哥兒少不得又誠懇認錯了一番。

他生就一副絕佳的皮囊,再擺出誠懇認錯的態度,便是鐵石心腸也要軟下來。殷萓沅聽聞鄭瑯傷得不重,油皮都未曾磕破,遑論破相留疤,便也沒放在心上,非但不去責備好哥兒,反過來倒是去勸了姚氏:“孩子既知道錯了,也別訓他了,明日我拿了整治好的野雞,再同沛然配個不是就罷了。”

姚氏便道:“我也備了些禮,明日你一道捎帶過去——罷了,還是等回家之後,領了好哥兒一道,正式登門致歉罷。那鄭夫人是個嚴苛的辣子,若不當回事,叫她心裏有了齟齬,枕頭風吹起來,倒是叫你官場上難做。”

殷萓沅笑瞇瞇地道:“還是佩璜想得周到。”他如今已是而立之年,正是男子風華正茂的時候,本就是個美姿容的好男子,一笑起來更添儒雅俊秀的風致。

見他笑吟吟地過來伸手攬自己的腰,姚氏不由面上一紅,嗔怪道:“我還有一件事同你說呢。”一面推他,一面示意好哥兒自己回去休息。等好哥兒告退了,姚氏才同他商議起今日鄭夫人所求之事,末了道:“我看那鄭夫人愛女心切,錯非有求於我們,今日只怕態度要更冷厲些的。”

殷萓沅聞言,擺手道:“鄭家看上的是大嫂的親戚,這事不歸咱們管,回去之後你同大嫂通個氣兒,居中遞個話,便算是盡了責任了。”姚氏道:“我原也是這樣想的,只是有了好哥兒跌著他家女兒這事攪在裏頭,我們不替鄭家說下來這門親,倒顯得我們理虧似的,我怕那鄭夫人不依不饒,秋後算賬。”

殷萓沅不懂婦人之間那些彎彎繞繞,不憂反笑:“哪有這樣的道理,便是謝家無意結親,也怨不到我們頭上的。”

姚氏得了殷萓沅的示意,便也不再擔憂,次日等幾個孩子玩夠了放風箏攆黃狗逗鴨子的游戲,便領著他們打道回府。夜間給花老太太請了安,從春暉堂出來的功夫,姚氏便示意丈夫和孩子先走,自己落後一步,叫住餘氏道:“大嫂子且略等一等,我有幾句話同你說,不知是否得空?”

餘氏便道:“怎麽不得空,弟妹請說。”

春夜微涼,二人便走到春暉堂邊上的回事廳,在堂屋裏坐了,姚氏便開口將鄭家有意與謝家結親,故而尋了自己探口風的事情說了。語畢,見餘氏神色訝異,又補了一句:“想必是去歲我們家娉姐兒婷姐兒過生辰,筵席上鄭家與謝家打了個照面,這才留意起來。”

餘氏聞言,覺得有理,略加思忖,便道:“倒是多謝弟妹替盛哥兒留意著,我雖是盛哥兒的姨母,卻也不好越俎代庖,不若等我問過娘家長姐的意思,再勞動弟妹轉而向鄭家致意。”姚氏便爽快應下:“一家子親戚,也談不上勞不勞動的,大嫂自管去問謝太太便是。”

又過了兩日,可巧謝握瑜在家中過完清明,要回寧國公府上學,餘氏便套了車親自去接外甥女,順道同謝太太轉達了鄭家的意思。謝太太略問了兩句,便果斷地拒絕了:“此處沒有旁人,我也不同你說些打太極的場面話。鄭家的官職不高,我的盛哥兒將來大有可為,雖說高嫁女低娶媳,可鄭家熱絡成這樣,有失矜持,我是萬萬不同意的。你回去就推脫我們盛哥兒年歲還小,先立業再成家,不敢耽誤了人家的千金。”

餘氏點頭答應,謝太太見小妹滿臉端莊,笑著牽起她的袖子檢查她穿了幾件春衫,又摸了摸她的手感受溫度。見餘氏臉上終於有了小女兒的嬌態,才笑道:“你的松哥兒比盛哥兒還大了兩歲,正是議親的好時節,你既替外甥留心著,可曾自家相看起媳婦來?”

餘氏便嘆息道:“不瞞姐姐說,我正發愁呢。松哥兒是長房長子,他的媳婦是未來的宗婦,半點輕忽不得。可太後娘娘行事低調,葶甫沒有出仕,將來松哥兒也要遠離權力中心避嫌。殷家雖有個國公之位,卻是外戚新貴——論起親事來,頗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

餘氏的話點到為止,謝太太卻很明白個中的無奈:京中熾手可熱的權貴,看不起殷家是外戚,沒有底蘊,傳承也不過五代;若與小戶結親,又有些辱沒了太後母家的身份,也怕媳婦沒有挑起宗婦擔子的能力。

謝太太便也跟著嘆了一句:“外人看來你們家有太後娘娘庇護,又得皇上敬重,最是風光不過,實則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也實在是不容易。”

到餘氏如今這個身份地位,要聽到這樣貼心的話實屬不易,聞言便紅了眼圈。誠如謝太太所言,上至太後,下至殷家,但凡靈醒些的,哪一個不是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太後於皇帝,沒有生母之血緣牽絆,沒有養母之恩義維系,只有一層嫡母的禮法約束,不宜過親過疏。與之相對的,殷家這個國公之位,也只有富貴,沒有榮寵,更無實權。唯有如此,才能讓皇帝放心,也只能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延續家族的平安清貴。

倘若看不破眼前這一重重花團錦簇的迷障,去索取,去僭越,去追求不該有的權勢,輕則頭破血流,重則粉身碎骨。

是以殷家如此小心,連子女的嫁娶之事都要再三權衡。

謝太太見小妹難得地露出荏弱之色,心中愈發憐愛,便摸著她的鬢發,柔聲道:“你可有人選,若需要我幫著打聽、相看,自管開口,非但我,連同家中的幾個嫂嫂弟妹,想必也不會推脫的。”

餘氏便笑道:“從前桃姐兒的親事,已經多承姐姐和嫂嫂們操持,如今我沒什麽不便的,自該親自打理。姐姐膝下有盛哥兒,嫂嫂們家中也有適齡的郎君,沒有為了我們松哥兒,使你們把好姑娘的人選相讓的道理。”

從前桃姐兒的親事托了舅母、姨母相看,是因為餘氏身上有重孝,事出有因,如今松哥兒的親事卻不能再依賴親眷。

謝太太見餘氏拒絕,也不執意勸說,便笑著提點她道:“天子腳下這一塊不好尋,亦可尋些外放大員家的千金,如此既不委屈了松哥兒,也算是你們家避嫌的誠意。”

餘氏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思路,慎重地答應下來,回家之後果然往這個方向尋摸,過得月餘,也算是有了眉目,心中擬定了幾個人選。正欲尋了由頭設宴相看,忽而接著楊府傳來的喜訊,安成公主分娩,誕下一位千金,已是兒女雙全的有福之人了。

餘氏連忙將相看媳婦的事情放在一邊,先打點洗三滿月的賀儀。聽聞安成公主這一胎分娩得十分艱辛,幸而有驚無險,又加倍加厚了賀禮,以求個好口彩。

好在楊家那新添的琛姐兒是個有福之人,因為難產的緣故,倒是得了皇帝舅舅的憐惜,破例封為郡主,封號懷慶。

明面上看,是皇帝與安成公主姐弟情深,故而愛屋及烏,福澤到了新出世的晚輩身上,實則細論起來,二人名為姐弟,卻並非在同一位母親膝下長大,絕少交集。故而說得通透了,依舊是殷太後的面子。皇帝是將對殷太後的感激孺慕之情,推恩到了她的外孫女身上。

殷太後帶領殷家安分守己,不涉朝政,投出了馥郁甘甜的香桃,皇帝心領神會,也報之以李。殷、楊兩家心領神會,愈發感沐皇恩,便形成了一個良性的循環。

懷慶郡主的洗三禮辦得頗為盛大,殷家身為至親,自是舉家相賀。吃畢筵席歸家的時候,姚氏坐在馬車裏,隱隱聽見外頭傳來鑼鼓之聲,十分喜樂,卻又與楊家不在一個方向,便揭開簾子向外張了張,笑著問道:“今兒倒是個好日子,這是哪一家子也有喜事呢?”

今日跟車的是青山,聽見姚氏問話,趕緊使了婆子打聽,過了片刻便笑著回話道:“是帽兒胡同的昌其侯府娶親呢。”

這昌其侯酈府姚氏也曾有所耳聞,初代的昌其候也是於國有功的,這才為兒孫掙下了這份基業來,只是傳承到這一代,已有些日薄西山的光景。如今當家的昌其侯已經是爵位的最後一代,等他故去之後,酈家的嫡長子——亦即今日娶親的新郎官——就不能以侯爵自居,身上只剩下一個四五品的都尉虛銜了。

酈家與殷家,一個譬如西山落日,一個卻是旭日朝陽——雖是個單單發光不敢發熱的假太陽——故而兩家從無往來,偶爾見了,也不過是客套一番罷了。

姚氏也只是一時興起才會打聽,見是不相熟的人家,點了點頭,也就不再問了,倒是青山談興很濃,不待姚氏發問,便道:“娶的新婦倒是與他們門當戶對,太太道是哪個?是平陰侯房家的嫡女。這房家的境況倒是與酈家相似,當家的侯爺唯盼著高壽些,才能多多蔭蔽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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