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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寧日娉姐憐舅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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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寧日娉姐憐舅母

吩咐停當,姚太太便向姚氏笑道:“我們大囡囡養了一對標致的小閨女,可巧玄哥兒跟前的也養了雙生胎,帶出來見一見。”

姚氏見母親叫出了她的乳名,羞得紅了臉,倒是殷萓沅聞言,唇邊浮現出一絲隱秘的笑意,叫姚氏嗔了一眼。

娉姐兒與婷姐兒各伸了一只小手放在姚太太的掌心,任由她摩挲著。姚太太年少時家境普通,丈夫當了小吏也依舊寒微,這雙手是做過粗活的,直到女兒嫁入豪門,日子才真正好過起來。此時兩個姑娘被她摩挲著,便覺得她的手掌有些粗糙,比不上母親姚氏的手軟如凝脂便罷了,連祖母花老太太都及不上。

花老太太比姚太太年長,年少時雖也勞作過,但殷老太爺愛妻情深,舍不得妻子操勞過度,等家中出了個太子妃發跡了,更是尋了羊油給妻子抹手,又淘換了玉如意給她摩挲把玩,故而花老太太手上並無繭子。

好在大房的哥兒很快被抱了出來,姚太太便松了手抱孫子去了。娉姐兒縮回手,強忍著揉一揉的沖動,踮了腳去看兩個表弟。

姚天鉞、姚天銘兩個時年三歲,比好哥兒小了一歲,養得白白胖胖,見人便笑,十分討喜。只吐字還不大清晰,姚太太引著他們叫姑姑姑父,他們說得含含糊糊的,一個“父”字自嗓子眼裏噴出來,噴了抱他們的養娘一襟口水。

娉姐兒與婷姐兒愛潔,見狀不由倒退一步,姚太太卻半點不嫌棄,笑得瞇了眼,不住地誇讚:“真有勁兒。”

姚氏與殷萓沅湊過去逗弄孩子,娉姐兒的目光卻落在大舅母程氏身上。自她們進姚府到現在,除了見禮的時候,程氏一直如同一個隱形人,並無存在感。她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雖在年節之中,衣飾卻十分簡樸,與插金戴銀的錢氏相比更顯寒酸,但頭上釵環雖少,卻搭配得宜,與她的風致相契,比插金戴銀,帶著暴發戶氣質的錢氏看著悅目許多。

兩個哥兒一抱出來,娉姐兒就察覺程氏臉上的笑容一滯,雖然很快恢覆如常,眼中卻流露出淒婉哀傷的神色。娉姐兒心中微動,回想起自己向母親姚氏問起金桂丹桂的時候,那一瞬間姚氏眼中流露出來的神色,也是一般無二。

她心有所感,便對程氏生出親近之意,挨到程氏身邊,笑道:“大舅母,我聽母親說,您給我們生了一個小表妹的。”她伸手指了指姚氏身後的遠山,“我們給小妹妹預備了金腳鐲。”

程氏聞言,心中酸澀,幾乎要落淚。兩個上不得臺面的妾生之子,被婆母抱出來見客,被歡笑與喜愛所包圍,自己所生的嫡出姑娘卻無人問津。也不知該怪自己命不好生不出兒子,還是該怪自己不招人喜歡連累了女兒。

如今娉姐兒給她搭了話頭,程氏便趁勢將自己所出的姚天錦抱了出來,小小的奶娃娃安安靜靜地躺在包被裏,秀氣的鼻子和小小的嘴一動一動的,模樣有些像程氏。

程氏看著女兒,目光便軟了下來。姚天鉞與姚天銘那邊熱鬧非凡,兩個姑娘卻並不湊上去,只圍在程氏跟前看妹妹。

好哥兒從未見過這樣小的孩子,很是新奇,興興頭頭地要與兩個弟弟一道玩,逗弄了半日,卻發覺他們話都說不明白,不免有些無趣,好哥兒自家聰慧,一歲多的時候話已經說得很溜了,見他們吐字含糊舉止遲鈍,不一會兒便失去了興趣,轉頭去尋姐姐。見姐姐們正圍著大舅母,便也湊過去,發現大舅母懷裏躺著這樣小的一個小妹妹,一下子就看住了。

錢氏的目光圍著好哥兒打轉,有些羨慕地對姚氏說:“姐姐真是好福氣,兒女雙全,膝下的哥兒姐兒都是又聰慧又標致的。可否讓我抱一抱好哥兒,沾沾喜氣。”錢氏過門未久,肚子尚未傳出動靜,看見聰明活潑的男娃,不免心動。老話說抱什麽生什麽,若是能沾了好哥兒的喜氣,生下一個兒子,她在姚家的地位就愈發穩固了。

姚氏自無不允,親昵地笑道:“你抱便是了,我那裏還存著好些好哥兒的小衣裳,若你需要,下回我捎兩件過來,你壓在枕下,再靈驗不過。”說著又湊上去,在錢氏耳邊說道:“不瞞你說,我懷好哥兒之前,就是問我夫家的大嫂討了一件侄兒的小衣裳壓著,果然靈驗。”

殷萓沅見姚氏將程氏冷在一邊,反而與錢氏十分親厚,微露異色。但他自然不會去插婦人家的話,只微笑看著,這時候上首的姚老爺叫他:“忘居,玄哥兒同你說的話,你考慮得如何了?”

殷萓沅摸了鼻子笑,打了個太極:“玄哥兒是佩璜的親弟弟,便如我的親兄弟一般,岳父大人放心,他的話,我自然是放在心上的。”接著又露出為難之色,“只是這一時半會的,我連個商議的人都沒有,還真不好貿然打包票。屆時若是不成,我自打臉面事小,連累岳父大人與玄哥兒失望便是我的罪過了。是以還請岳父大人寬些時候,待節後我銷了假上了差,問明白了,再給您一個準信。”

姚老爺故作威嚴地點頭,拈須不語。

他這個岳丈當得毫無氣勢,論家境,姚家是高攀了殷家,才飛上枝頭變鳳凰,過上了人人稱羨的好日子;論官職,他摸爬滾打一輩子才混上個從六品,比女婿的正六品還矮了半階。此時有求於人,半點不能擺出老丈人的款來,只能好聲好氣地求著。他是拉不下這個老臉了,只能差遣了兒子,橫豎千求萬求,求的也是兒子的前程。

姚老爺所求之事,就是想央告殷萓沅,替他的長子姚玄謀個差事。姚玄與姚青兩個,因著父親成了官老爺,家中又出了一個高嫁的姐姐,自認為與鄉鄰不同,不肯再種田經商的,也讀了聖賢書,想要為官作宰。無奈資質平平,姚玄尚且好些,考了個秀才的出身。姚青卻不是讀書的料子,童生試考過三回,都折戟,幹脆歇了再考的心思,娶親後已經著手接管姚府的庶務了。

姚玄成了秀才之後,便繼續苦讀想要考舉,誰料也是屢試不第,這才動了歪心思,想要靠裙帶關系登上龍門。

此事於殷萓沅來說,原是不難。若是正經的官職,須得驚動太後的,自是不成,但若只謀個微末小吏,在他職轄範圍內,還是做得了主的。遠的不說,單是他所在的禮部主客清吏司,便有六個經承和若幹個筆帖式的空缺呢。

只是這個姚玄值不值得他動用人脈去疏通關系,還值得商榷。平心而論,姚家待殷家雖然殷勤,卻不算親厚。單看熙惠太子逝世那陣子風聲鶴唳,姚家從不登門,直到殷太後加了昭懿的徽號才恢覆了往來,便可知道姚家勢利。

但姚玄畢竟是姚氏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殷萓沅愛妻甚深,若姚氏覺得弟弟需要這個體面,他是肯定願意替他奔走的。只是方才見姚氏不與姚玄之妻程氏往來,卻與錢氏過從甚密,讓他不免有些困惑,憂心姚玄是否不敬長姐,怠慢了姚氏。此間內情也不便當著人詢問,還須得在夫妻私話時細細打探明白了。

殷萓沅心裏打著算盤,嘴上打著官腔,同姚玄說了些讀書考舉的心得,末了還鼓勵了他一句:“今歲的秋闈,你若能高中,姐夫行事也便宜些。若實在不成,這讀書是一門學問,投卷,亦是一門學問。”

投卷指的是士子、考生向達官貴人或名流儒士投呈作品,頗有幾分九品中正制的遺風。在盟朝雖然不能指望靠投卷位列三甲,但得了主考官青眼能聽到一兩句指點,或是讓考官識得你的字跡,於正式下場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姚玄哪裏懂得個中門道,因著殷萓沅是正經考了舉人的,便替他斟了茶,虛心求教。殷萓沅便也指點他幾句,姚玄如獲至寶,連連點頭,在一旁的姚青不由露出艷羨之色。

到了夜間擺宴的時候,姚玄仍舊挨著殷萓沅問個不住。姚老爺見狀,摸著胡須露出微笑。舉目張了張,卻發覺官客這一席不過坐了個半滿,好哥兒等人年幼離不得人,仍舊與母親坐在一處,這一桌上,也就姚老爺與兩個兒子、一個女婿,好不孤清,他心中難免生出惆悵之意。

堂客這一席原本也就姚太太和兩個兒媳,姚天錦尚小,剛開始吃些輔食,也並未上桌。但有了姚氏與殷氏姊妹、好哥兒在場,倒是熱鬧不少,姚太太卻猶嫌不足,問道:“哥兒何在?”

底下人回道:“在馮姨娘處。”馮姨娘正是姚天鉞、姚天銘的生母。

姚太太便道:“將哥兒抱了來,同我一道用飯。”

娉姐兒聞言,本能地擡頭向大舅母程氏望去,果見她臉上再度流露出哀婉之色,好在姚太太看重的只是孫子,並沒有讓馮氏一道上桌的意思,眾人便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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