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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延醫花氏惜丹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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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延醫花氏惜丹桂

寧國公府之中,花老太太由寧國公等人陪同著,正在用膳。自殷老太爺去後,花老太太一人用飯難免孤寂,餘氏便蠲了從前分開吃飯的規矩,將東府的膳食擺在一處。除了松哥兒忙於課業,若是在宮裏做學問做得晚了,殷太後的慈寧宮裏便會給他留飯;若是歸府之後往康先生處請教,便將他的飯食送到康先生處,同先生一道用。

東府崇尚簡樸,四五個人吃飯,也不過八個菜,此時正在年節裏,要豐盛些,也就是十二道菜式。且不似姚府為顯示富貴,頓頓油脂滿溢。在姚府,光是肉菜就有金乳酥肉、紅燴羊排、琵琶鴨子、龍須牛肉、山參雞湯五個大菜,反倒是素菜少見,只因姚老爺與姚太太年少清貧時吃得多了,覺得素菜襯不起他們如今的身份。

寧國公府卻是不同,因著殷老太爺壽數不算圓滿,寧國公便將一片孝心全都寄托在母親花氏身上,每日晨昏定省,十分關心,惟願母親長命百歲,頤養天年。故而飯食都是請了擅長調理滋補的廚娘精心搭配。花老太太年事已高,食物便以軟爛清淡為主,倒是花老太太心疼兒孫,不忍小輩們陪著她吃寡淡的食物,總要開口點幾道滋味鮮美,為年輕人所喜的菜式。

今日是正月初三,是媳婦回娘家的日子。花老太太的娘家也在京中,只是花氏的胞兄並無兒子,只一獨女已經出嫁,自花老爺過世之後,花家便漸漸沒落了,花老太太並無娘家可回。

本來這一日餘氏也要帶著丈夫和子女回娘家的,但姚氏與殷萓沅已經去了姚家,念及花老太太獨自在家未免孤寂淒苦,心中十分不忍,便往娘家去信,改了歸寧的日子,與姚氏錯開,這樣花老太太身邊始終有一房家人作陪,便不會黯然傷神。謝太太聞訊,為了與妹子相會,便也將歸寧的日子與餘氏約在同一天。只可惜了初為人婦的餘若晴,原本想趁著歸寧與桃姐兒一訴衷腸,如今卻是錯過了。

飯畢,餘氏和桃姐兒陪著花老太太抹骨牌,三缺一本想拉了松哥兒,可他畏懼父親,並不敢下場。寧國公雖然不介意彩衣娛親,可他性子板正,從不碰博戲,手上生疏,玩了幾輪都打得稀爛,只好苦笑著退場,換了一個丫鬟上來。本想讓金桔頂上的,可花老太太還要靠她洗牌看牌,便將餘氏身邊的綠蟻叫了來。

餘氏雖不精於此道,可在家時也陪著母親、祖母玩過,桃姐兒、綠蟻更是年輕,心明眼亮,花老太太有金桔幫著出謀劃策,四人旗鼓相當,這才玩得熱絡。頭一輪是桃姐兒贏了,花老太太見是孫女獲勝,比先前寧國公故意讓她贏時更加歡喜,將彩頭堆到桃姐兒面前的匣子裏,口中連聲道:“便是這樣才好,我雖老了,卻不愛叫你們讓著我,個個有牌憋著不出,那有什麽趣兒。”一面說一面笑,又推了金桔洗牌,興致勃勃地要再玩一局。

這時節,餘氏房中的綠醅忽然走了進來,見當家太太正在玩牌,便躊躇地立住了腳,臉上卻露出焦急之色。綠蟻眼尖,最先與她對上視線,疑惑地蹙了眉,綠醅素性穩重,若是尋常事,便能通過綠蟻的表情領會到“押後再報”的提點,可這一回似是出了什麽大事,綠醅並未退下,還沖綠蟻眨了眨眼睛。

坐在綠蟻對面的桃姐兒察覺她的分神,回頭看了一眼,估摸著綠醅是遇到了急事,便替她解了圍,笑著問道:“這是怎麽了?可是有事要尋母親?”餘氏便擡起頭來,花老太太也問道:“出什麽事兒啦?”

綠醅本是想悄悄回了餘氏拿主意的,但花老太太發問,便不能瞞著,於是上前福了一禮,回道:“是西府裏的丹桂身子不適,吐了一地,艾媽媽報過來,問能不能請個大夫。”

若是尋常的丫鬟生病,有個頭疼腦熱,也不會一本正經地請醫問藥,都是私底下尋個會摸脈的婆子,開兩劑藥煎了吃了,實在是病得沈重了才會報上來,寧國府待下寬厚,必不會見死不救。

艾媽媽是姚氏房中的婆子,姚氏此番歸寧,便留了她在房中處理西府的庶務。她也是經得住事的人,若丹桂只是小病,也不會巴巴地驚動東府,這般勞師動眾,想必是病得沈重了。

花老太太心慈,聞言忙問道:“這是怎麽說?好端端的,怎麽吐了一地,可是吃壞了東西?莫不是絞腸痧?”又看向餘氏:“老大媳婦,快些請大夫罷。”

餘氏點頭應下,不必她吩咐,綠蟻便已經放下手中的牌,走了出去取對牌派小廝了。餘氏想得比花老太太更多一些,姚氏走時將西府的權柄交給了艾媽媽,艾媽媽手上一般地也有西府的對牌,此時雖是夜裏,出門請大夫要麻煩些,卻也未必要驚動東府。此時貿貿然報過來,究竟是丹桂病得實在沈重,艾媽媽怕擔責,還是因為她是殷萓沅的房裏人,“病”得有些蹊蹺?

聽見嘔吐,餘氏身為生養過的婦人,不由自主地想到懷孕的癥狀,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孕吐與腸胃不適的癥狀有些不同,應該不至於如綠醅所言“吐了一地”。

花老太太見綠蟻出去派小廝,心中一松,慢慢地也與餘氏想到了一處,可她也覺得應該不是孕吐,她懷殷芷沅和殷藶沅的時候都是吃好喝好,唯有懷殷萓沅的時候有些孕吐,可那也是懷到三個月,肚皮鼓起來的時候才有的癥狀。這丹桂的肚皮要是鼓了,姚氏作為主母,會不知道?

好不容易等來了大夫,徑直往西府去了。花老太太再怎麽心慈,也沒有圍著一個房裏人打轉的道理,並沒有跟去,橫豎若真是什麽大病,丹桂的老子娘自會過來磕頭,把女兒帶回去將養的。

過了約摸一盞茶的功夫,西府又有人過來。這一回卻是艾媽媽親自來報,她微胖的身軀微微顫抖著,也不知是因為趕路太急累著了,還是事關重大有些緊張和激動,聲音也有些發顫:“老太太,丹桂姑娘有喜了!”

“真的?”花老太太一下從萬蝠捧壽紋樣的圈椅上立起來,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隨即露出喜色來。餘氏也跟著露出笑容,脊背卻繃得緊緊的。

丹桂有孕,於花老太太、殷萓沅乃至丹桂自己而言,自然是一樁值得慶賀的喜事,可西府的主母姚氏,真的會樂見此事嗎?丹桂診出身孕的時節也實在湊巧,偏生是在姚氏不在家的時候,讓消息直接越過她飛到了花老太太的耳朵裏,姚氏連捂住消息的機會都沒有,回來還不知怎麽嘔呢。

花老太太歡喜之下,恨不得立馬飛到西府見見丹桂,但終究是忍住了,又想替丹桂挪個屋子讓她好好養胎,又命金桔開了庫尋些適宜的補藥,忙得不可開交,還是桃姐兒上前扶了她一把,勸住了。

“祖母稍安勿躁,嬸母再有一日就回來了,等她回來了您把賞賜交到嬸母手裏,嬸母必然將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的,您只消得等著十個月後小表弟喊您‘祖母’就好了。”

姚氏回來發覺丹桂懷孕,必然會感到憤怒,倘若花老太太再插手西府的事,姚氏定然會覺得自己身為主母的威嚴受到了挑釁,更加怨恨。但把賞賜直接交給姚氏,性質就不一樣了,會讓姚氏覺得花老太太看重的並不是丹桂其人,而是殷萓沅的子嗣,這樣她心裏也會好受一些,也免得花老太太與姚氏之間的婆媳關系僵化。

這話若由餘氏來說,事關小叔子的房裏人,又牽扯到婆媳關系,終究有些尷尬,但桃姐兒與殷萓沅和花老太太都有血緣關系,由她開口,比餘氏自己說出來妥帖不少。

花老太太也很快意識到桃姐兒的苦心,笑著點了點頭:“好孩子,你說得有理,是我歡喜過了頭,失了分寸了。”桃姐兒抿嘴笑道:“祖母哪裏是失了分寸,這叫‘關心則亂’。”

安撫住了花老太太,已經到亥時中了,眾人都有些困倦,打發艾媽媽回去好生照看著丹桂,餘下的人便各自回房歇了。

姚府之中,姚氏半點不知道在殷府發生的小小風波,她住回了未嫁時的閨房之中,心中滿是懷念與感慨,正在與殷萓沅喁喁夜話,說些幼時的趣事。

正說到小時候和姚玄一塊掐花兒的事,殷萓沅想起今日白日裏的事,便笑道:“聽你說起來,你和玄哥兒關系似是不錯?”姚氏把頭一偏,嬌聲道:“那是自然,我和他是一個娘胎裏出來的,我不和他親,和誰親去?”“那為甚你不大兜搭程氏,倒是和錢氏無話不談呢?”

姚氏笑道:“弟弟是弟弟,弟妹是弟妹,如何能混為一談?程氏像個沒嘴的葫蘆,我同她說十句她不一定能回一句。青哥兒雖然笨些,娶個媳婦倒是伶俐,我同錢氏更有話說,走得便近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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