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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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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審問

這個案子,說覆雜,不如說是惡心。

因為犯人,在這樣緊促的時間裏,要麽帶著屍體在大庭廣眾之下離開——那就會十分顯眼;要麽就索性還沒有徹底拋屍。

而把死者做成了展覽品這種事,也不太像是外面的客人做的。

因此,只要方向準確,也許,她們今晚就可以找到結果。

先不談證據,只說感覺,周渺和齊浩然都不認為會是姚婉婷所為。尤其是周渺,一整個晚上她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姚婉婷的臉。

姚婉婷在得知這件事後的第一反應是震驚,但那種震驚很快被另一種更覆雜的情緒覆蓋——興奮。不是幸災樂禍,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極端事件的敏感與好奇。當確認死者身份後,她的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緩慢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是在評估某種隱秘的關系網絡。

周渺把這一切都記在心裏。

作為側寫師,她清楚這些細節暫時還不足以進入證據鏈,但它們像散落的拼圖碎片,總有一天會拼出完整的圖案。姚婉婷的反應只說明一件事:她並不知情,但她很快意識到,這起死亡與她的私人關系網有關。

而死者確實是今天下午才遇害的,甚至就在館內遇害,那麽時間窗口已經被壓縮到極短的區間。

齊浩然迅速做出部署。

“第一組,”她對身旁的警員說,“去調監控,重點看三點到四點半之間。所有出入口、後臺通道、貨運電梯,一個都不要漏。找有沒有人帶著大件物品移動,或者行為異常。”

“第二組,對整個畫廊做地毯式搜索。儲藏間、後臺、臨時工作室、清潔間,全都查。註意保存現場,不要破壞可能的痕跡。”

警員們分頭行動,腳步聲迅速在空曠的展廳裏散開。

是的,擺在她們面前的關鍵問題只有一個:三四點左右作品還正常,等到清場、修整、準備進入私人預覽環節時卻變成了這樣。這意味著,兇手要麽是畫廊內部人員,要麽至少得到了內部配合。

而且,周渺認為,兇手固然不是姚婉婷,也很大可能和她有關系。

這點很讓人無奈。

如果把所有情緒和這些光怪陸離的藝術成分剝離,那麽這起案件就在結構上呈現出一種相當典型的特征:因親密關系而生的暴力行為。

在統計意義上,大多數非隨機的兇殺案,都發生在熟人網絡之內。原因很簡單——動機往往誕生於長期的情感積累,而不是瞬間的陌生沖突。

愛慕、忮忌、占有欲、羞辱感以及被拋棄的恐懼,這些情緒本身並不罕見,但在某些人格結構裏——尤其是某些性別常有的外化的特點之中——它們會被放大成一種必須通過行動來解決的壓力。

姚婉婷處在一個特殊的位置。

她作為個性極強的一位藝術家,不僅是一個人,更是一個象征性中心。圍繞她形成的關系網,本質上是一種不對等的情感結構。

對她來說,她是主導的一方,她的地位與魅力使得她輕易地可以逆轉常見的親密關系裏的權力結構以及操控對方;可是對於另一方來說,她也是被投射意義的對象。

包括姚婉婷自己的認知和其她人給出的那些藝術圈常見八卦來看,圍繞著藝術家們的總是不斷向她們投註期待與欲望的人。

在這樣的結構裏,個體很容易把自我價值與她的回應綁定在一起。

當這種綁定出現裂痕時,暴力的可能性就會顯著上升。

周渺在心裏迅速列出幾種典型犯罪心理。

第一種,是占有型動機。兇手無法接受自己在關系中的邊緣化,於是通過極端行為試圖重新確立控制權。在這種情況下,屍體的處理方式往往帶有強烈的象征意味——它既是對對象的懲罰,也是對外界的宣告。

第二種,是替代理念的獻祭。當某人把藝術、信仰或某種抽象價值內化為個人身份的一部分時,他可能會把暴力合理化為“更高目的”的手段。死亡被重新設計為儀式,而不是犯罪。

第三種,是敘事操控。兇手並不單純追求殺戮本身,而是試圖通過案件塑造一個公眾故事。在這種模式下,現場的布置往往高度戲劇化,目標是引導觀者自動得出某種結論。兇手甚至也不追求作案的隱秘性。

眼前的案件同時具備這三種路徑的痕跡。

死者與姚婉婷的親密關系,使他成為情感張力的天然節點;而屍體被嵌入藝術裝置的方式,則明顯超出了單純毀滅的需求,更接近一種被精心設計的敘事與藝術行為。

這意味著,兇手不僅認識姚婉婷,也在試圖理解她的藝術語言,甚至清楚公眾會如何解讀她的作品。換句話說,兇手很可能來自她的近身圈層——那些既接觸得到她的私人生活,又參與她的創作生態的人。

不過,周渺倒不覺得這會是某個理解姚婉婷的人——事實上,周渺覺得,姚婉婷很需要一個能夠理解她的人,所以才會迫不及待地向自己袒露自我。

大概,姚婉婷是覺得身為周序的女兒,她周渺也理所應當地會有某種瘋狂的基因,也就能真正地共情她。又可能這才是,姚婉婷的團隊向母親發送了很多封邀請函的原因。

這樣分析來看,姚婉婷似乎成了一個“小可憐”。

但周渺並不把這種分析視為道德判斷。首先,姚婉婷是一個極其清楚自我與她者的人,她雖然孤獨,但並不寂寞。

何況,親密關系中的暴力並不是“愛”的極端形式,而是一種對自我邊界的失敗管理——這一點,周渺確信姚婉婷和自己會是同一個觀點。

畢竟這些無頭蒼蠅一樣的男人們,不過就是一群無法區分“我”與“她者”的自戀狂,無法承受被拒絕或被忽視的現實,他本就可能試圖通過毀滅來重建秩序。

而藝術,在這樣的心理機制裏,既是掩護,也是放大器。尤其是姚婉婷的藝術。

兇手對此的劣質模仿,讓兇手直接把私人情緒包裝出來了某種公共意義。死亡被置入作品之中,既掩蓋了罪行的直接性,又賦予它一種近乎神聖的外衣。

但姚婉婷作為原創者,大概在欣賞完死者的艷麗之美後,只會對這種有冒名抄襲風險的行為感到作嘔吧。

總之。

如果能沿著姚婉婷的情感網絡向外追索,找出那些自以為在她的世界裏投入最多、失去也最多的人,就能逐步逼近那個把個人執念轉化為暴力行為的核心。

齊浩然和周渺對視一眼,默契地分開。

齊浩然先找上了小郭。

男畫廊主此刻顯得比剛才更疲憊,西裝的領口微微松開,額頭上還殘留著細汗。

“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你在哪裏?”齊浩然開門見山。

“我在帶一組VIP參觀。”小郭幾乎沒有停頓,“可以問她們,或者看攝影記錄。當時有我們官方的攝影在跟拍。”

“後臺鑰匙呢?”

“我身上有一把,助理小王那裏也有備用的。安保那邊有總控鑰匙。”

齊浩然記下這一點:“那段時間有人申請進入後臺嗎?”

小郭皺起眉,認真回想:“媒體有人想拍安裝過程,被我們拒絕了。除此之外…都是內部人員進出,很正常。”

“正常到包括一個關系戶隨意走動?”

小郭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確實在現場晃過。”小郭低聲說,“但我沒註意他具體去了哪裏。”

與此同時,周渺正在和助理小王交談。

小王的一直吊著精神,說話速度偏快:“三點左右我在協調媒體采訪,後來去後臺拿資料包。那時候作品絕對是正常的,我還特意檢查過燈光。”

“你有沒有看到死者?”周渺問。

小王遲疑了一下:“好像在休息區見過他一次。他當時在和…和Sylvia——呃,就是在我們這裏工作了五六年的楊姐說話。”

她繼而轉向所謂的楊姐,對方努力維持著職業化的鎮定,眼神裏卻有著被遮掩的防備。

“你和死者聊了什麽?”

“沒什麽特別的,”楊姐熱情地笑著,很快意識到這個表情不對而改成另一種,“他問我哪幾件作品已經有意向客戶,我就隨便介紹了一下。”

“之後呢?”

“他接了個電話,就走開了。我以為他去找江總了。”

周渺沒有立刻評價。她註意到楊姐在提到電話時,右手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口——一個典型的緊張小動作。

另一邊,田娜的證詞卻截然不同。

“我看到他往後臺方向去了。”她小聲說,像是擔心被別人聽見,“當時我還以為他迷路了,想過去提醒,但楊姐叫我去接待客人,我就沒跟上去。”

這句話讓時間線突然多出了一條清晰的支線。

死者在三點多進入後臺區域,而那正是監控最混亂的時段。

齊浩然很快匯總了初步信息,重新把在場的人聚集到一起。

和周渺一樣,齊浩然也想快點解決這件事——這樣一樁涉及到社會名流秘聞的兇殺案,即便沒有張偉的囑咐,警方也會很謹慎地避免在查清真相走露情況;此外就是齊浩然自己不喜歡這裏的環境,總感覺再多待下去她會變得像周渺一樣刻薄。

因此她決定分開再重新審問。

展廳的一角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極不舒適的審訊空間。

燈光調亮了,原本用於烘托藝術氛圍的暖色射燈被關閉,只剩下冷白的頂燈。那種無差別的照明讓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無處可藏。

齊浩然把那些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人分開。

“我們一個一個談。”她說。她沒有提高音量,但刑警的一個課題裏就是要學會讓語氣中帶著天然的控制力。

壓低節奏,再不經意地提高聲音,伴隨著大開大合的肢體動作...人群下意識地安靜下來。

周渺每次看到齊浩然按照教科書上說的那樣去表演都覺得好笑,這次她忍下來了,準備之後再找個時機挖苦一下。

她和周渺選擇的第一個對象,是田娜。

她顯然是最緊張的那個。

年輕,資歷淺,還沒學會高雅圈子裏那套圓滑的防禦語言。她坐下時雙手緊緊貼著膝蓋,背挺得筆直。

齊浩然的語氣很溫和。

“我們只是想還原時間線。你剛才說,看見死者往後臺走?”

新銷售點頭。

“幾點?”

“應該…三點多一點。具體時間我記不清,但當時我剛送走一組客人。”

她說話時眼睛不斷往右上方飄——回憶視覺場景的無意識表現,而不是編造。

周渺輕輕開口:“你為什麽會註意到他?”

新銷售楞了一下。

“因為他走錯方向了。”她說,“後臺那邊一般客人不會去。”

“你想攔他?”

“想的…但楊姐叫我去接待客戶。”

她說到這裏,嘴唇抿了一下。

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動作,但周渺看得很清楚——壓抑不滿。

周渺立刻告知了齊浩然這一點。

“你和楊姐關系怎麽樣?”

田娜遲疑了一秒。

“正常同事關系。”

這是標準答案。但她說這句話時,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看來,畫廊內部有著很典型的權力壓制結構存在。

第二位,就是老銷售楊姐。比起田娜,在這第二次的審問中,她可要從容得多,在坐下時甚至還有時間調整了一下西裝袖口。

她已經恢覆了那種職業性的微笑。

“您盡管問,我肯定配合調查。”她說。

齊浩然直接切入:“三點左右,你和死者談過話。”

“是的。”

“談什麽?”

“作品銷售情況。”她說著,又有點暧昧地眨眨眼,“不過我們姚藝術家和小江秘書的關系畢竟是那樣...所以我確實也會多和他說幾句。賣東西嘛,有什麽手段能用的我們總是會用的,這很正常。”

回答流暢,沒有停頓。

齊浩然並不接著她這些話茬,繼續問:“他接電話之後去哪了?”

楊姐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不清楚。”

但她說這句話時,右手拇指開始摩擦食指側面。

這是自我安撫動作。

周渺插話:“你有沒有告訴他後臺可以走?”

楊姐立刻搖頭。

“當然沒有。”

這個“當然”太快了。是急著擺脫嫌疑導致的過度防禦。

齊浩然靠在椅背上。

“田娜女士說,她看見死者往後臺方向走。”

沈默。

楊姐的笑容出現裂痕,並且在聽到田娜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微微下撇,很是不屑。

“那可能是他自己亂走。”她說。

但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明顯放大。

恐懼反應。

不過,這並不是對“犯下謀殺罪名可能被發現”的恐懼,而是對責任鏈條被發現的恐懼。

周渺在心裏形成初步判斷:她固然不是兇手,但她一定知道後臺那段時間發生了“非正常進入”。

她可能在保護某個人,也可能在推卸責任。

第三位是助理小王。

小王進來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已經習慣了在混亂中維持秩序——畢竟,她可是姚婉婷的助理。

“你負責後臺鑰匙。”齊浩然說。

“是。”

“下午三點到四點,你進去過嗎?”

“進去過一次,拿資料包。”

“有沒有看到死者?”

小王的回答比前兩人都慢。

“沒有。”

她說這句話時,眼神短暫地向左下方偏移。

這意味著大腦的情緒加工區域更加活躍,結合表情,說明她在處理內疚這種情感。

周渺發聲道:“你有沒有聽見聲音?”

小王猛地擡頭,幾乎是條件反射一樣的。

“…什麽聲音?”

“比如爭執,或者撞擊。”

小王沈默了兩秒。

“我以為是搭建人員在搬東西。”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的呼吸變淺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周渺。

她當時聽見了!

可她當時選擇了忽略。

這倒不是什麽別的原因,單純是在高壓的工作環境下,她本能地不是很想參與進別人的職責裏。

“我...”她想說些什麽,可是周渺笑著請她先離開。

“你可以再好好想想,我們之後再說。”

第四位,輪到了男畫廊主小郭。

小郭的壓力最大。他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在所有的沖動與腦熱都冷靜下來後,他猛然意識到這件事足以毀掉展覽...甚至整個畫廊。

在這種時刻,他終於敢於面對自己的內心了。他是著迷於姚婉婷與她的作品裏那些神秘與異樣的恐懼,可是假如這些與自己的前途有了沖突,那他才不在乎什麽情啊愛的!

他的年紀不小了,雖然被叫小郭,但在整個行業裏,也算得上是“老人”了。這個行業,只歡迎年輕人,甚至連關系戶,都要年輕。

蛋糕很小,而好奇的、期待嘗一口的人卻很多。除了資本,就都是耗材。他、他難道押錯寶了嗎?

被二次詢問,小郭整個人的狀態都很差勁。渾身都在打顫,汗水混著底妝流了滿臉。

齊浩然等待著周渺給她信號,總算周渺確認了此時他的防線已經到達了極點時,齊浩然不再繞彎子。

“你有沒有批準臨時改動裝置結構?”

小郭的眼睛瞬間睜大。

“什麽?”

“作品框架的底座有二次固定痕跡。”齊浩然說。

小郭的臉色迅速變白。

“我…我以為那是原始設計。”

“誰負責搭建?”

“外包團隊,但現場協調是…”

他停住了。

不能說!

周渺輕聲補上:“又是姚婉婷的某位朋友?”

小郭點頭。

“沒事,你先慢慢想,等下想出來了,再和我們說。”齊浩然說道。

“他在撒謊。”周渺說。

“我都看出來了。”齊浩然嘆氣道。

接著,就是江銘。

她坐下時已經不再憤怒。只是陰沈著臉色瞪著周渺和齊浩然。

“你和死者最後一次聯系是什麽時候?”齊浩然問。

“下午兩點半。”她說,“他說要去看看展覽後臺。說,等晚上再和我見面。”

“你同意了?”齊浩然問,“那你晚上沒有看到他的時候,就沒有聯系他嗎?”

江銘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不是小孩。”

但她說這句話時,聲音極輕。與其說是解釋給她們聽,不如說是在對自己辯解。

周渺註視著她。

江銘的悲傷是真實的。但在悲傷之下,還有一層更深的情緒。

這層情緒和另外兩位與畫廊有利益關系的VVIP客人非常不同。那兩位攢著勁地想要探知究竟發生了什麽,然後話裏話外暗示能不能給點好處封口。

“還沒查出來監控嗎?”齊浩然在對講機裏問。

那邊回話說:“齊姐,快了快了。”

好吧,這邊繼續。

那麽,最後就是姚婉婷。

她坐下時甚至帶著一點好奇。

“你覺得是誰?”她直接問。

齊浩然沒有回答。

“下午三點,你在哪裏?”

“在接受采訪。”

“你知道有人改動裝置嗎?”

姚婉婷笑了。

“如果我知道,現在就不會這麽無聊了。”

“那我換個問法,你覺得可能是誰呢?”周渺說。

“我不知道。”姚婉婷看著周渺,沒有絲毫恐懼。

經歷了一晚上的哄鬧,她的情緒已經從平靜再次出現了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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