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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尚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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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尚武

“你們的小郭畫廊主似乎知道發生了什麽。”周渺對姚婉婷說,“但他並不願意告訴我們,也許你能幫我嗎?”

姚婉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而後眉毛輕揚:“知無不言。”

“他在提到負責搬運、調整展品的人員設置的時候變得吞吞吐吐,我們猜測,可能嫌疑人就在其中,你有什麽想法嗎?”

“尚武。”

周渺的話音未落,姚婉婷甚至沒有停頓地就脫口而出,好像這個名字早就已經在舌尖等著被釋放出來。

齊浩然的筆尖停在紙面上,沒有立刻寫下去。她擡頭看著姚婉婷,目光變得更銳利了一些。

“這個人是誰?你們給我們的員工名單上並沒有這樣的名字。”她對照著現場工作人員表確認道。

“我們這裏的安保處主任,也就是保安頭子。”姚婉婷說,不由分說地把表格拿過來就開始看起來,隨即哂笑道,“原來她們也沒把保安當成人嘛。”

這份僅僅是幫助畫廊內部自己確認工作出勤和進展才打印出來的名單,上面列著每一個參與這次展覽的人員,甚至連來幫忙提供酒水和餐食的餐廳的那些禮儀人員都有在其中。

卻偏偏沒有安保。

齊浩然和周渺她們先前沒有太在意這一點,是因為這張名單表格式並不規範,但上面既然寫寫畫畫了不少內容,她倆又不是業內人員,也就當做這是畫廊內部正常的、方便使用的格式。

再加上在場的安保人員不論是在室內站著保護作品、維持秩序的黑外套,還是監控室裏協助警員的那些人,也都老老實實地點了卯,齊浩然就隨著它去了。

“藝術總是被說成是一個地方最先進的部分。”姚婉婷搖搖頭,看不出來她是在惋惜什麽還是單純針對此處的陰陽怪氣,“是精神的前沿,是人類用來抵抗虛無的方式。人們在這裏談論美,談論意義,談論存在本身。”

“可是美學的本質,從來都不是表面上的漂亮光鮮。”她輕聲說。

“它是人類對秩序的渴望。是我們試圖在混亂的現實中,建立一個可以理解的、可以憧憬的假想。”

“也因此,藝術行業是最擅長利用人的地方。”她說。“因為它總是以‘精神’為名,以‘理想’為名,以‘意義’為名,掩飾那些古老的、惡心的權力與等級。”

姚婉婷是引申得說爽了,齊浩然卻看呆了。

“我還以為她真的是只會炒作的獵奇變態呢,原來還是有些墨水的嘛。”齊浩然的眼睛依然註視著姚婉婷,嘴巴卻快要歪到了周渺的耳邊,偷偷地說,“這麽看來,我覺得她精神狀態還是比較正常的,證詞可信度可以往上提提。”

周渺在桌子下面用膝蓋給了齊浩然一拐子。

“唉,這家夥還真‘可憐’哪,難怪變態了。”姚婉婷慷慨激昂地發表了一番觀點後,說著說著,總算繞回來現在進行的事件,“你們直接去查吧,雖然小郭平時什麽也不是,但既然我想到了尚武,他也想到了尚武,那麽應該就是他了。”

周渺卻不急,只是慢慢地問道:“人就在這裏,誰也跑不了,不過我對你的態度感到很好奇。”

“對,因為他純粹就是個蠢貨啊。在這裏耀武揚威的,結果連上名單表的資格都沒有。”姚婉婷聳聳肩。

“耀武揚威?看來你很討厭他。”周渺說。

姚婉婷眨眨眼,捧住自己的下巴,絲毫不接招:“周警官,我說過我會知無不言就會做到,你不用這樣去引著我自證,再從中找出更多的話柄。”

周渺便對著她微微歪頭,示意她繼續。

“我討厭的人太多了,因為人真的很討厭。”姚婉婷說,“這個叫尚武的更是討厭至極。”

她確實討厭小郭,討厭死者,談論他們的時候神態是一種說人壞話還不用擔心洩密的舒爽,但提到這個尚武,她的語氣卻帶著一絲厭倦,像是在提起一個雖然無關緊要卻長期困擾她的蒼蠅。

周渺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看著姚婉婷。

姚婉婷註意到了她的目光,學著她也微微偏過頭:“怎麽?這很奇怪嗎?”

見周渺不說話,齊浩然也就沒有接她的反問,直接問道:“為什麽是他?我以為你這樣的大藝術家,應該不會輕易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費情緒。”

姚婉婷輕輕哼了一聲。

“因為他腦子有問題。”

她說得太自然了。

這居然是整個晚上連齊浩然都能看出來的她唯一一次帶著情緒化的指控。

“什麽樣的問題?”齊浩然問。

姚婉婷翻了個白眼。

“暴力傾向。控制欲。還有一種很廉價的自尊心。”

她伸出手指,在空氣中輕輕畫了個圈,將整個畫廊都囊括其中:“他總覺得,這個空間都是他的。”

她停頓了一下。

“不是畫廊主的,不是策展人的,甚至不是投資人的。”

“是他的。”

“不僅如此,他覺得在這裏工作的人,都要聽他指揮。”

齊浩然看著她。

“你們關系不好?”

說完,齊浩然就捂住了嘴,她一不小心把“關系”兩個字給加了重音。

...因為死者和姚婉婷的關系以及姚婉婷對這些事情的表現,她難免先入為主地以為...不過這種偏見心裏想想就算了,人無完人,真的說出口那就特別不專業了。

也很不尊重人。

“抱歉,我不是在評價你的私事。”齊浩然連忙道,臉有點紅。

周渺和姚婉婷同時笑出聲。

“沒關系的警官,你真可愛。”姚婉婷說,故意調戲齊浩然似的還朝著她擡擡下巴。

齊浩然臉皮薄,一下子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你直接說就行了,”周渺適時出聲,替齊浩然擋下姚婉婷那莫名其妙的魅力,“不然我就繼續上審訊手端了。”

“別,交個朋友嘛~”姚婉婷的一句話能拐八個彎,還好她的態度總算是端正了起來。

“說到‘關系’啊,我和他什麽也沒有,但是不知道他有什麽毛病,進入了我們這個很多靚麗人士的行業裏,看女人也覺得喜歡他,看男人也覺得喜歡他。”

她輕輕重覆了一遍最後這句話,反覆品味這種荒謬,成功把自己惡心到吐舌頭。

“他是個非常自大的討厭鬼。”她的語氣平靜下來。

“我第一次辦展的時候,他非要走過來和我握手,然後告訴我,這裏的安全由他負責。”

姚婉婷說,解釋道:“別誤會,我不是因為看不起他的工作才這樣說,只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所在,他負責的既然是安保,那就好好地執勤排班,而不是滿場溜達,到處訓斥小姑娘。”

“他當時說那些話的時候,就用這張眼神看著我。”姚婉婷戲精上身,模仿著那種目光。

像看小孩子一樣,或者說是看一個“需要被管理的對象”。

真夠討厭的。

周渺問道:“以你的性格想必不會配合,因此他對你產生了敵意?”

姚婉婷搖了搖頭:“不。”

她說:“完全更糟。”

“這裏的大多數工作人員呢,對他都客客氣氣的,把他慣的以為自己真成老大了,所以在我不僅拒絕了他還捉弄了他之後,他開始想要‘拯救’我。”

齊浩然皺眉道:“什麽意思?”

姚婉婷聳了聳肩:“他不喜歡那些圍著我的男人。”

她說得漫不經心。

“每次他們靠近我的時候,他都會出現。”

“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她停頓了一下,“像一條守著什麽東西的狗。”

說到這裏,姚婉婷忽然弧度很大地咧起嘴角:“不過,他要是真的殺了人,那我的麻煩也就解決了。”

齊浩然剛剛對姚婉婷的藝術見解和思考產生些讚嘆,又對她明明是有名氣的藝術家竟卻也要遇到這種惡心男人的遭遇感到同情即將正義發作,立刻就被她這樣隨口吐露的惡意給嗆了一下。

不管怎麽說...死者罪不至死吧...齊浩然腹誹道。她看向周渺,想向周渺尋得“自己這樣想才是正常的吧”的回應,誰想那家夥又仗著眼仁太黑、幾乎沒什麽光就這樣暗明正大地發起來呆。

咳咳。

“那你不能讓老板辭退他嗎?這樣的人恐怕也不能勝任工作吧。”齊浩然好奇地問道。

“人~家~有~關~系~”姚婉婷拉長音調,“這個圈子裏能管到一點事的人都有關系,說來...”

姚婉婷只看著齊浩然——她倒是嗅覺敏銳,是除了齊浩然外第二個能夠輕松辨別出來周渺神游天外的人——玩味道:“還是你們那裏的關系呢。”

齊浩然立刻嚴肅起來。

“別擔心,真要有什麽好關系,還能讓他在這裏當保安隊長嗎?所以,你們這個案子不會受到阻礙的。”姚婉婷笑道。

話題戛然而止,周渺也突然醒來似的:“那我們今天有在這裏和他對過話嗎?”

“不。”姚婉婷說,“他應該是在監控室協助調查吧——話說回來,你們的人怎麽查監控查了這麽久還沒有出來成果?”這話說得有些故意似的。

監控室??也是,如果是負責監控一切的安保主人犯得案,那監控大概率就廢了。不過,畢竟這也只是姚婉婷的一家之言。

齊浩然咳了一聲:“我們的同志都在全力探尋真相;那麽姚女士,你這邊還有別的關於他的消息嗎?”

“你最後一次看到他是什麽時候呢?”

姚婉婷遺憾地攤手:“我不想看討厭的人,所以即便他今天出現在了內場,我也不會註意到他。”

等到齊浩然的表情變得有些糾結,她才不緊不慢地說:“不過,你可以去問問別的人。”

她的語氣變得輕描淡寫:“應該討厭他的人很多,所以提到他的話,說不定很多人就能想起來些什麽了。”

姚婉婷這話說得不假,大多數人都對尚武的觀感很差,只有一人——小郭幾乎是立刻否認的。

“不可能是尚武。”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幾乎是豎著喉管滑出來的,這可不是經過思考後的否認,而是條件反射。

周渺和齊浩然沒有說話,她們只是沈默地看著他。

這樣的安靜,比任何質問都更具壓力。

小郭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喉嚨滾動了一下,又補充道:“他…他不可能做這種事。”

他試圖讓語氣平穩下來,但失敗了。他的手指在褲縫兩側不自然地收緊,又松開,又收緊。

典型的無法自控的生理性焦慮的表現。

這時,周渺卻輕聲地問:“為什麽不可能?”

小郭楞了一下。這...這有什麽為什麽的...這不就是...

“因為…因為他是安保主任。”他說,努力想著,“現場秩序一直都是他在負責的。他在這一點上還是很不錯的。”

他說著,終於抓住了某種邏輯支點一般,語速開始加快:“你們也看到了,今天都是貴賓,雖然不至於人滿為患,可是她們的要求卻更高,而這一切包括後臺啊動線啊設備安全之類的,全都是他在協調。”

“畢竟他怎麽說也是畫廊裏最清閑的人,總得找點事情幹。”他說完這句話,又意識到不對,連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他平時事情不多,所以對現場管理更上心。”

他越解釋,聲音越急。越急,就越顯得刻意。

而且有意思的是,小郭最開始明明在一提到現場管理的人裏可能有疑犯時就開始顧左右而言他,這說明他的心裏顯然對應上了一些人才對。

沒事,他是一個不自信的人,且等著他自己把自己嚇到說出來吧。周渺也把嘴巴歪到快要靠近齊浩然的耳邊,傳遞了耳語。

——天知道她怎麽學得這麽快!齊浩然知道周渺是在故意奚落她。

反正兩人都沒有打斷他。

果然很快,小郭就開始找更多的證據來驗證自己的想法去力挺同事。

“而且…而且他是退役下來的。”

“他有紀律性。”

“這種人不可能…”

可是越是去找牽強的證據,越會加速否定自己的速度。

說到這裏,小郭停住了。

因為他自己也意識到,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紀律性,並不能排除暴力。相反,很多暴力行為,恰恰來自於對秩序的極端執念。

至於他之前的身份...這並不能為他的私德作保障。

周渺適時平靜地陳述說:“你很信任他。”

小郭擡頭看向她,眼神覆雜。

“不是信任…”他說,“是了解。”

他說完這句話,立刻更後悔了。

怎麽能在警察面前說這個呢?這不是意味著,他和可能的疑犯之間的關系,遠比普通的雇傭關系更深嗎?

齊浩然便開口道:“你們認識很久?你們關系很好?”

小郭的嘴唇動了動,刻意避開了她的目光,又因不敢看周渺的,而不得不低下頭:“…也就幾年。”

“只是,我們畫廊剛搬到這裏的時候,他那時剛來,裝修之類的都是一手負責,他對我們畫廊,肯定是有感情的,不會隨意想要毀掉它。”

說著說著,小郭又開始為尚武求情起來。這讓齊浩然都有些無語:適當的感性是好的,可他未免也太感情用事了吧。

就在這時,齊浩然的對講機響了。

“齊姐。”是查監控的警員的聲音,“我們這邊…發現點問題。”

齊浩然立刻按下接聽鍵:“說。”

那邊的警員語氣有些興奮。

“監控...下午三點到四點半這段時間的監控…被替換了!”

齊浩然皺眉:“替換?”

“是的。”那名警員繼續說:“您別怪我們查的慢,實在是一開始我們完全沒發現異常,因為畫面是連續的,沒有明顯跳幀,所以反覆看了很多遍,怎麽都找不到死者去了哪裏又發生了什麽。”

“但剛才我突然想到周姐之前開會給我們上課的時候特地講過的監控造假的很多行為裏,最難搞的不是刪除或者人為取消,而是‘覆蓋’!”

齊浩然的目光微微一動,看向周渺。

她想起來讓周渺年紀輕輕就成了名的那個案子。

是三年前的一起綁架案,剛加入隊伍沒多久的周渺只是通過監控裏一只飛過的飛蟲,就發現了畫面的重覆循環。

那只飛蟲的軌跡,在兩段不同時間的視頻裏,完全一致。

那不可是巧合,只能是人為的覆制。

對講機裏的聲音繼續:“所以我們就按那個思路,重新逐幀比對。”

“然後發現了異常!”

齊浩然問:“什麽異常?”

“一個細節。”

“後臺通道口,有一塊反光地磚。正常情況下,光線會隨著時間變化。但在這段監控裏,反光角度完全一致。整整四十分鐘!”

“換句話說,三點到三點四十分之間發生的一切,都被覆蓋了。”

進展到了這裏,就算是去搜證的警員們還沒有消息,她們也可以順理成章地確認嫌疑犯了。

能夠做到這些事情的,除了管控監控的人,還能有誰呢?

安保處主任,尚武。

周渺看向小郭。

對方的臉色,已經徹底失去了血色。

這個面對另一個男人一下子心思就變得百轉千回毫不理智的男人,心中的擺針終於指向他早就意識到卻不願意承認的那一邊。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

就算、就算尚武不是什麽好人,可是他們倆也算是在這個“女兒國”裏少有的好兄弟,難道他真的就不能試著保住尚武了嗎?而且...

而且...他也和尚武有過許多私下裏的交易,要是尚武為了減輕罪行,全都說出來了怎麽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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