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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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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回路

周序所在的小隊,一共十三人出發,最終只有七人完整回到研究所。四人當場死亡,一人重傷後在轉運途中因肢體殘缺重度出血而不治,其餘人雖無致命外傷,卻在隨後數月內陸續出現不同程度的精神失常。

而隊友們付出的代價,不過只換回了一樣東西——

一只普通偽人。

那個在下山途中失控異化的小曹,最終還是被武裝人員強行收容,這對於目的是找到穩定偽人並帶回研究所的科研小隊來說,無疑是失敗的。這次行動,只留下了一串觸目驚心的死亡數字,以及一份被層層修改過的事故報告。

而周序整整比其她隊員要晚上了十幾個小時才被找到。

這還多虧了登山隊的程葳。

這個家夥帶隊爬禁區,骨子裏不是什麽重視規則的人,但她好歹還算個講義氣的,雖然一早地就發現了那邊小曹的異樣,卻出於某種突然的懦弱而帶著她的隊員們搶先下了山,之後到底還是沒有因為害怕偽人而逃避告知其她人山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這才讓周序不至於被誤認為被“吃了個精光”而凍死在雪地裏。

只是搜尋周序的過程十分艱難。

當時搜救隊已經放棄了熱成像定位,因為她的體溫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可就算當周序已經死亡,也得把屍體找出來啊,不然無法給出交代。正在一籌莫展時,輻射測試儀器竟突然報起警來。

小心翼翼地按照定位,果然把周序從積雪裏扒拉了出來,正那只被她死死扣在懷裏的D級箱,正在以遠超安全閾值的強度持續外洩能量。

救援隊先把尚且有意識的周序給擡起來,而後檢查發現,D級箱分明已經好好地封上了蓋子。

怎麽會呢?只要封好蓋子,就不會有輻射外溢。

雖不知何故,但想也知道這大概和偽人有關,大夥兒只得捱著高暴露的風險,分別轉送周序和D級箱。

途中,隨行醫生一度建議直接執行滅殺程序。

但任何關於偽人的異常,都有可能從中得到新的線索——哪怕只是幫助發現現有器材裝置的缺陷也行啊。

事實證明,這只偽人確實與眾不同。

檢測人員發現,這只偽人與D級箱的物質產生無法分析的反應,繼而造成輻射的異常,可它本身卻始終沒有繼續異化。

即便被裝入了最高等級的觀察室裏,它也沒有攻擊或掙紮,也沒有試圖突破箱體。它只是以一種極不穩定、卻又詭異平衡的形態,靜靜地站在觀察室裏。

這在所有已知記錄中,都是前所未有的狀態。

這是一間設有自動滅殺裝置的隔離艙,任何異常波動超過閾值,都會在零點幾秒內完成銷毀。

而它就那樣靜靜地靜靜地佇立在角落。

以半人的形態,模糊著扭曲的輪廓,停在了幾近異化的狀態。

它為什麽不努力變成人的樣子?它是因為沒有吃過人所以無法取代而僅僅能模仿嗎?它這樣算是穩定嗎?如果飼餵給它人類——當然,這是不可能進行的操作——它會變成大家所尋找的極度穩定的偽人嗎?

難道這就是一直在尋找的那個“特殊的偽人”嗎?

這只偽人的出現,在研究所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僅僅只是要如何給它命名,就討論了整整三天。

是象征著原初型的ALPHA呢,還是具有試驗意義的BETA呢,又或者因為它所展現的不被D級箱所壓制的強輻射狀態而命期名為DELTA呢...

很無聊的爭執,而最終定下來的名字是什麽,已經無所謂了。它的獨特性,讓大家只要興致勃勃地提到“它怎麽樣了”就知道是在說什麽。

這被周序捕捉到的偽人,被空降來的老專家所接手。新的實驗小組成員,也全是來自其它重點項目的資深研究員。

在得知往常一起學習和行動的朋友們死的死瘋的瘋後,周序再接到通知:“你暫時不適合參與後續高強度研究,請安心休養。”

好吧,周序攥緊了拳頭。

她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研究員,所在的科研隊還幾乎全滅,這樣的通知,似乎並沒有不妥。

但周序實在覺得沒意思極了。

之前的堅持與熱血,揮灑出去後只變成冰粒再生疼地砸回來。

回到家裏療養的每天晚上,她卻還是會打開之前的同事偷偷發送給她的有關於它的影響資料,一幀幀地看。

直到一個月後,她再次接到電話。

“研究組決定擴編,”對方語氣簡短,很不客氣,“你作為把它帶回來的人,我們很需要你的間接和參與下一輪實驗。”

聽上去並不像什麽好事,可周序覺得自己沒什麽好拒絕的理由。

一方面,她確實對它有強烈的好奇和占有欲——盡管還未能找到讓小曹穩定的東西,可是是她抓到可這個穩定的偽人;另一方面,周序帶著想看笑話一般的壞心眼,知道那些年齡長的資深研究員們一定是一無所獲才來找的她。

果然,研究組那幾位“更有經驗”的前輩日夜輪班試圖激發它的異動,卻始終毫無成果。整整一個月,就只是“站著”。

它站在角落裏,臉上那些模糊不清、無法確認為“眼睛”的小孔仿佛空無一物,卻偏偏能令人產生一種“被註視著”的錯覺。

有問題的是什麽呢?全都找了一遍後,她們只好提出“雛鳥情節”的假說:“它對捕捉它的那個研究員可能具有某種‘情感殘留’。”正是基於這一假設,周序被重新召回。

就在周序回到研究中心的第一天,她看到在場的觀察員們展現出來的一種奇異的平靜。她們的眼神空洞而柔和,面容松弛、語速緩慢,可是除了周序,似乎無人覺得她們有何不妥。

就在周序進入觀察室的瞬間,它就認出來她似的,輕輕地擡起頭。

這無疑點燃了整個觀察室的氣氛,可是這群觀察員們縱然在歡呼,卻依然慢吞吞的。

為什麽她們的情緒曲線波動如此小?為什麽她們連驚呼都顯得力不從心?而最令周序不解的是,那種“滿足”的表情,竟悄然蔓延成了常態。

周序果斷地認定這是它對這些人造成了認知汙染,只不過表現形式並非以往的恐慌、焦躁或偏執,而是極度反常的平靜與順從。

也在這一瞬間,周序突然明白一件事。

讓身為普通偽人的小曹保持穩定的,極大可能恰恰就是它的手筆。

它一直潛藏在營地附近的風雪裏,所以小曹只要不離開那個範圍,就可以保持著穩定,而正因為小曹遠離了它才會直接異化!

偽人影響人類,偽人也影響偽人!

它有了新的用處。利用它,隨便哪一只被捕捉而來的偽人都可以從徹底異化的狀態恢覆成像它一樣看起來搖搖欲墜卻不會再次異化的程度;有時,有著人類形態尚未完全異化的偽人也可以繼續保持這樣的穩定狀態。

不過這依然需要研究員非常謹慎小心的對待才可以,因為它的作用只是輔助,而不能絕對性地控制。

當然,這已經足夠了。

它成了所有研究進展的基礎,成了不可或缺的“控制變量”。有了它,且除了它再無別的特例,短短兩年,研究所對於偽人的研究進展堪稱突飛猛進。

許多偽人都被發現它們各自有著獨特的喜好,比如偏愛某種氣味、特定的光照角度、甚至一首老歌的旋律,但後來發現比起差異性,偽人們的共性更強。

後續被捕獲的偽人中,哪怕那些連它也無法將其穩定而在幾小時內迅速異化的個體,也在短暫穩定的窗口期裏表現出了與其它偽人相似的喜好傾向。

於是,原本被當作偶然的微末之處,被逐步提煉出規律,成為新的觀察切口。再根據這些細節,各種不同的針對偽人的概念武器設計不斷地被提出來。

可惜這一切尚且只是經驗總結,而且抓捕偽人的過程本身就伴隨著極高的風險與不可控性,她們所擁有的材料仍舊是碎片化的,不成體系。一個個零散的觀察、似是而非的線索和極具偶然性的“成功”,無法構建真正解釋一切的理論框架。

於是,周序重新陷入苦惱:到底什麽才是偽人的根本規律?

她把自己關進實驗室連續幾夜不眠不休,對著它發呆,和它一起平靜地思索那些偽人的異常反應、恐懼、掙紮與模仿——為什麽在透明的玻璃櫃裏,它們反而會表現出罕見的暫時性的平靜?而普通的非D級箱類的不透光容器反而引發暴動?為什麽偽人一定要“吃人”?為什麽它們一定要變成人,它們為什麽選擇的是人而不是別的生物?這些問題堆積成山。

假說,假說,又是假說。不斷地通過弱邏輯提出牽強的觀點,再通過實驗證偽或證實。

終於,周序找到了一個新的觀點:偽人天生就是趨向穩定的未知生命體。

它們的異化,是因不穩定的存在狀態所致。而既然選擇了人類,那就像是一種“已經如此”的必然一般,它們自然也就有了對人類世界的渴望與對“被看到”的癡迷和對人形的執著模仿,而這皆是出於對某種“穩定”的近乎本能的追求。

她解釋說,透明櫃的作用並非束縛,而是讓偽人“被看見”並“被確證為存在”——正因如此,透明空間能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寧。而更長久的穩定,則需要如人類一般,找到一處精神錨點,一個情感支柱。

就像人無法獨活於真空中,偽人也需要綁定某樣東西來維系它們的形態。這個錨點可能是某人、某物、某種感覺,每只偽人都不同。而當它們找到自己的錨點後,就能極大延緩甚至壓制異化。

偽人不是為了毀滅而來,它們是為了成為‘人’而來。盡管絕大多數的它們處於人群之中,只會造成混亂與瘋狂,可那不是它們在乎的事情。

它們只要能夠在人的群體之中存在著,那就會得到滿足——這也並非是真正的人類所能理解的“滿足”就是了。

這一觀點最初引發激烈爭議,但很快,在周序主導的一系列實驗和更多的實例中,再次被不斷驗證。那些獲得“錨點”的個體展現出顯著的理智傾向,甚至能夠與特定對象建立穩定溝通,宛如真正的人類。更有甚者,在錨點失效之後,它們即便再次異化,也依然會繼續這一過程:

先是隨機攻擊人,再並不隨機但它們會不斷地利用可以捕捉到的人直到最後徹底穩定下來,而這一過程並不隨機。除了被情緒化與非理性的氛圍所吸引,它們又確確實實地在追逐著些什麽。

錨點!

隨著證據逐漸成山,那些判定為異化即行處決的政策、對偽人身份一律掩蓋的宣傳策略...都在被重新審視。當政治風向徹底轉變,周序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風雲人物。

可是,這並非全然是周序的功勞。

周序打開了實驗室的大門。

作為唯一一個不會被它所影響的人——或者說被它所選擇的人,周序停在了它的玻璃櫃前。

玻璃櫃是特殊訂制的,四面八方都被透明材料包圍,沒有任何死角,甚至頂部也安裝了向下投影的觀察鏡頭,這是一個可以移動的小觀察室,方便把它帶去別的研究室,輔助觀察。

就像兩年間的每一次看它時那樣,它完全沒有實體意義上的臉,卻總是在“註視”她。它通常都不會動作,只在周序靠近時才會緩緩靠過來,水中浮游的黑影一般,不帶任何攻擊性,卻始終堅定地貼近她的位置。

為什麽是自己?周序無法說服自己這僅僅是一種“巧合”與慣性。

難道真的是雛鳥情節?可這也無法解釋它的特殊。

偽人的研究就是對著一團迷霧不斷解謎的過程,可是越研究下去,周序只覺得自己陷入了似乎永遠也找不到答案的無措之中。

它是這樣的與眾不同,就像一切的必然那樣——特例一定存在——那麽,它也有錨點嗎?

周序用過許多手段,想要找到它在意的別的物件。可“錨點”從來不是人類所能外加或人為選定的,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吸附,是偽人與個體之間建立的極短頻波共振。這種共振無法被模擬,也無法被預測。

而它的錨點到底是什麽呢?

如果是周序她自己,那為什麽自己沒有被吞噬?

如果不是她,那它又為何每日每夜都靜止地“站”在她視線最容易對焦的位置,並在她靠近時緩慢地向她靠近?

周序不甘心。

她有著不為人知的深深的自傲。

她在過去的兩年裏,已經取得了令所有研究者艷羨的成果。她原本該是滿足的,可當一切逐步清晰、歸於系統化之時,她反而感到難以忍受的空虛與不滿。

它所能做到的幫助不過是提供大量可供總結的樣本,而她已無法再提出更多假說。

她盯著眼前的那一團“它”,在無限的對視裏,周序仿佛看到了鏡面中的自己——或者,是它在向她投射著某種無法言說的邀請。

她們是一樣的沈默、孤獨、透明,甚至是理性的。

一點沒錯,它有著其它偽人從未有過的理性。

周序恍然大悟。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站在觀察者的位置,可此刻她認定,它也在觀察著自己。

周序貼上玻璃箱,與它隔著玻璃頭抵著頭。

然後走了進去。

周序與它第一次產生真正的接觸。它的觸感,可並非是什麽讓人愉快的感覺。

實驗室裏亮起警報聲,這是玻璃櫃被打開後必然會觸發的程序。

可是當眾人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只是周序,沈沈地睡在玻璃櫃的中間——屬於它的位置。

“它呢??周導怎麽跑裏面去了?”

天哪,這是什麽事兒啊,大家覺得天簡直都要塌了。尤其是值班的人全被周序給調走了,且這一段的監控竟然全是空白。這還是它第一次像其它普通偽人一樣釋放出不穩定時才會有的對於各種電信號的幹擾。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而周序的手正安詳地放置於腹部之上。

普遍的看法是說在這積年累月的觀察中,周序早已被它所汙染了認知,所以最終打開了玻璃櫃,為它所吞食和取代。

因而她們把周序給隔離了起來,實際上是周序替代它成為了被觀察和研究的對象。但五年的觀察裏,大家不得不認同,周序依然只是周序,她並沒有它的一切能力,也幾乎沒有任何危害性。在主張“偽人與人類共存”的一些領導的支持下,她被允許離開觀察室,回到普通的生活裏。

可周序說,她想回老家,她已經沒有什麽別的追求了,所以想要過安定的生活。

就這樣,周序被來自同一個地方並致力於建設家鄉的顧景嵐所接手,而她的師弟——也是她曾經的助理、追隨者、崇拜者——也辭去一切,欣然同去。

周序認可師弟的基因。作為一個男人,他是難得的聰明、冷靜、理性而又溫順,外貌也是頂級。所以,周序選擇了他作為自己孩子的父親,很快就孕育了一個孩子。

**

故事講到這裏的時候,宗銳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了。她只覺得頭腦裏一片麻木與茫然,訥訥地跟著顧局的話拋出一些她僅僅能想到的問題。

“那個孩子,就是周渺嗎?”她問。

答案顯而易見,可是宗銳下意識地覺得,這並不是故事的結束,也不是唯一的真相。

顧局笑了笑,繼續說:“周序懷孕的時候,我們都很意外,也都很緊張。不論她是不是偽人,很多人都很希望知道,從周序的身體裏,到底能否真的誕生出下一代。而她的孩子,又能否像母親一樣,為停滯不前的偽人研究產生新的推動。”

“好聽的話和難聽的話都有很多,其中不乏真正關心周序個人的言論。但誰也沒想到,最後的結果是這樣的。”顧局說。

孕檢時的一個小小嬰孩,卻在出生時,變成了兩個。

**

其實周序一直有一個隱秘而駭人的猜想,只是因為知道這似乎會動搖人類認知的根本而無需提起。

她認為,偽人,也許並不是生物,它們只是一團“信息”,或者說,是一種“純粹的意義結構”。它們吃人,是為了獲取人類的信息;它們變成“人”,只是為了在混亂中維持形態與存在。它們天生缺失邊界,因此渴求錨定。而宇宙的終點,正是信息的凝固形態——一切物質最終坍縮為信息,所有混沌都將歸一為某種被讀取、被理解的存在方式。

如果是這樣,那麽它將確確實實是而是某種高維存在的投影。偽人來取代人類似乎是一種必然,因為它們是我們的信息噪點,是我們之中理性坍縮後的殘渣,也是意識洪流中的我們的倒影。

在這層意義上,人類或許也只是另一種信息結構。那麽,如果一直是偽人在吃人,在獲取數據、模擬存在…那她,周序,作為研究者,是否也可以嘗試反過來——去吞噬它?

這是她無法證實、也不敢公開的最後一個假設:當她真正地吃掉並像偽人消化一個人類那樣消化一個偽人時,是否能獲取它的結構?是否能與它交換身份?或者至少,能夠知道些什麽?哪怕那不是她要的任何答案,也許依然能得到一種更接近真實的觸碰——就像宇宙中兩團引力場彼此靠近,最終合並成為黑洞那樣。

這不正是她與它之間相互吸引最後走到此刻的必然嗎?

她們早就處於無法逃脫的力場之中。

所以她打開了玻璃箱。

她的大腦與心靈無比清晰。

她走了進去,擁抱了它,然後,吃掉了它。

它也沒有掙紮,只是一如往常地靜謐的順從地進入了她的身體。也許,它早就在等待這一刻。也許,這就是它的“錨點”。或者,反過來,她才是那個真正缺乏錨點、一直在搜尋意義的存在。

而她得到了什麽呢?

周序曾經和顧景嵐說過,她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一個根本抓不住的夢,一個可能昭示了什麽的夢,可是她什麽都不記得了,連做夢的感受都無從談及。

被當做偽人關起來的五年裏,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她成了偽人嗎?她還是自己嗎?她什麽都感受不到。

周序只覺得索然無味。

作者有話說:

希望我有寫出那種淡淡的瘋感。我要力竭了...我現在是濃濃的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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