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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壞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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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壞貓

當生存的威脅褪去,失溫就開始了,那是一張極其遲鈍的麻木感。

冷意像是從骨縫裏鉆出來的,刺刺癢癢的,無孔不入。風劃過皮膚時甚至沒有疼的感覺,只是某種漫不經心的麻。

隱約知道有人在自己的身邊——小森在自己的身邊,可是更多的感受是孤涼。身體上的不適喧囂著,叫人只能註意到血液正凝結在四肢末端,心跳變慢,大腦也懶洋洋地不願轉動。

哪裏都沒有溫度,連牙關都咬不緊,下頜處只有機械般的顫抖。

這是極致的冷。

再之後,是熱。

仿佛有人悄悄地往體內點了一把火。那是一種錯覺,是身體在徹底崩壞前最後的報覆。

皮膚下的神經像被火柴劃燃,每一寸觸感都變得反常一樣躁動。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在這時就會忍不住想要脫衣服——灼熱,好難受,要喘不過氣了。

周渺的意識正是在這種“熱”中漸漸浮起的。她迷迷糊糊地覺得有什麽東西著了火,在她體內,在她記憶裏,在她偶爾會想起來又會馬上忘記的精神深處。

那是一場她很小的時候就刻進骨頭的火。

黑煙像一只巨手從門縫裏鉆進來,死死地掐住她的喉嚨。天花板燒塌的剎那,火光在眼前炸開,她聽到大人尖叫,看見窗玻璃炸裂,看見一些人撲過來時眼裏那幾乎要把靈魂燒穿的恐懼。

還有不甘。

火很可怕,恐懼也很可怕。

她想喊,但失血過多導致的渾身臟器的水腫讓喉嚨也發不出聲音,一切就這麽死死地壓抑在心口,在一片黑暗裏。

周渺是不能做夢的。

可這一次,她卻覺得自己像被浸泡在一團模糊濃稠的溫度裏——她固然看不清夢境,但那些“關鍵詞”卻固執地在記憶深處翻湧著:孤獨、封閉、炙熱…還有那雙抱住她的手,冰冰涼、卻格外柔軟,令人安心地不可思議。

不行...這樣不行...沒有人知道...得我來...

她一下子睜開眼,直挺挺地坐起身來,動作之快連一旁的周森都被驚醒了。

她們目光對撞的那一剎,周森的心裏那壓抑了整整三天的許多情緒總算是找到了出口,正要出聲並給周渺一個巨大的熊抱,周渺卻已經開始扯著身上的監測線和針管,動作粗暴極了,拽出一串血痕。

周森撲過去都攔不住她:“姐你幹什麽?你還沒好透——”

“回家。”周渺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啞得像被煙熏了三天三夜,但她只要一說話,那就自帶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道。

說著,周渺披上一邊的周森的外套就往外沖,完全不管自己臉色發白、步伐踉蹌,也不管沒了外套的周森會不會冷——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急,但顯然到了這個時候,周森和自己的健康都不重要了。

氣死了,一個昏迷三天的病人哪裏來的這麽大的力氣!周森窩火得不得了,覺得周渺該不會是燒糊塗了,怎麽任性起來跟頭狗熊似的!

可是心裏這麽想,周森面對周渺總是拗不過的,只得扶著她一起風風火火往外跑。

兩人幾乎是一路擦著紅燈的邊開車沖回家的。門一打開,客廳裏的暖氣就撲面而來,窗簾半拉著,光線斑駁地落在地板上,一切看起來都跟她們離開前一模一樣,到處潔凈得很。

周渺的腳步沒有一絲遲疑地直奔魚缸,不過她中途還是留了一點時間去瞟周森——喲,邋遢大王居然懂得收拾家裏了?

周森氣得原地直哼哼。

可是,那只透明的大魚缸空空如也。

氧氣機和循環水管還開著,造景和給魚提供更好的生存環境的水藻等水中綠植也好好地存在著。

周渺猛地頓住了,臉色瞬間冷得像深冬雪夜。

“魚呢?”她的聲音沈得像沈進水底,幾乎聽不出情緒。

啪嗒。

是腳步聲。

齊浩然躡手躡腳地頗為鬼祟地探著頭走出來,和周森對視上後,明白了周渺居然也有莫名發神經的時刻,便小心翼翼地從托起兩只玻璃缸,一手一個,裏頭各自安靜地漂浮著一條鬥魚。

周渺慢慢地轉過身,先是盯著齊浩然腳上那雙奇醜無比的拖鞋,再看向齊浩然的手。

齊浩然的腳指頭不自覺地摳著地,臉上帶著一點尷尬,又有點不安地解釋:“事發突然,你們家裏也沒有我的鞋碼,我就外賣了一雙,選擇不多,你也別介意。”

發現周渺沒有反應,又繼續說道:“啊,這魚——我沒扔啊,是我把它們分開養了。你不知道,回來的時候這兩條魚打得難舍難分,連尾巴都打破了,所以我想著先泡泡藥水…你別激動,是小森讓我幫忙照看的。”

面對周渺的眼神,周森有點訕訕地低下頭:“我沒辦法一直兩頭跑,而且…我不太放心別人。”

“她每天都會回家的。”齊浩然趕緊幫周森撒謊補充,她明白周渺肯定會因為周森在醫院蹲了整三天而責怪她不好好照顧自己。

可是齊浩然太好被看穿了,這樣的謊言只引來周渺那叫人難以直視的長姐一般的審視目光。

哈哈地尬笑了幾下,齊浩然繼續說魚的事情:“我查了資料的,這用的是寵物店推薦的專用殺菌消炎液,不會傷到魚的。缸壁我也刷過,清理了浮油和綠藻,也單獨設了溫控——我沒亂來。”

這家夥還以為問題的關鍵在魚呢!

不過齊浩然的關註點也沒差太多。

周渺死死盯著那兩條魚看了足足十秒鐘。它們確實沒死,只是換了位置,被分隔開,鱗片有些脫落,尾鰭不完整,看得出打得不輕。可它們還活著。活蹦亂跳地活著。

“你是說,你們回來的時候,這兩條魚在打架是嗎?”周渺問道。

這話問得奇怪,齊浩然終於皺起眉頭說:“對啊,因為你養的是鬥魚啊。”

小森當時確實說過,家裏的鬥魚就算被混養,也從來都不打架。她還苦中作樂似的調侃了一下,說都是因為周渺很會當老大,所以連魚都格外聽話。

“這魚,就是周渺大魔王的權威象征!”周森說。

齊浩然知道周森是在用這種方式掩蓋自己想要立刻去醫院陪周渺的憂心。

“沒事,你放心去吧,家裏交給我來打理沒關系的,我會把你姐的這兩條魚給照顧好的。”齊浩然說。

齊浩然從來沒養過小動物,這倒不是她不願意養,而是因為她覺得任何一個生命都不應該被隨意處置和對待,而她還不覺得自己已經做好準備去為一個生命負責。

所以能有機會在二周家裏照看小動物,她在答應下來後,坐下來搜了好多相關的知識。

其中就包括鬥魚的情況。

說到這事,齊浩然也有點納悶,別說什麽周渺可以讓魚安靜下來不打架,小森那張嘴啊有時候也是愛胡扯的。而哪怕只是不可愛的魚,周渺竟然這樣對待它們,也太不是她認識的周渺了吧!

“它們和別的魚不一樣。”周渺只是喃喃,“兩個明明敵對的東西,被強行放在一個狹小的封閉空間裏,卻奇跡般地互相讓步、達成某種平衡——這就是它們存在的意義。”

“你姐燒傻了?”齊浩然問周森。

周森用眨眼代替點頭。

周渺則不再說話,先去換上制服,然而直接起身穿鞋,轉身走出門。

“姐,你有完沒完啊!這又是去哪兒?”周森追著問。

“偽管局。”

“姐!”

“老齊,你先帶小森玩,我有事要處理。”周渺說,頭也不回地就跑了。

半晌,她又回來了:“電梯沒到,所以我想起來一件事——”

“謝謝你啊,老齊。”周渺說。

說完,電梯門叮的一聲響起,周渺就立刻旋風似的飛了過去。

客廳裏一時安靜得出奇,齊浩然站在原地,半天才反應過來,撓撓頭說:“你姐可真客氣。”

“嗨呀,我真受不了她了!”周森生氣地叉腰。

“那...我帶你去我家吧?”齊浩然說,既然周渺都讓自己“帶”周森了,現在看來也只能這麽做了,“我看周渺今天就能回家住了,那你順便就把咪咪接回來吧。”

聽到咪咪兩個字,周森更是皺起來臉。

“那個壞貓!”周森怨念很大。

不怪周森,實在是咪咪太過分了。

還是那天,和齊浩然一起先回家收拾要帶的衣服順便“托付”家裏的小動物的時候,一進家,家裏被有分離焦慮的咪咪弄得一團糟,尤其是周渺的衣服,全都被抓出來揉在了地上。

雖然沒有自己的衣服,可是周森還是覺得心軟軟,一想到才這麽焦慮的小貓,馬上又要被交給別人去新的家,就感覺好可憐。

可是...她們現在人都來了,這貓怎麽也不出來一下?

不住地喊著“咪咪”,周森還是靠嗅覺和邏輯思考最後在床底下找到了窩在最深處蓬亂著毛發的小貓。

周森跪下來去叫咪咪,豈料咪咪躲得更深了。

沒招,周森只好出去,讓齊浩然過來。

齊浩然心裏還在緊張呢,進屋也是直接在床邊跪下,學著周森的樣子“咪咪”地叫,這貓居然真的就抖抖耳朵,往前爬了幾步,直到輕輕嗅過齊浩然的手指,才徹底鉆出來,要拿頭拱齊浩然的手。

“咪咪是不是嚇壞了?”周森迫不及待地沖了進來。

咪咪唰地一下就又鉆回了床底!

周森氣炸了!咪咪確實幾乎不會單獨和她相處,只有姐姐在的時候才會不情不願地跟自己玩;可是她連陌生的齊浩然都理,為什麽不理自己?

壞貓!大壞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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