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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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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對峙

顧景嵐沈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亮起陽光,城市被一層亮白的冷光籠罩。這會是這場雪災的結束嗎?辦公室裏只有暖氣的低鳴聲,像一條被馴服的野獸,在角落裏緩慢地呼吸。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總算是把什麽極重的東西從胸腔裏放下。

“宗銳,”她說,“我不會,也永遠不會開啟特遣員內部的自查。”

哪怕已經做好準備的宗銳仍是猛地擡頭,目眥欲裂。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她的聲音因為壓抑而發緊,“你明知道我們這個系統裏,很可能已經混進了偽人!你明知道——你怎麽放任偽人!!”

“我知道。”顧景嵐打斷她,語氣卻沒有半分激烈,“我一直都知道。”

宗銳的指節攥緊,幾乎要嵌進掌心,“那你為什麽還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你真的是故意在縱容它們嗎?”

顧景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並不嚴厲,甚至稱得上平靜,卻帶著一種宗銳無法忽視的疲憊。

甚至,還有慈愛。

“如果許岑當時沒有出現不穩定的征兆,”她說,“那麽哪怕我百分之百確定她已經成了偽人,我也會把她留在局裏。”

宗銳的呼吸陡然一滯。

果然是這樣。顧景嵐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叛徒、投降者!

“你瘋了嗎?!”她幾乎是大吼出來的,“偽人不可能永遠穩定!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們一旦異化,就一定會殺人、吃人!它們不具備情感,不具備道德,不具備選擇的能力——它們不是站在人類這一邊的東西!”

顧景嵐沒有反駁。她只是反問了一句,聲音不高:“那你告訴我,宗銳,你好好地想一想——到底什麽是‘人類’?”

宗銳楞住了。

“你說偽人不站在人類這一邊。”顧景嵐慢慢說道,“那‘人類這一邊’,究竟是什麽?”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正在恢覆運轉的街道。鏟雪車在路面上留下粗糙的軌跡,行人在這之上小心翼翼地行走,是啊,這個城市剛剛從一次災難裏蘇醒,可是勞碌的人們就已經抓住這一線的生機而奔走了。

“偽人沒有情感,也沒有判斷力,一點沒錯。”她說,“它們不是人。它們是什麽,我們不知道;它們從哪裏來,我們也不知道。可也許,我們真正恐懼的,從來不是‘它們不是人’,而是——”她轉過身來,直視宗銳的眼睛。

“它們在不異化的時候,和人類沒有任何區別。”

和人類一樣,叫人無法辨識,卻會做著殺人、吃人、擾亂秩序的事。

宗銳感到喉尖一陣發緊。

“它們會繼續住在原本的房子裏,”顧景嵐一字一句地說,“繼續用同樣的語氣叫母父,同家人撒嬌耍賴,與朋友相處玩鬧;它們會在成為人後依然照常上班,與同事維持表面友好,並在一個餐桌上用食。替代那個已經死去的人,繼續維持所有社會關系。”

“可那是假的!”宗銳脫口而出。

“是的,是假的。”顧景嵐點頭,“但假若再一步:對被替代者的家人來說,獲得這個‘假的’,和徹底失去,哪一個更殘忍?”

宗銳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們這個社會之所以還能存在,”顧景嵐繼續道,“不是因為我們戰勝了偽人,而是因為我們接受了一件事:我們無法承受把它們全部揪出來的代價。”

顧景嵐的語調冷靜得近乎殘酷。

“抓住一個偽人,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你要時刻懷疑自己的愛人是怪物,自己的親人也會加害自己,連一生的摯友也不值得信任。你要把整個社會變成一張彼此指認的網。而在這個過程中,被誤殺的、被毀掉的、被推入深淵的普通人,會有多少?”

宗銳的眉毛緊鎖,可她堅持說道:“你說得這些陳詞濫調我都聽膩了。可是,如果我的家人被偽人所殺,我只會恨那個取代她的偽人,我會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你說得對。”顧景嵐平靜道,點點頭,“可是,並非每個人都像特遣員具有極強的感官認知。普通人要在什麽時候才可以發現,她們的身邊已經被取代了呢?”

“發現...不了。”宗銳說。

“作為普通人,可以做的事情,只有每天都懷疑身邊人都是偽人;或者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然後在出現怪象的時候,努力保持平鎮定,通知偽管局。”顧景嵐說。

她垂下眼。

宗銳震驚地發現,顧景嵐哭了。

這位已經六七十歲,閱盡千帆的老人,哭了。

“我們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而大多數人的一生不過是區區幾十年。”顧景嵐說。她沒有抽泣,只是無聲地讓淚珠一顆顆地砸在桌子上。

“在那連續五年的‘偽人清除計劃’執行的時候,比起被偽人殺害的普通人,被滅殺裝置誘導出基礎病與後遺癥的人甚至還遠多於被監管處所誤殺的人。”

那麽多的國家被毀滅了,唯獨這裏,還能和平地維持有秩序,這不能不感謝那時的嚴苛。可是,假如一直這樣下去,這裏的人們,又有多少年可以活?

“所謂的‘清除’,在操作層面上,與其說是對怪物的清除。”顧景嵐說,“不如說是對人類自身的自毀。”

信任崩塌,道德淪喪,一切覆滅時的必備情況都不過是換湯不換藥地再次上演。

顧景嵐停了一下,輕輕擦去那些為枉死之人流下的自責與不忍之淚——不論是死於當年那個計劃下的人們,還是如今因為她自己所堅持的如此偽管系統下,無法找到更好的解決辦法而死去的人。

她舒緩自己的情緒,一邊尋找最準確的措辭。

“宗銳,偽人異化時一定會殺人,這一點沒有爭議。所以一旦出現不穩定跡象,我們必須毫不猶豫地消滅它們。可在它們尚且穩定的時候——它們不傷人,不破壞秩序,甚至還在繼續承擔社會功能——你真的能告訴我:在這種情況下,‘立刻清除’比‘暫時容忍’更具正義性嗎?”顧景嵐說。

“你是在為怪物辯護。”宗銳低聲說,可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

顧景嵐不置可否,她的目光沈靜而深遠。

“偽人沒有情感,所以不可能站在人類一邊,但也許,所謂‘人類這一邊’,本身就不是一個可以達成統一的一體?人類也會出賣與背叛,會為了利益殺人,會在瞬間翻臉不認人。淺溪村的事情你親眼看到了——那些都是‘純粹的人類’。而且,絕大多數的刑事案件都是熟悉的人所做。而我們,並不能將一律死刑看作是維持社會穩定的方式,對嗎?”

“同樣的,如果我們把‘是否是人類’作為唯一的正義標準,那我們到底是在對抗怪物,還是在樹立一個極端強大的靶子以逃避對人性的審判?”

“你真正憤怒的,也許並不是偽人殺人。”顧景嵐緩緩說道,“你憤怒的是:它們在沒有被揭穿之前,竟然可以如此完美地替代人類。這是否動搖了你對‘人’這個概念的根基?”

“所以你才會問:‘它們站不站在人類這一邊?’可宗銳,‘人類這一邊’從來不是一個天然正確的陣營。很遺憾,即便沒有偽人,一切也不會變得更好。我們是這樣一群緊密相依,企圖相信一定有某種秩序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天真動物;卻又因利益、恐懼、謊言而隨時可能分崩離析。”

“偽人的出現在過去是無法被攻克的天災,是比任何時代都要可怕的劫難,但是我們的主體不會改變,真正殺死我們的依然還是那些東西。”

“但我們之所以還願意堅持這樣秩序,不斷地通過種種微小的改變來讓它變得更好,是因為——哪怕是謊言,哪怕是自我欺騙,只要它能讓大多數人繼續活下去、繼續愛和相信明天,那它就具有意義。”

“想要對抗偽人,首先要承認我們就是這樣的群體,然後每一個個體才會為了經營好自己的日子,由己及人地去發散信任與關愛,慢慢地將偽人排斥在大多數人的生活之外。”

宗銳的眼眶發紅,卻倔強地沒有移開視線:“所以你才拒絕內部自查?”

“是。”顧景嵐毫不猶豫道,“因為偽管局是抗擊偽人的第一線。我們要提供的就是讓公眾放心的力量。不信任自己的人,是無法讓別人信服的。特遣員靠的不是純粹的武力,更是彼此之間的精神鏈接。你要我親手把這種昂揚的鬥志拆掉,只為了追求一種‘理論上的純潔’——我做不到。”

顧局的語氣忽然變得極輕:“宗銳,孩子,我們不是在選擇‘最正確’的世界。我們只是在選擇一個在當前情況下比較好的、可以運轉下去的世界。”

“偽人到底是什麽?它們是怪物,是未知,是隨時可能吞噬人的黑暗。但只要它們尚且穩定,它們就仍然可以被當作‘人’來使用——有的人或許是同情它們,或許我也有一點,但此外,我們實在沒有餘力承受更徹底的毀滅。”

宗銳沈默了很久。她已有的世界觀並沒有被改變,她也不願意去信服這樣的觀點。但她知道,她在這裏已經無法撼動任何人。

但她還是迷茫地問道:“所以…”她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你這些人的追求,就是在明知謊言的前提下,仍然選擇繼續生活?”

顧局看著她,目光覆雜,卻不躲閃。

“是。”她說,“至少對我而言,數據上對於大多數人而言,也是這樣。”

她最後說道:“所以我們也一直在做偽人相關的研究,而我相信,一定會有比現在更好的狀態,可以真的去對人無害地清除偽人。”

“最近從許岑身上研究出來的新消息:偽人取代人後一旦不被發現就會自然老死然後徹底消失。我認為,這會是人類的希望。”顧局說。

如果沒有所謂的共生派來讓大家鬼鬼祟祟地休養生息了幾十年,還會能夠研究出這樣的結果嗎?如果偽人清除計劃真的鐵腕地執行上數十年,人類真的會先滅亡於自己之手嗎?

顧景嵐口若懸河了這麽久,卻也無法回答。

歷史證明了她的選擇在當前是正確的,可歷史並沒有答案,它只記錄了已被選擇的那條路。

“至於周森...”

顧局站起身來,動作緩慢。她走到她那扇上鎖的金屬檔案櫃前,掏出鑰匙,打開了最下層的抽屜,從裏面抽出一份厚重的文件,遞到了宗銳面前。

“這是你要的答案。”

宗銳迅速地接過,只翻開第一頁,立刻被頂頭那行字所震撼:

中央直屬觀察實驗檔案·編號D-0311

對象:周森

監護人:周渺(特遣員)

監督人:宋頌誦(國家心理專家)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一股說不出的戰栗感從指尖沿著神經往上爬。

這不僅僅是一份監控報告。

這是一項——從她不知道的更高層、在她所理解的正義和邏輯之外——早已立案,並獲得特殊豁免權限的實驗。

作者有話說:

仔細一看原來漏覆制的何止幾段話。。我說呢明明寫了一個半小時怎麽才一千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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