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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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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死胡同

一小時前。

歐成英還在被窩裏呼呼大睡。白天的疲憊像沈甸甸的棉被壓在身上,讓她在這樣的寒夜裏睡得可香。

她今天真是累得夠嗆。這群警員狗皮膏藥似的反覆地來,連特遣員都出動了,哎呦呦,嚇、死、她了——才怪。

其實歐成英心裏清楚——這些人,無非也就是來刷刷出外勤的績效獎金,走個過場罷了。她自覺自己陪笑陪走陪說話,也算是本分盡到。等天亮,不管雪停不停,救援和鏟雪的車子來了,她再會再虛情假意地送送她們下山,事情差不多就算過去了。

但她輾轉反側,越睡越不踏實。腦子裏亂糟糟的,心口壓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煩悶。這種感覺她不是第一次有了,從共富投資項目徹底失敗以後,每天晚上她都很難入眠。

好不容易剛迷糊過去,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又把她從混沌的淺夢中驚醒。

“誰啊!”她一邊套著衣服一邊煩躁地喊。

門外是一群人,神情慌亂,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態。她們也不顧什麽禮貌不禮貌,吵吵嚷嚷地擠進屋子,壓低了聲音說出一句話,像鐵錘一般砸在歐成英耳朵裏——

“那兩個特遣員被我們的人打了,估計已經死了。”

“你們說什麽?!”歐成英的聲音一下炸了,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好,沖到門口。

“你們到底在幹什麽?!”歐成英近乎嘶吼。

“早知道你反應這麽大,就該先來和你說說…”開口說話的是她的發小——一個在村裏頗有人緣的半個村霸。這家夥笑嘻嘻地撓了撓頭,她是想用嬉皮笑臉來讓歐成英別那麽跟她們瞪眼,看著怪讓人生疏得慌。

可怕的是,她們根本就不是事前請示或者事發突然於是著急忙慌地來討論,而是早已商量妥當後才來告知。甚至還帶了歐成英的朋友和直系親屬,就怕她當場發火。

歐成英的怒火徹底被點燃,臉色青得嚇人:“你們有沒有腦子?那是特遣員!不是派出所的小片警,每個特遣員都是有中|央編號的人!把她們搞死了,你們以為可以像以前那樣糊弄過去?!”

她氣得胸口起伏劇烈。她是村裏的驕傲,重點大學畢業,之後響應大學生村官的號召,也是靠自己一步步地考編制再慢慢地爬職級,樣樣都走得穩當。她熟知這個體|制運轉的規則,可以說,她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來研究這些東西了。

她自然深知什麽人不能惹——特遣員正是其中之一。

她們之前就已經出過事。那個狗屁共富投資公司,帶著一紙協議進村,大張旗鼓建廠房,整村白花齊放的多項養殖作物都被砍了改種統一作物,說要打造農村產業化標桿基地。

歐成英也是查了不少別的村莊相關的成功案例才拍了板。結果呢?產業鏈沒落地,標準不合規,營銷打出去後海量的訂單偷過來,卻又很快被挑挑揀揀這不好那不好以退貨。接著就是資本跑路,一地雞毛。呂啟越再也不來村裏,只留個辦事員在這兒勉強壓住村裏人的議論聲。

是,她是作風極端了一些,扣住了那個辦事員來要挾呂啟越...然後就打開了魔盒似的簡直是步步錯,可是她有一點完全沒做錯,所以她們村才到現在都安安穩穩!

為了平息事態,她和歐曉串通好,再去幾個周邊村鎮的人那裏傳播一點不實消息,讓這附近一帶成了偽人出沒的危險區域,再和那幾個來這裏巡邏的區域特遣員打好關系,最後一口咬死共富投資的這幾個人根本就沒有來過村裏。

這事兒不就和偽人掛上鉤而查不到了嗎?畢竟有那個女明星“偽人事件”導致的巨大輿論危機作為前例,省偽管系統現在草木皆兵,自查都來不及,沒人願意深挖外省的事。對方那邊的偽管局也不好過分較真,畢竟跨省執|法可不是說做就做的。索性把涉偽賠償一簽、資料一遞,一切就像從沒發生一樣。

歐成英知道,這種涉及到企業的賠償,領導們有的是方法再拿回來,所以這些步驟都不難做,全都在她的計算裏。

但這一次不一樣!現役特遣員的備案身份一清二楚,行蹤軌跡全都掛在系統上。她們要是真出了事,不管怎麽偽裝都瞞不住。到時候,不是“賠點錢了事”的結局,而是整條線全盤翻案,淺溪村會成為全國性的負面樣本,那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歐成英怒不可遏地訓斥著眾人,把屋裏這幫人罵了個狗血噴頭。她滿臉通紅,幾根青筋都鼓在了太陽穴上。她又氣又怕,情緒幾近崩潰,尖利的聲音把整個房間震得嗡嗡作響。

“你們瘋了嗎?!特遣員也敢打?你們知不知道那是什麽人?!她們要是死在這兒,全村都得陪葬!完蛋了!完蛋了知道嗎!”

她的吼聲穿透木板門墻,嚇得在屋外偷偷張望的孩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自己家的孩子也嚇得躲進門後,眼神怯怯地看著屋內的大人們吵成一團,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開口說話,空氣一度陷入混亂,直到一個年長的大姨緩緩站了出來。

這位大姨年過六旬,年輕時候她就以處事果決又總是講理公允出名,十裏八鄉有什麽不能決斷的事情,都會請她來斷斷道理。她眼神冷峻,沈著嗓音說道:“大英啊,別喊了。你看你,這樣像什麽樣子?還有沒有一點規矩和長幼秩序了?村子裏的人做錯了事,你罵歸罵,咱們也認。可你心裏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別以為自己讀了大學當了官就成了什麽了不起的人物,話裏話外說得像咱們這些老家人全是沒腦子一樣。”

眾人便跟著大姨一起起哄說是。

“你說我們眼皮子淺、識見短,可你想沒想過,咱們村變成這樣,到底是誰先拍的板?!”

歐成英一時語塞,但很快又反擊道:“你們也太冤枉我了吧?我難道不是為了村子好?你們又忘了前幾年村子都成啥樣了嗎?只知道啃老本,這樣下去,模範村的牌子遲早要被擼下去!”

雖然她是實際上的村官和領導者,可是在有聲望的村裏長輩面前,歐成英也只能靠著不斷提高的聲音來增加氣勢,她幾乎是在為自己辯解:“你們就知道抱怨,可我一上任接的是什麽攤子?村裏人種地懶散,小富即安,見識又淺——我要是不換個打法,把整個村子轉型,咱們以後靠什麽吃飯?!”

“我搞的是統一標準化生產!我看的是長遠發展!”

“你完全就是瞎搞!”大姨突然厲喝一聲,聲音之重,再次壓了歐成英一頭。

全場瞬間安靜。

大姨一步步逼近她,字字句句地數落:“你知不知道,我們村原來靠的是多樣化種植,每家都有自留品種,品種雜但市場彈性大,氣候風險也分攤開——這才是真正的‘靠山吃山’。你上來就把整個村子變成單一種植,一刀切種那個‘共富優果’,你問過誰了?你培訓了嗎?你對接過下游渠道嗎?你以為請幾個公司來驗個地、拍個宣傳片,就算把事辦成了?”

歐成英漲紅了臉,張口欲辯:“當時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大姨卻不等她說完,語氣一轉,變得緩慢卻壓迫:“要不是你挨家挨戶地說,‘今年再不評上模範村,以後就沒資金下來了’,大家能這麽賣命?結果呢?共富公司走了,承諾給我們的雇傭金沒到賬,訂單也一單沒兌現,連最初的合作文件都被發現沒有實際的效益。種子、化肥、人工、改地成本——全砸了進去,一整年白幹。”

“我們不是不信你,是有人把我們當成了投資試驗的耗材。”大姨譏諷道。

歐成英嘴唇哆嗦著,急急地喊:“那是她們騙我!誰知道她們會跑!我也是被騙的受害者!”

“是嗎?”大姨冷笑了一聲,“可那個小辦事員心臟病發死的時候,是誰讓村裏人圍著嚇唬她的?你不在場,但是誰授意攔下她不讓她走的?你有沒有問過?”

歐成英突然沈默了。

大姨步步緊逼,繼續道:“是你打電話約的呂啟越。你說不來談就報警,說會一直扣著那個辦事員。呂啟越要是不來就罷了,這事到此為止。結果是你說不解氣,非要把呂啟越弄過來。結果人家真來了,你要怎麽拿辦事員的屍體給交代?最後呂啟越想跑,又是誰攔的?誰先囑咐動手的?你敢說你不知道?你敢說你不是為了自己撒氣?”

歐成英的臉色煞白,嘴唇抖著,想反駁,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別搞得好像人不是你害的一樣。”大姨冷冷地道,“村裏人有一個是一個,都是你害的。”

“不是...你們憑什麽全都怪到我頭上...”歐成英覺得自己簡直是天下最委屈的人。

大姨的目光則移向了歐成英的床頭櫃。

歐成英瞳孔擴張,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上前去擋。

暴露了。

她的小賬本——那本記錄著村務往來、私人抽成、各種小恩小惠...甚至是大額賄|金的賬本,靜靜地躺在櫃角,仿佛一塊即將引爆的炸藥。

她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臉色死灰,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知道了,大姨是怎麽知道這賬本的。

大姨的女兒,在村委裏做文書——她一直以為這孩子很老實很乖,平時看起來傻乎乎的,根本不會多嘴,卻忘了,大姨的孩子,怎麽可能會是一個省油的燈。

歐成英忽然撲通一聲跪下,抱住大姨的腿,嚎啕大哭:“我也是村裏出來的孩子啊,我哪敢真害大家?!我…我只是一心想讓咱村子好!我們本來是一體的啊!”

哭聲淒慘,屋內眾人面面相覷。

大姨卻在這時也蹲下來,一口心肝一口寶貝地也抱著歐成英哭起來:“孩子,我怎麽不疼你呢?我們聚族而居,你從小就懂事伶俐,你以後的人生只會越走越順,我怎麽舍得讓你折在這裏啊!你好,我們村子才能好啊!”

看著眼前這對哭成淚人村官和實際上的話語權掌握者大姨,其她人完全被震懾住了。

所以,現在是怎麽樣?

“那要怎麽辦?”有人小聲問,“總不能讓她們就這麽醒來告發吧?”

歐成英止住哭聲,抹了把臉,目光變得冷靜下來。她的眼中浮現出一種冷決的光。

“趁著暴雪還沒停,把屍體…處理掉。我們村子的秘密就再也沒人知道了。”

偽管局的人要來查就查,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又能拿她們怎麽樣?

沒有人再說話。

她們默認了這場決定。

她們默認自己連同整個村莊都早已沒有了退路。

**

雪光像一層冷白的幕布,罩住了整座院子。

對上這群人,周渺心裏一沈。她們不再是被恐懼裹挾的普通村民,而是已經被逼到絕路、只剩下一條“封口”邏輯的狂徒。風雪裏,她能清楚地看見歐成英的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

歐成英死死盯著她。

周渺滿身血汙,外頭裹著呂啟越那件本該屬於死人的大衣,臉上結著暗紅色的血痂,呼吸在冷空氣裏拉成白霧。那雙眼睛卻黑得發亮,完全是從雪夜裏走出來的異物。

歐成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害怕事情徹底敗露,還是本能地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根本不是“人”——她更像是從地獄裏爬回來的鬼——或者偽人!

“開槍…開槍!”歐成英的聲音幾乎變了調。

站在她身側的,是村裏的警衛歐曉。她平日裏負責巡夜、調解糾紛,也替村裏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打過無數次掩護。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一家人”,天塌下來也該先護著自家人。

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特遣員。

這個認知像一根刺,紮在她腦子裏。她的手心全是汗,槍托在掌心裏變得滑膩。她想松手,又不敢。歐成英的命令在耳邊炸開,她幾乎是本能地擡起槍口。

她好害怕。

她的腦子一片混亂。

手指,扣了下去。

就在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拉長。

歐曉的食指微屈,牽動著指節與小臂的肌肉,筋膜在寒冷中發出極細微的摩擦感——那是發力的前兆。扳機尚未被徹底壓死,槍口的準星也完全無法落在穩定的觀測狀態。

下一刻,周渺與周森已經動了。

她們幾乎是同時踏出。

周渺借著地面上被踩實的積雪滑出半步,身體低伏,重心前傾。她沒有去看槍口,而是盯住歐曉持槍的那只手。風雪掩蓋了腳步聲,她的動作幹脆、狠厲,像一記貼地掠出的黑影。

周森從側翼切入。

她的速度比周渺更快,腳尖在雪面上點了一下,借著慣性旋身,肩膀撞進歐曉的側肋,迫使槍口偏移。與此同時,周渺的手已經扣住了歐曉的腕骨——不是蠻力,而是精確地卡在腕關節與拇指根部的結合點。

“砰——!”

槍聲在風雪中炸響。

子彈擦著空氣飛過,擊中院墻外的鐵皮,火星一閃即滅。

周渺順勢下壓,腕骨反扭,借著歐曉本身扣扳機的前沖力道,一記幹脆的卸力——

“哢。”

關節脫位的聲音在風雪中異常清晰。

歐曉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槍支脫手,摔進雪裏。

幾乎在同一瞬間,周森擡腿橫掃,腳跟踢中歐曉膝彎,迫使她失去平衡,整個人跪倒在地。

院子裏短暫地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被這聲慘叫點燃,周圍的青壯年們齊齊爆發出一陣低吼。鐵棍、撬棒、農具的金屬光澤在雪光下閃爍,她們大叫著撲了上來。

周渺沒有退。

她本就帶傷,頭側仍在隱隱作痛,血液在太陽穴裏跳動。但她完全成了一頭被逼到極限的野獸,牙關緊咬,迎著最前方的鐵器就沖了上去。

第一記鐵棍擦著她的肩砸下,她擡臂格擋,震得骨頭一麻,下一刻便貼身而入,肘擊對方喉部,膝蓋直頂上腹部。那人悶哼一聲倒退,立刻又被身後的人推了回來。

第二下,她沒完全躲開。

鐵器砸在她的背側,劇痛炸開,她喉嚨裏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哼,卻硬生生咬住。不能退!

周森在另一側護著她。

她試圖去撿雪中的槍,卻被混戰中的人群一腳踢開。槍在雪地上翻滾,離她越來越遠。她擡頭看見周渺被三個人圍住,身影在風雪裏幾乎被吞沒,心口驟然一緊。

“姐!”

她咬牙,重新撲進戰局。

她的動作沒有周渺那麽狠絕,卻極穩。她擋開揮來的鐵棍,借力把對方帶偏,順勢將人絆倒。她一邊打,一邊喘著氣開口,聲音在混亂中卻異常清晰:“你們清醒一點!你們已經走到哪一步了?!”

沒有回應,只有更兇的攻勢。

她躲開一記重擊,反手扣住對方的手腕,將人摔進雪裏,又繼續喊:“殺了我們,你們能逃得掉嗎?!你們以為這是幫村子?這是把所有人一起拖進深淵!”

一根鐵器貼著她的耳側掃過,冷風割得她臉頰生疼。

“你們現在停手,還有退路!”周森掐著她們在意的點不斷地勸說,“別再這樣執迷不悟了…你們不是壞人,你們只是被逼到了這一步!”

有人遲疑了一瞬。

但更多的人,已經被恐懼和仇恨吞沒。

周渺再一次被擊中。她踉蹌了一下,喉嚨裏溢出一聲壓抑的喘息,眼前一陣發黑。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只能靠著本能繼續出拳。她的每一次出手都帶著近乎自毀的狠勁,她剩下的,唯有這具強健的身體,這也是特遣員最趁手的武器。

周森想靠過去,卻被兩個人死死纏住。

人太多了。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驟然劈開了風雪。

“砰!”

不是混戰中的走火。

所有動作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院門口,雪霧翻湧中,幾道身影逆著風走來。齊浩然站在最前方,肩上、發梢全是雪,她的手裏握著槍,槍口穩穩指向人群中央。宗銳和兩個二隊隊員緊隨其後,雖然面色蒼白,卻已經恢覆了行動力。

齊浩然彎腰,從雪裏撿起剛才被踢開的那把槍,利落地卸下彈匣,確認後重新上膛。

她的聲音蓋過風雪:“都不許動。”

村民們僵在原地,鐵器半舉不舉。

齊浩然舉起另一只手,亮出掛在胸前的記錄儀,紅燈在風雪中清晰可見。

“剛才的全過程,我已經實時傳回局裏了。”她平靜地撒謊,“包括你們持械圍毆、試圖射殺特遣員的畫面。”

她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恐而遲疑的臉,語氣陡然一沈:“你們現在只有一條路——放棄反抗,配合調查。想要輕判,就趁現在。”

風雪呼嘯。

院子裏,沒有人再敢輕舉妄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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