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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狂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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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狂瀾

二隊的那兩個隊員立即沖過來扶住了周渺。

在老齊的聲音響起的瞬間,即便是周渺,也不得不產生瞬間的放松。此前積壓到幾乎是極限的劇痛和疲憊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嘴唇瞬間開始發紫,眉心也因為劇痛而緊皺起來。

“周隊!”

她們手忙腳亂地從隊服口袋裏找出隨身攜帶的急救藥包。

“有布洛芬嗎?”一個人低聲問。

“有,還有頭孢。”另一個隊員幹脆利落地撕開鋁箔包裝,索性兩種藥物一起遞到周渺嘴邊。

周森從後面撐住周渺,後者喉頭滾動著咽下藥片。

大家都松了口氣,還有個隊員摸出來一支此前囤積的營養品補劑,也給周渺喝了,苦得周渺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

在她們的身後雪還在下,天地一片白茫茫。

齊浩然拿著招待所的舊手電,審訊燈一般地對準這群青壯年村民。她們在做了這些令人瞠目的壞事之外,說到底也只是一群勤勞的、想要把日子過得更好的百姓。

眼見著事情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她們一個個地也就放下了手裏的鐵器,再慢慢地舉起雙手,蹲下,姿態疲憊而沈重。

歐曉蜷著脫臼的手臂,疼得瑟縮在原地,不住地哀嚎。歐成英站在一側,她的臉上滿是說不清的覆雜情緒,仿佛還沒能從剛才那一瞬的混亂中徹底清醒過來。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鄉村振|興示範村的得力村官(哪怕這本就只是她接手前村子的輝煌),不再是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明日之星。她不過是一個走錯一步、然後步步踏錯最後再也回不了頭的失敗者,一個被功利主義將理想和個人實現擰成死結的敗軍之將。

當原來的發展路徑開始失效,她迫不及待地就要先燒起自己的三把火。可她沒有認真去想——她擅長的是權術與話術,而不是民生本身。

當共富投資抽身而退,當合同變成廢紙,當一整年的投入化為烏有,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錯了。但她不願承認。承認失敗,意味著她此前所有的“成功”,都不過是建立在不穩固地基上的空中樓閣;意味著她的判斷並不高明,她並非比所有人都聰明。

更意味著,她要對一整個村子的損失負責。所以她選擇了另一條路。她把一切歸結為“形勢所迫”,歸結為“這是唯一的辦法”,所有人也都這樣跟著睜眼睛說瞎話,因為只要這樣,就好像懸在頭頂的砍刀憑空消失了一般。

齊浩然緩緩收起槍。哢噠一聲,保險栓歸位。

暴風雪還在繼續,風吹得每個人都瑟瑟發抖。

“現在不是逮捕你們的時候,”她掃視那一排蹲下的身影,“但你們最好清楚一件事——這是你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夜。你們怎麽說,將決定你們自己、你們家人、甚至整個村莊的結局。”

說完,她和宗銳還有覺得自己又可以了的周渺商量著先押送村民返回家中。

“這樣的天,又已經是半夜,不管怎麽說還是得讓她們先回家,等天亮了來了人再處置。我們可以一個個錄口供,作為第一證據。”齊浩然說。

“就這麽著吧。”

於是齊浩然、二周、跟在所有人後面幾乎沒有什麽存在感的宗銳就這樣領著這群乖順的村民們,挨家挨戶地將她們帶回。沒有手銬,也沒有人拿槍指著她們後腦,每一個回家的村民都像是被放牧的綿羊,背著壓得自己看不清前路的皮毛,一步步拖著腳,低著頭,聳眉搭眼地回到暖和舒適的有人在等著她們的小家。

錄口供的環節非常順利,反正都已經是這樣了,這些村民們各個都想爭取個輕判。

只有知道自己反正只有死路一條的歐曉始終不肯吭聲,直到她和歐成英一起被捆著手安排在村委會的一間屋子等著之後和齊浩然她們一起過夜的時候,才終於失聲痛哭。

歐成英則相反,她沒有哭。她是第一個經過自己家門口的,當然,她沒有被允許進去和孩子家人說幾句話。她也就是怔怔的,大概也是無話可說。

齊浩然走在村民們的身後,風從她肩上呼嘯而過。她看著身下被雪覆蓋的小道,腳印密密麻麻地交織成一張淩亂的網。

她深吸一口氣。

這不是她第一次處理“人變成惡鬼”的現場。可這一次,她覺得比任何一次都疲憊——因為這群人並不是亡命之徒。

人和偽人,誰更可怕呢?

齊浩然有些羞於啟齒,因為在這個瞬間,她突然覺得自己那對於偽人的心理陰影,似乎得到了些緩解。

她對自己身上的人性也感到一絲可笑。她是紀律的維護者,是除暴安良的一把刀,她理應看破一切卻仍然心懷大義,可是在這樣的一刻,她想的不是“就算這樣我也堅信正義永不言敗”,而是自己的童年創傷因著不合適的對比而變得模糊。

好自私。好討厭。

周森攬著周渺慢慢走到她身邊,因為沒有手,所以用腦袋頂了一下她:“齊姐真是太威猛了!要不是你天降神兵一樣冒出來,我們姐倆真就是英明一世慘淡收場~”

周森笑嘻嘻的,連周渺都配合著歪起來半邊嘴唇——看起來超級諷刺。

齊浩然看著她們,沈默了一瞬。

“你們太久沒回來,我實在覺得蹊蹺,所以整理了思路,立刻就去可能有問題的地方找你們了。還好宗銳性子急,她把那兩個小隊員給打得不輕,真是植物人都能叫她給打醒了。”齊浩然搖搖頭,開了個玩笑,發現並不好笑之後尷尬地咳了一下,說,“總之,我們現在做了必須做的事,你們倆也好好的,一切還是很好的結局吧。”

“感恩的心~感謝有你~”周森直接開唱。

“自己人,別開腔。”可憐的周渺在重傷之後還要這樣遭受周森五音不全的襲擊。

前面這幾個人不知道怎麽就笑鬧了起來,把宗銳看得直搖頭。

更讓她搖頭的是,這樣的暴雪裏一戶一戶地送人回家並不是一個多麽輕松的差事,而周渺明明傷得不輕,卻什麽也沒說,被周森攙扶著一直緊隨齊浩然的步伐。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每走進一戶人家,就默默站在門口,一眨不眨眼睛地審視著每一個村民的微表情和動態。

宗銳的左右兩張臉情不自禁地分別出現了不同的細微表情差異,她意識到自己情緒的不對勁後,立刻佯裝用雪帽擋風雪,蓋住了自己的臉不被二隊的那兩個人發現。

而這該死的風雪竟一刻也沒有停,都已經是這樣狂暴的雪勢,居然還越下越大,勢必要將整個淺溪村吞沒。

路越來越難走,明明總共也就十幾個村民,十幾分鐘過去,居然還剩三個人沒回家——真難為了歐成英,把這些人從全村各個角落給搜羅起來!

就快到這倒數第三人的家時,周森忽地停下了腳步。

“…不對。”她說。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她。

周森望著黑漆漆的雪夜,眼睛驟然睜大,聲音猛地拔高:“不對!不對不對——大家快進屋!!關門!鎖窗!快通知所有人:今晚不準開門!誰敲都不準開門!!”

她幾乎是在嘶吼。

齊浩然的反應極快:“宗銳!二隊!把人拉進屋,馬上檢查門窗!”

那三個村民還在發懵,周渺大步上前三人直接推進倒數第三人的家裏:“別站著了,動作快點!”

等到一連串的嘭嘭嘭聲響起,關門、落鎖再關窗,這幾人和倒數第三人的家裏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發信息,通知所有人。”周渺只是皺著眉頭這樣命令,她的聲音還有點發虛,這幾個村民們立刻打了個激靈,唯唯諾諾地照辦。

特遣員們進屋後更是立即進入戒備狀態,宗銳將桌椅抵在門口,二隊隊員則去檢查窗縫與門軸,謝天謝地,虧得這天氣,大家的屋子都只怕多漏哪怕一個小眼兒。

啪!

房間裏的燈光都關上了,只有發消息和查看消息的村民手機上冷白的光還在亮,映出一片灰敗。

幾分鐘後,村民們間彼此確認,警告消息已經在各家各戶之間傳開——也多虧她們有著這麽大的一個秘密,一村子的人,沒有誰能在夜晚睡個好覺。

剛剛安靜下來沒多久。

“咯…咯咯咯咯…”

一陣細碎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不是風。不是動物。

那是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

一聲,兩聲…然後越來越密集。有什麽東西,在屋外來回走動,用某種奇怪的節奏,敲打著房子的每一扇窗戶。

一個孩子在屋角突然哭出聲來。

緊接著——

“開門哪——”

窗外,傳來一個蒼老的女聲。

“…是我,你三奶奶啊,開門哪,我冷啊…”

門那頭,那道聲音沙啞卻尖細,粘膩地把每個字都黏連在一起,帶著一種幾乎模擬得惟妙惟肖的“親切感”。

"三奶奶,已經死了...”說話的這個村民,幾乎就要嚇哭了。

周渺讓周森去看。

周森已經半蹲下身,將窗簾一角悄悄掀起一絲縫,臉色當即變得凝重:“…一大群。”

她說:“是群體行為異構者聚集體…至少上百個…靠得太近了…”

怎麽會這樣??

“這個村子的負面情緒實在太嚴重了。”周渺總算坐了下來,用手扶著腦袋,“應該是被持續高壓和恐懼吸引來的,畢竟整個村子的心理狀態已經出了問題。”

長期群體性的壓抑、焦慮、幻覺、甚至癔癥反應,本身就像一個共鳴器。連人都會很輕易地被這樣的集體所感染,更何況偽人。

門外的聲音還在變化,越來越令人膽寒。

“媽…我回來了,給我開門啊…開開門啊...”

“快開門——我在外面站了很久了——”

聲音交織、重疊,仿佛真有那麽多“親人”在門外呼喚似的,更多的,則是單純的用著同一套叫門邏輯試圖引誘人開門的無法辨別的聲音。

這些“聲音”在玻璃上輕輕地摩挲著,用嘴唇、面皮、指甲——用幾乎沒有人類肢體形態的肉段去觸碰著、擠壓著。

一只勉強算得上是眼睛的東西,啪嘰地一下緊緊地貼在了窗戶玻璃上,和周森正面對上。

那上下的眼皮反覆碰撞,竟像嘴唇一樣發出“啵~啵~”的聲音,而後瞳孔內陷,變成一團聲帶濕噠噠地垂在眼黑裏。

“讓我進去吧,讓我進去吧...”那眼球不死心地說。

“滾開。”周森面無表情道。

作者有話說: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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