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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兩頭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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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兩頭難

她們太這麽多的醫學知識,但是常識總算是有的。對於一個足月、胎兒穩定且催產失敗、母體又無產程跡象的看起來狀態極差的孕婦來說——繼續等待顯然是不可取的選擇。

周渺剛剛問了姚婉婷,她說這確實很古怪。因為對於孕產婦來說,一旦羊水渾濁、胎盤老化等等都會導致胎兒的死亡,而母體與子體在分離開之前本就是一體,任何一方出現問題,都會在瞬間滑向災難。

剖宮產也許不是最優的方案,但絕對是這類情況的常規轉向。

可她們看到的,甚至沒有那種常見的“封建古板者堅持要順產於是和醫生大打出手”的戲碼,醫生們卻也似乎完全沒有類似的想法。她們甚至根本沒有在觀望,而是徹底的放棄作為——像是整個團隊都默契地選擇了無視這種可能。

這可是市裏最好的醫院之一,無論從硬件設施還是醫護水平來說,都屬於地區的標桿。醫生們不可能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故意回避剖宮產,放任一個孕婦連著數天無法生產。這簡直是醫療事故的程度。

除非——她們的判斷本身就出了問題。

不是技術層面的問題,而是認知層面的問題。也就是說,這些參與診療的醫生,包括本院值班醫師和如她們所說的那些遠程連線的會診專家,可能在無意識間,都受到了某種認知幹擾。

“如果這種幹擾可以穿透網絡影響到視頻另一端的醫生,那就說明只能是某種指向性的認知幹擾。”周渺頓了一下,“也就是說——只作用在‘參與這件事的人’身上。”

再換句話說,幾乎不可能是受到來自其它個體的影響,假如有偽人或者無畏傳染的傳染源,一定是在醫護、孕婦本人和這雖然不耐煩但看起來還是經常待在醫院裏的胎兒父親之中。

而對於醫生群體,每天上班前的各項篩查和簡易化驗,按理說足以篩掉不幸被吞噬取代的偽人個體;縱然有漏網之魚——還是那句話,假若有足夠穩定以至於能夠逃過篩查和她們兩個眼睛的情況存在,她們也就不會對其她人產生汙染的影響。

醫生們可以暫時排除。

“所以——”周渺眼神鋒利地看向對面,“第一個值得懷疑的,是孕婦本人,或者——孩子的父親。”

再說孕婦的情況。

她肉眼可見的虛弱和意識渙散,卻會僅僅因為看到男人的到來就熱淚盈眶。可見她雖然看似冷靜,也許她自己都忽略了身體和精神上的脆弱,實際上她一定是處於某種高壓的神經敏感狀態。

如果她是偽人,那麽面對分娩痛楚,大概率早就異化。

如此,只剩下孩子父親這一個選項。

細想也只有這樣才合理。

眼下醫護和孕婦面臨的問題是“無法通過順產順利分娩卻只蒙著眼睛要順產”,這麽滑稽的認知謬誤竟然“奇跡”般地符合一些最常見的產科糾紛——在大多數產科糾紛裏,恰恰就是圍繞著“怎麽生”這個問題展開的。

比起產婦本人的自主選擇,許多時候反而是旁觀者的情緒和偏見更強烈。哪怕這些人沒有任何醫學常識,甚至還是產婦本人的母父,卻會把“順產是天然的”“剖宮產會讓孩子體弱”這些偏執灌輸到產婦和醫生身上。

在極端的執念面前,即便是可以以“疑似精神汙染”為由直接把鬧事的人給搞去精神衛生中心,醫生也依然可能被動地妥協或者延遲做出判斷。因為要是醫生完全按照職業規範來第一時間保護產婦的權益,要面對的卻不僅僅是這些旁觀者的誤解和憤怒。

——有著這樣觀念的家庭裏,產婦本人也會有著類似的誤區。弄到最後,要是一大家子人記恨起來醫生們,總歸是醫生們吃虧。

而眼前的情況,簡直像極了一個腦內被這種落後執念深深影響的偽人汙染了這裏所有人的認知,才造成的。

所有矛頭自然地指向了父親其人。

“你去住院部,必要時候可以申明身份,就說你是來例行記錄特異病例的,她們應該不會因此恐慌。找到這個孕婦,調取她們的完整監護記錄和家屬陪同記錄,查有沒有其她接觸者或外來幹預。”周渺指派道。

周森誇張地敬了個禮,被周渺揍了才爽一樣地正經起來。

“我跟著這男的。”周渺銳利的眼神落在男人的身上。

周森已經拔腿跑開。

此時,孩子父親還坐在那裏玩著手機,姿態很松散,神情卻煩躁得很。

其實沒人惹他,醫護們雖然剛開始的時候白了他幾眼,但後來全都是在圍著產婦轉——大多數醫生還有別的病人要去照顧,更是無人去關註他了。孕婦呢躺在那裏,一點動靜都沒發出來,唯一要說的,大概只是她一直在哀怨地看著他。

他也許真的是對守在床邊這件事本身極不耐煩。

他起身,順理成章地像是要“出去透氣”,反正也沒人管他。

周渺鬼魅一樣地跟了上去,她收斂了所有存在感,男人對此全無察覺。

男人的心情很差,在電梯處不停地按按鈕,總算下了樓,在醫院銜接門診部和住院部之間的花園區域停下了腳步。他左顧右盼,確定附近沒有人在管事後,徑直走到一處草叢邊,熟練地掏出煙盒。

就在旁邊的“禁止踩踏草坪”和“請勿吸煙”的標志旁,他蹲在灌木旁邊,吞雲吐霧,一臉不耐。

一盒都被抽光了,他總算露出些開心的表情,這時手機又響了起來,他的背脊忽然一緊,整個人都警覺起來。

男人接起,來自煙癮被撫慰後的那點便宜爽感頓時消失,他沈著語氣:“餵…媽。”

“生了沒?”對面女人的聲音隔著電波傳來,尖利而幹澀,好在夠大聲,讓周渺聽得一點都不費勁,“這都住幾天院了,怎麽還不生?住院費又要漲了吧?”

“還…還沒,醫生說要等等。”

“等等等等,你有的是錢啊?哎,我早就說她就不是什麽好東西,生個孩子還這麽矯情。”

男人對於被辱罵的老婆倒沒什麽反應,他只在母親提到錢的時候臉上肌肉抽了抽,整個身體都縮了起來,像是在用盡全力壓制什麽。他應了一句:“知道了媽…”

“孔憲琪你也是個有出息的,整天就知道糊弄我好給你老婆賣乖。”

電話那頭罵個不停,幾乎全是經典語錄。從來不愛看這種苦情戲碼的周渺聽得清清楚楚,也算是長了見識。

叫孔憲祺的男人只是一言不發地聽著,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彈著。他早就習慣了這類責備,甚至懶得爭辯,只是放空著眼神,等著母親罵累了自己收線。

“你要是早聽我的,找個乖點的,農村出來的,肯吃苦的,能把你媽放在眼裏的,哪會有現在這麽多事!就這樣吧——”

電話“啪”地一下掛斷。那邊的母親看來是罵夠了。

孔憲祺一屁股直接坐在了草地裏,背脊緩緩塌了下去。他把手機放到一邊,用力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像是在吐掉心口的某種隱秘不安。

周渺眼裏閃過一絲異樣。

為什麽他的母親會覺得他是向著老婆的?而且孔憲琪也並沒有多說什麽,完全不符合那種兩頭演、最後鬧得老媽和老婆之間打架的情況。

他媽媽並不了解他,而他也懶得和他媽多廢話。

這就更奇了。

研究各類社會經典問題也是特遣員的必修課,其中關於母子關系裏的母男關系,是最刻板和相對簡單的。

要麽就是單純的和女兒一樣的母愛子恭的關系,要麽就會因為多少有些性別隔閡導致母男之間少了許多母女之間那種親密無間卻又會過親則惡的利益與命運共同體的覆雜性,要麽就是母親對於男兒的過分親昵與依戀而出現的“把孩子當伴侶”的情況。

而不論是哪一種,縱有再多壓迫與依附,也多少還有些愛意,哪怕是扭曲的。

可聽著這短短的幾句對話,這對母男,卻像兩個完全來自對立陣營的人,誰都不信任誰,誰都覺得對方礙事。而且她倆的交流中,對於樓上那位孕婦的描述也是反直覺的。

這個叫孔憲祺的並不敢忤逆他的母親。這一點很明顯:他在面對母親的斥責大多數時間都保持著一種低眉順眼的順從態度。他習慣於讓母親發洩情緒,自己只做個不反駁的聆聽者。可這並不意味著親近。恰恰相反,那是一種帶著深深隔閡的退讓。

這和普遍有著嚴重的“婆媳問題”的情況都不一樣。在那樣的案例裏,更多的是男方和南方母親之間的共謀。

不論婚前與母親關系有多麽的不親近,哪怕婚後像大多數人那樣建立起來了核心家庭而非偽人時代之前更常見的那種“女方嫁入婆家”的家庭,男方總是會輕易地突然開始和母親“聯盟”。

這一對曾經彼此水火不容的母男仿佛在“媳婦”的身上找到了另一個權力對手,於是兩人在圍剿“外人”的過程中變得前所未有地緊密。

又或者說呢,男方終於能夠躲在一個強悍的年輕老婆身後,讓她以小家庭的女主人的身份替他向他的原生家庭宣|戰,然後他還能偶爾做個好人。而這種情況下,男方在女方面前又大多是小意討好的,或者至少是在外人看來是恩愛的。

但孔憲祺和上面兩種情況都不同。他與那躺著的孕婦沒有明顯的親昵,只有冷漠和忽視,同母親的對話裏也沒有替妻子說過一句好話,卻也對母親不那麽親近。

而周渺看得更遠些。

拋開他是不是偽人的這個話題,僅看他自己面對這兩個女人的態度——一個是生他養他的女人,一個是即將生育兩人的共同後代的女人——他那根本不是冷漠,而是厭惡,一種近乎生理性的、不加掩飾的排斥。

按理說,一個即將當父親的人,就算對老婆再沒有感情,在這種生死關頭也該本能地緊張才是。一個面對不理解自己的母親的男兒,就算會惱火和無奈,也該有一些傷痛感才對。

可他都沒有,他只是深深地在厭惡著什麽。

於是線索逐漸在周渺腦中拼合起來:他對孕婦並無愛意,卻照樣結了婚,還和她有了孩子;他對母親言聽計從,卻始終不靠近。這兩段關系裏,他都在回避真正的情感連接。

他像是被什麽驅使著、裹挾著,在履行某種社會模板要求,卻始終沒有投入哪怕一分真實的自己。

這種覆雜性,任何一點都足以讓偽人異化。而他明明就是一個普通人:細皮嫩肉的外貌和不算昂貴的牌子貨衣服,有時間去健身但又並非高收入人士,要說他在意外貌呢...他又頂著一頭臟兮兮的短發。

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沒什麽特殊追求、別人做什麽他也跟著做什麽的普通人而已。

他偏偏還又很壓抑。

他和母親之間有什麽矛盾是有了老婆這樣一個新角色也不能夠使她們二人團結起來的?他甚至還是期待著新生命降臨的,只是並不把孕婦給看成一個哪怕只是被感謝的對象。

他為什麽甚至沒有展現出來溫情、或者愧疚的這種健康情緒?他只是在一味的逃避,只關註著結果。

有一個孩子的結果。

孔憲琪低下頭,長時間沒有動。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抽下一根煙,而是緩緩地握緊手機,要把它捏碎似的。

他哼哼地笑了起來——非常經典的輕蔑的態度的表達。

他對母親充滿輕蔑,此刻的自言自語裏又夾雜著諷刺與疏遠。他的情緒豐富卻惡意重重,像是有一團火始終在心底燒著,使得敵意無處安放,只能大面積地去掃射出去——主要還是發洩給了孕婦。

到這裏,周渺已經徹底排除眼前這男人是偽人的可能。

手機亮了一下,周森適時發來了幾大段的語言。

周渺這邊也就觀察了十來分鐘吧,周森的手腳倒是快。

點開訊息,直接語音轉文字。

“監控嘛還是不好調的,用證件說要調查是可以的,但她們說需要走申請流程。現在人多了起來,護士姐姐對我特兇,把我訓成了傻子了,我想著那就先不看監控了,就問她們要別的記錄,她們說這個可以,而且看得也快。”

“記錄不能拍照,反正我大概跟你說一下吧——主要就是一些住院時候的事情和查房、用藥記錄。”

周森說了一些藥物的名稱和用量,周渺截圖再發給姚婉婷讓她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

“這是孕婦還是大象啊?用了這麽多居然還沒生嗎?”姚婉婷是手機不離身的,很快就回了消息,“這些醫生也是的,怎麽那麽敢用藥的。”

難道還是孕婦有問題?

周森繼續發著語音。

“嘿嘿我剛剛和一個護士姐姐聊了會兒,她很好說話,跟我說了很多。她說她們都記得陳慧——哦這是孕婦的名字——她入院的時候看起來狀態特別好,臉上一直帶著笑。說她老公全程陪著她,特別有耐心,辦手續的時候還不斷安撫她,看得出來兩個人關系挺好。所以她們也覺得奇怪,怎麽這才幾天就成了這個樣子。”

“那個姐姐是個看人高手,她說可能姓孟的都這樣。說是這個姓氏的男的要是還遵循那一套算字輩的流程,基本上各個腦子都有病,保不齊就是看陳慧這胎不太對勁,然後就變了態度。”

“等等。”周渺眉尾一挑,“你發文字過來,那個護士說什麽?姓什麽?”

周森楞了一下,過了一小會兒才打字過來:“孟。”

“孟啊,因為打了幾針藥劑,所以家屬需要簽字,簽的就是孟。怎麽了?”

“知道了。”

周渺看向前方那個還在抽煙的男人。他叫孔憲琪,且聽那電話,他是陳慧的老公無疑了,剛才護士和醫生們與他對話的時候也說的是“孕婦家屬”。

怎麽冒出來個姓孟的。

作者有話說:

這個某字輩說的是孔曾顏孟幾個姓氏不論天南海北都遵循著同一套按照輩分的算法,而且固定就那麽幾個字。我有倆朋友一個西北人姓曾是憲字輩,一個廣東人姓孟是永字輩。只是覺得很好笑,畢竟可能連Y祖是誰都是亂的,但是後代卻還在遵循這些東西,形式主義的極致大概就是這樣(已征得吐槽她們的同意[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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