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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難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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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難產

“把燈再調暗一點,孕婦可能會眼花。”助產士很敏銳地發現了陳慧的狀態,輕聲叮囑那邊跟著老師學習的實習醫生。

她大概也是怕刺激產婦的情緒。這一小塊區域裏,只有機器還發著幽幽的冷光,一臺胎心監護儀持續發出“滴滴滴”的規律提示音。胎心率125,平穩,間隔良好。

這是一串幾乎讓所有產科醫生都安心的數字。

可這已經是第七天了。

“再這樣下去,胎盤就要老化了。”負責她的閆醫生嘆氣道,“可問題是,她一丁點宮縮都沒有。內檢做了三次,宮口不開,胎頭也不入盆,肌肉張力完全不配合。”

另一個年輕一點的醫生低聲接話:“催產素已經打過兩輪了,劑量都加到安全上限了。插尿管時都沒有誘發反射性的子宮活動。破膜也做了——羊水清澈,指數正常,老師,您說怎麽會這樣呢?一點反應都沒有。”

“心理科那邊怎麽看?”

“說她沒有產前抑郁的表現,情緒比較低落但意識清楚,沒有自傷意向,也沒有精神類藥物史。”

“那胎兒狀態呢?”

這話問得就像是自言自語,幾個醫生沈默地盯著B超畫面。

“這胎兒狀態太好了,頭位正常,胎心穩定,臍帶也沒有繞頸,各項指數通通在合理範圍內。孕婦送來之前體重控制得也不錯,母體的狀態也是健康的,胎兒看起來也不大不小的剛剛好…就是,該生的時候,不生。”

這幾句話,陳慧都聽得一清二楚。醫生們在她剛出現這種“明明一切都正常卻怎麽都生不出來”的情況時還會避著她再討論,現在她們也是心急如焚,焦急得沒法面面俱到了。

只有助產士輕輕握住她的手,期望能給她一點支持。

陳慧就躺在那裏,身體陷進病床,整個人像一塊空有重量卻沒有溫度的棉絮。眼睛是睜著的,嘴唇毫無血色,手就隨便放在身體兩邊,沒有力氣也沒有動作。醫生們圍著她說話,她沒有插話,也沒有表示任何抗議。

她神志清醒,知道自己身上發生著什麽,她只是無話可說。

她太清楚自己這一胎有多麽健康了。

從三個月開始產檢時起,每一次都被醫生叫來一群實習醫生來圍觀——看看這麽健康的孕婦和胎兒情況吧!血糖合格、宮高合格、胎盤著床位置完美得好像是教科書裏的示例,孕期常見的並發癥比如癲癇和妊娠高血壓她都沒有,總得來說她的情緒甚至一直都還算平穩。

她聽話地吃醫生建議的維生素,每周做孕婦瑜伽和冥想練習,入院之前還去滿心期待地去理發和修剪指甲。她知道生產時要面對什麽:不論大家如何努力保障一個待生產女人的尊嚴,事實就是分娩這一過程會讓人的身體界限變得過分稀薄,作為準母親她一定會在那個瞬間失去主島自己身體的能力。

所以她想讓自己能夠盡可能的體面一點,這是她所有的對於這個她既期待的新生命的降臨的歡迎,也是對她自己的一種心理慰藉似的保護。

反正...別的也指望不上了,可是孩子終究是自己的。

陳慧這樣對自己說,她應該確確實實沒有任何抵觸孩子的心理——反正她是這樣認為的。

可那孩子就不下來。

她不知道為什麽。

醫生說,一般足月後,身體會自動分泌促使子宮收縮的激素,胎兒會逐漸入盆,宮口變軟,以為分娩做準備。那種變化像一場溫柔的風暴,會讓一個獨立的女人變成母親,從此再也難以從心態上和生理上與另一個“人”分割開來。

那是她的肉,她的血。陳慧一點、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這孩子體內來自父親的另一半。這是她的!

可她什麽都沒感覺到。

沒有哪怕一點疼痛,沒有下腹腫脹感,更沒有“身體發出信號”的征兆。

“我總覺得她不像是沒準備好,”閆醫生壓低聲音說,“而是她根本不想生。”

誰說的?她想生,她想要這個孩子。

年輕醫生皺眉:“可她也沒有任何抵觸。配合度很高,吃藥、打針、插導尿管、內檢、灌腸,所有這些容易引起孕婦抵抗的事情,她都沒有一次鬧情緒。”

是啊,她已經配合得不能再配合了。

“就是太安靜了。”陳醫生說,“你不覺得奇怪嗎?而且她的身體...怎麽會各項指標都正常,母體卻看起來衰弱到這個程度呢。”

“之前的專家會診也找不出結果...”

“要不…我們和她談談?我覺得還是精神上的問題,畢竟她的家人也太不負責了,估計她內心落差也很大。”年輕醫生說。

幾個醫生都略帶著些憐憫地望向陳慧。

陳慧只是望著斜前方。那裏的墻面上有一個小小的裂痕,一道未縫合的傷口似的,在白色的背景光裏映出灰暗的影子。她只是茫然地看著,心裏只有一片荒蕪。

可她什麽都沒有。

她感覺自己是空的,是被填滿了某種靜默液體的容器,連呻吟和掙紮的欲望都沒有。

這些醫生根本什麽都不懂,她們根本就是在胡說。陳慧之前還會這樣去想,因為她能夠感覺到自己對於腹內寶寶的愛,是那樣的沒有來由卻發自真心。

可她也沒有力氣去否認了。

她只是閉上眼,安靜地等著下一次檢查。

“陳慧,來,咱們先出去吧,等醫生通知結果再看下一步怎麽安排,好嗎?”

助產士輕聲說著話。她將手搭在陳慧的肩上,又擡頭朝前方示意幾位護士讓出推床的路。幾個醫生還在就剛才B超的情況進行爭論,只不過這會兒都放輕了聲。

陳慧照舊沒有回應。

病床晃得她心裏一上一下的,毫無著落感,所以她用手指扣著床沿,勉強給自己抓住了一些什麽。助產士註意到了她有些反應,也有點高興,便換了個方向,半彎下身貼近她的耳邊說:“要不先坐起來一會兒?我們一起伸伸腰活動活動,等下肯定能好受點。”

這些話聽在耳裏,就像是此刻正在窗外呼嘯著的風,嘩啦啦地拍打著隔溫玻璃,最終落到屋內只是一陣無足輕重的波動。冷熱都被隔絕。陳慧睫毛微顫,眼神落在天花板與墻角交接的那條線縫上,目光一動不動。

助產士也只能讓自己不要總是嘆氣,便幫陳慧捏捏腿、揉揉肩。助產士本不必要做這些的,說白了,陳慧既然不配合,就隨著她的心意就是了,醫生護士能做的事情本來就有限。

可助產士也是女人,也是一個母親,她...可憐她。

尤其是此時此刻,走廊的盡頭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

陳慧的餘光,也捕捉到了他的靠近。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第一時間竟感到了一陣喜悅。

那是他。

她的丈夫,孩子的父親。

他果然還是來了。她的眼神霎時一亮,幾乎要落下淚來。她的身體在過度平靜之後泛起了一絲細不可察的掙紮,她只覺得有無窮的開心與幸福席卷而來。

“原來你還是在意我…或者在意我們的孩子…對吧?”

她對他早該死心的。她記得太清楚了,孕早期她嘔吐得一塌糊塗時,他總嫌味大,連收拾都不肯收拾;到了中期她不可避免地腰痛臥床,他回家都不願多看她一眼;哪怕是住院那天早上,她還在收拾入院包,而他躲在洗手間裏打著游戲,連問都沒問她疼不疼。

陳慧真的很困惑,她之前就一直覺得老公和自己不“親”,但是他至少表現得還是很好的。可能他性格就是這樣吧——陳慧一直這樣告訴自己,而且她知道自己是一個聰明的人,她的事業能做得很好難道還不能證明她有著擦亮眼睛的能力嗎?她能夠毅然決然與一直欺負她的原生家庭分割,難道還不能證明她絕非任人踩踏的孬種嗎?

所以她只是困惑,反覆的好與壞使她無法自拔。

直到孕期的這些事情,把她的心殺死了一遍又一遍。

在醫院裏無法生產的這七天,她更是徹底絕望。

可人真的會在瀕臨生死的時刻突然脆弱起來。

激素像過山車一樣沖撞在血管裏,把情緒推到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峰值。她好害怕啊,她真的無法獨自承擔眼前的這一切。她躺在這裏,感受著身體的衰敗,醫生們卻只能比她還要更困惑地說她“一切正常”,於是只給她開一些葡萄糖掛著。

她其實——真的需要有人能陪著她,用那溫熱的胸膛去親昵地抱著她,哪怕只是摸一摸她的手,說一句:“你辛苦了,我們一起度過難關吧。”

她渴望著這樣一個瞬間。而現在,他終於來了。

他是為了我而來的。陳慧想。

男人一身深灰色棉外套,戴著口罩,頭發有點亂。他的眼睛也很亮,但那亮不是因為情緒,而是手機屏幕的反光。他走得不快,步伐懶散地朝她的床邊靠近,停下。

“怎麽還不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對醫生說的。

沒有看陳慧一眼,也沒有喊她的名字。

醫生擡頭掃了他一眼,聲音裏已經不掩疲憊:“我們在觀察宮縮情況,已經催產好幾輪了,可她身體還沒進入產程反應。”

男人聞言皺眉,呼出一口氣,卻帶出一陣濃重的煙味。助產士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拿手在陳慧的臉前扇著,皺眉:“這兒不能抽煙,也不能帶煙味進來。”

“沒抽,”男人擡了擡手裏的外套,懶洋洋地說,“是在門外等的,等得太久了。”

撒謊不打草稿。也許他甚至都不覺得這是在撒謊。

助產士和醫生們冷冷掃他一眼,實在是忍不住管這個閑事:“你老婆為了生孩子都瘦成這樣了,你也就偶爾來幾次,陪在她身邊多等幾個小時怎麽了?”

男人沒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陳慧。

陳慧渴望的目光終於落在她身上,可那不是丈夫望向妻子的目光,只有冷冰冰的審視。

陳慧抖了抖。

男人低下身,像在確認她有沒有聽懂剛才的對話。他向她伸出手,一股煙草味撲來。是要摸摸自己的臉嗎?陳慧微微擡起頭,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夠他的手。

然而男人只是突然拉開了她身上的薄被。

被子掀開時,陳慧的身體猛地一僵。因為在特殊時期,所以被子下面的她為了方便醫生隨時檢查並沒有穿褲子。她是這樣光溜溜地躺在了那裏,在這走廊上。

男人把手伸出來,落在她的肚子上,摸了一把。他的掌心粗糙,是常年健身留下來的繭子,而他絲毫不在意自己手掌會給陳慧帶來不適,他隨便又大力地在滿是深紅色妊娠紋的肚皮上按了按。

他摸得不是陳慧的身體——是她腹中那個他等待已久的“成果”。

“快了吧?”他說,“早都過預產期了。我看我家寶還是很有活力的。”

他的語氣裏沒有興奮,也沒有擔憂,要說期待,那還是有的。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件事給辦完,然後直接獲得一個結果。

"你註意一點!”助產士推了他一把,趕緊把被子再給陳慧蓋上。

遭到驅趕的男人一點也不惱,對著醫生們嘿嘿一笑,就再掏出手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繼續玩了起來,直接進入一個只有他和游戲的世界。

而陳慧…眼裏的光再次滅了。

那一點因為他靠近而點亮的希望,在他只觸碰孩子、忽視她的那一瞬間,被無聲熄滅。她的眼眶開始濕潤,那不是因為情緒崩潰,而是生理性的塌陷——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對失望做出了反應。

沒關系。孩子是她的。她會離婚,然後讓孩子只和自己親。陳慧盤算著所有的這些憤憤然的事情,她的臉上,淚水卻緩緩溢出,滑過太陽穴,落在枕巾上。

她沒有發出聲音,這是她的習慣。她生長在一個做錯了一點事、有時哪怕沒有做錯事也會被打的家庭,而家庭裏權威的那兩個人,是不允許她哭的。

她只是輕輕合上眼睛。

這一切,都落在二周的眼裏。兩人視線短暫交會了一瞬,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底那個意思。

早就做好體檢的周渺,在確認並沒有別的事況後,沒有選擇直接離開,而是晃悠悠地跟在了這個孕婦和醫生們的身後。

她們沒有選擇亮出身份,更沒有調取系統權限——那一套流程的代價太大,會讓整個醫院從上到下緊張起來。何況,她們只是出於一種“至少要弄明白怎麽回事”的責任感。

可誰也沒明令禁止她們“順路看看”吧?

而且醫生們也習慣了這樣的病人家屬和病人本身——她們就是愛到處閑逛,恨不得把醫院當成公園,一層層地來回走。醫院的規矩當然是希望來訪者不要占據空間,這會導致管理的混亂,但再多規矩也守不住人類天然對痛苦的好奇。

於是她們就這樣被放任著跟著走了一小段路。最後她們二人開啟特遣員的專業技巧,就成功地暗中觀察了許久。

孕婦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她的老公也是一樣。

周森站在走廊的轉角處,目光穿過半開的窗玻璃,靜靜地打量著他。

灰色棉服,黑色長褲,運動鞋。手插在兜裏,背微微彎著,頭發很有點油,手機屏幕的光在他臉上打出一層淡藍色。他看不出幾歲,可能三十出頭,也可能不到三十,但他的神情,是那種“日子過得隨便又漫長”的男人慣有的疲態。

看起來,這兩個人只是常見到甚至稱得上是“正常”的那種“伴侶”狀態。

“嘖,”周森輕輕嘖了一聲,靠在墻邊,“這人太無情了。”

周渺沒接話,只是朝她點了點下巴。

周森繼續小聲說著,思維也在一寸寸展開:“我不是說每個男人都要在產房門口痛哭流涕,但你不覺得他這表現…不像是陪產,更像是在等人幫他‘交貨’?”

“你說,這就只是個渣男和一個遇人不淑的女人的故事嗎?”她輕輕發問,語氣沒什麽情緒,像是在自言自語。

即便是,那產科裏每天要上演多少遍這樣的劇本?

她們兩個都是與孕產無緣的人,她們愛惜自己的身體勝過一切,根本沒有繁殖的欲望,但她們也知道,孕產本就殘酷。

不論是多麽平等的社會和時代,子宮既然長在女人的身上,選擇生育的女人所要面對的,就一定是另外一類人所永遠無法理解和體悟的事情。而產後身體自身對於疼痛的遺忘機制甚至會讓有過生產經歷的女人們也無法共情她們。

何況,不是每個孩子的到來都會被迎接,也不是每個女人的辛苦都會被哪怕只是輕飄飄的體諒。在這個“現代化社會”,產婦可以打麻藥、做無痛、享受醫保和有補貼的月子服務,可到了那一刻——真的坐在產床上,她依然是一個人。

一個躺著的人,一個流著血與汗、身體被撕裂撥開也只被當成流程一環的人。

她們是孤單的,永遠是孤單的。

也許在有“愛”與責任存在的情況下,一些男人會心痛她們身上發生的事情,可他們永遠也無法知道她經歷了什麽,但更多的,是根本不在乎。

這不只是個案,那麽眼前的這個孕婦也是廣大案例中的一個嗎?

可她被周渺和周森看到了。

她絕望嗎?她無助嗎?她...會死嗎?

她們不能拯救所有在這樣處境下的女人,但是她們也不能就這樣放任她的生命流逝下去。

而且這事兒本身也有點違和。

孕婦的情況很奇怪,孩子父親的狀態也很讓人寒心,醫生們焦頭爛額也是讓人看著就覺得沒辦法。

可是為什麽每個人都在繞圈圈?

“她都這樣了,”周渺終於開口,“為什麽沒人考慮剖宮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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