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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體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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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體檢

雖然是偽人,許岑的身體狀況還是引起了局裏的重視。

哪怕這幫年輕姑娘們總是自詡狀態良好,體能穩定,吃得多又睡得快,確實不太把這些健康宣傳看在眼裏,可架不住局裏反覆強調這些,再結合她們眼中的“常青樹”的猝然離退,她們也漸漸意識到不論如何身體健康都是一切的本錢,往常拖拖拉拉不被催就不去做的體檢,也就陸陸續續地去做掉了。

局裏還給發了一大批的免費保健品等等。

周森是一直不在乎的,直到那天周渺敲了她腦殼一下。

周森揉著頭回過神來,看見自家姐姐面無表情地撐著臉處理三塊屏幕上的數據,也沒再說什麽,只是默默地跟著大家約上了最近一批的醫院時間。

一隊、二隊、三隊,連宗銳都做好了體檢,結果...最後,未檢名單上只剩了周渺自己。

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她一直在“處理更緊急的事”。年末任務如海水般壓過來,政治文件一份接一份。區域風險報告匯總啊,街道異常信息排查啊,內務整頓評估什麽的,每一項都繞不開她。更何況,她還在跟進幾件敏感的“類案件”——都還未正式立案,卻早早收到了“可能涉及偽人疑似”警示標簽。

剛拒絕完齊浩然那煩人的愛心餅幹,周森猴兒一樣地從周渺的胳膊下面鉆過去順便捏了捏周渺的腰,嬉皮笑臉道:“姐,你再不去做體檢的話,連春節都要過啦。”

“體重升得有點快啊,只是多吃幾塊餅幹也不至於這樣吧。”周森一本正經地說。

這說得也有道理。

超負荷的工作對周渺來說不算什麽,只是完全不註意休息的話——畢竟她也不是神仙。身體的異常數據會是敏銳的信號,要是真的代謝和神經遞質方面出現了問題,只會影響後續的工作。

周渺轉而就打開了醫院的體檢預約。就當是放個假。

體檢當天。

越是臨近過年,各個地方都是一樣的忙碌,大家都想過個安穩健康的好年,不比私立醫院,公立大醫院裏根本是人滿為患,連體檢中心都不得不開放更多的名額,醫護們根本就是輪軸轉。

周渺穿著便服,被貼了號碼條,被護士姐姐吆喝著跟著一群阿姨叔叔們一起流水線似的做完了各種常規項目,終於走到了抽血區。等候區的座位一排排坐滿了起大早上趕來體檢的人,年紀大些的都很精神,年紀小些的臉上則都有些沒睡醒的憔悴感。

周森蹲在飲水機旁,正給自己倒熱水。她照例陪同姐姐到現場,一方面是怕她“臨陣脫逃”,另一方面…也是純屬好玩。

畢竟能看到平時威武強幹的周大隊長,在醫院被更威武強幹的醫護們支配,這可是一種極少見的時刻。

周渺深沈的黑眼珠子平靜的凝視著窗口,一副正在深思的模樣,換了別人在的話肯定以為咱渺隊不愧是渺隊,不浪費任何一刻都要頭腦風暴。

實則她心裏什麽都沒在想,一如既往地發著呆,所以周森笑嘻嘻地撩搔她說:“早幾個月來的話就好了,人不會這麽多的。這段時間她們肯定忙得很,姐啊你要乖一點哦。”

說著就被周渺面無表情地彈了一個腦瓜崩。

排隊的人很多,叫號倒也快。

周渺的眼睛掃過抽血區的那六個窗口,一寸寸看過玻璃後護士手邊放著的那已經封好的十幾盒檢驗試管,軍事行動圖一般排列。還有尖尖的鑷子伸進酒精棉球的小瓶子裏夾出來棉球,再旁邊是一摞采血針、一次性真空采血管和離心管...周渺總算坐了下來。

“女士,麻煩您把胳膊遞給我。”裏面的護士語氣十分嚴厲地嘖了一下。

周渺盯著那根銀亮的針頭看了一眼,目光下意識避開。她還是把胳膊遞了過去。

“嘻嘻嘻,姐姐,總是要做這個的,你再往後拖延也還是要做這個的。”周森圈住周渺的脖子,賴皮小狗一樣在她耳邊嘚瑟。

“後面那個,離她遠點,不要亂動。”護士又“嘖”了一下,沒好氣地讓周森走開,“現在人很多,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

周森肩膀一縮,悻悻後退幾步。這回輪到周渺對著周森笑了。

護士瞥了一眼系統上的資料,再看看眼前這兩位,態度更嚴肅了:“您還是特遣員,更應該好好配合才對。”

這下兩個人都不動彈了,老老實實地等待起來。

護士低頭戴上手套,利落抽出止血帶,在周渺胳膊上一勒,肌肉立刻鼓起,血管卻並不明顯。護士沒說什麽,手指輕敲了一下周渺的前臂肌肉,又輕輕撚了兩下。

“嗯,緊張型肌群,”護士點評道,職業的原因讓她忍不住嘆氣,“你們這些人呀平時還是要註意放松,這一看就是肌肉長期處於緊張狀態,時間久了要出問題的呀。”

兩個人都點頭說是。

護士很認真地找血管,又使勁地拍了一陣子,視線在她肘窩上掃了幾遍,終於確定位置。把采血管準備好,用酒精棉迅速消毒,然後握住針頭,一擡眼:“準備好了嗎?”

周渺沒說話,只是把頭偏了過去。

“特遣員還怕這個嗎?”護士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些笑。

針頭紮進去的瞬間,周渺下意識擡了一下肩膀。周森立刻把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姐倆對視了一眼。

“對,就是這樣,咱們放松下來。”護士總算不再橫眉豎眼的,表揚道,“沒錯,就是這樣,你看,這不就好了嗎?”細細的管壁裏迅速湧入深紅的血液。

“抽兩管好吧,”護士幹脆利落地說,“你們單位的體檢真是全面,體檢完您的血就要送十幾個科室,明天能出結果。”

周渺輕聲應了一句。

血采完了,護士遞上棉簽與膠布:“壓好,別提重物,別彎曲手臂,等會兒做腹部B超記得空腹別喝水。”

總算是離開了這裏,周渺才幾不可察地微微吐出一口氣。

她著實不喜歡這種情況。那一瞬間的針頭穿透皮膚、進入血管的感覺總讓她生出一種奇異的錯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觀察自己身體的內部,而她卻無法阻止。

尤其是來自自己的一部分被緩緩抽離時帶來的那短暫的酸脹感,更像是有什麽要跳出來似的。

周森自然知道這些,鬧歸鬧,她還是小心地觀察著周渺的反應,及時分散她的註意力。

這一樁最“困難”的事已經完成,兩人的腳步就變得都輕快起來,趕緊就往超聲影像科的方向走去。早做早結束,一會兒還得去巡邏。

但B超檢查區人比她們想的還要多,排隊的人群在白墻間交錯著,長椅早已坐滿,不少人幹脆靠墻而立,抱著胳膊或低頭看手機。和體檢中心那邊因為缺乏活力而導致的規矩感相比,這裏顯得更加散亂。

人群也是更為混雜。除了要做全套體檢的人,還有很多趕早來做檢查的普通病人,這也導致這邊等待中的人們看起來精神更萎靡和焦慮。

周渺走到隊尾,周森便很自然地靠墻站在她旁邊,兩人都習慣性地暗自觀察起來周圍。

這是她們作為特遣員的職業本能,而醫院正是個觀察的好地方。

——因為這裏是人類最真實處境的集合處。

有人懷著一肚子渴望被移除的病癥,有的人肚中卻有著一個被期待降生的孩子,有人僅僅是小病就恨不得從頭查到腳,有的人只是麻木地等著一個壞結果,有人更是不知自己為何蹲守在此處。

醫院也是偽管局的重點監視區域。就像許岑那時的案例一樣。

不穩定的偽人大概率會因為自身的“生物”特性而顯現出不死不滅也無病無痛的狀態,可是穩定的偽人卻會因為過於穩定而保持著近乎完美的人類一般的細胞狀態,那麽,它們就會像人類一樣會生病。

——它們最終會病死或老死嗎?

這是一個無法被證明的問題。又或者說——假如一個偽人,以一個全然人類的狀態經歷生老病且最終走向死亡,那麽就沒有人能夠察覺到自己的親朋好友早已被取代。而這之後這個偽人究竟是湮滅成塵埃還是渾渾噩噩地再次變成一個游蕩中的偽人——誰又能再證明它和原先的那個人有所關聯呢?

至於放在合適的環境裏去觀察...能被偽管局捕捉到的偽人絕大多數都是不穩定的,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可以探究出結論的可能。

而且,就像病痛甚至可以讓許岑開始異化一樣,對於那些會因病麻木、因痛遲鈍、因絕望而瘋狂的普通(偽)人,她們大概也很難保持穩定性,甚至會直接異化。這就導致了醫院成為一個魔盒。

但對於很多醫護來說,對面是偽人還是普通人似乎很多時候並沒有差別。人類本就不是一個穩定的物種,而是一個搖擺在恐懼與希望之間的集合概念。

偽人因其生理特殊性往往可能在感受到不適後來不及趕到醫院就在屬於人類的疑神疑鬼中異化,只有真正的人才能永遠都能擡著又空又壞的大腦和難以預料的行為對同類痛下殺手。

周渺收回目光,她低頭看著手肘心的棉簽,白色膠布包裹得很好。血已經止住了,皮膚卻還有一絲遲滯的刺痛感。身體某處這被破開的邊界終於愈合了,這是好事。

“姐,你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腦子裏是不是像在飄彈幕啊?”周森開口就是揶揄。

“?”周渺擰了一下周森的臉。

她只是在發呆,順便將所見到的信息迅速整合起來。

“別貧了。”周渺說,指著幾個角落裏的報警器和監控攝像頭,又將目光投向並不完全聽從指揮的普通病人,“我在想,應該還是要想辦法優化醫院裏的安全措施。在人員分流與隔離這裏還是做得不夠好。”

現在的所有醫院在入門處都設置類似於偽管局那樣的通過面部和紅外儀器來對精神狀態進行簡單判定的裝置,這都依靠精神檢測中心定期的對於居民們面部和精神狀態的記錄。其實已經是大大地降低了偽人侵入的概率了。只是若是因為這樣就疏於內部的防範,那就不夠嚴謹了。

二周還在探討了幾句如何對醫院內部環境進行改造,那邊叫號又輪到了周渺。

“走吧。”

進屋就是直接去那個唯一一個把遮擋簾掀開的床位處躺好。嘩地一聲,周渺這邊也被白簾子給罩住。

醫生們大概是忙得都有了肌肉記憶,掀衣服、擦探頭、調配冷凝膠,有條不紊且非常迅速。

知道周渺只是體檢,她們也不和周渺說什麽,只是趕緊拍片想著快點下一個。

這半隱私不隱私的空間,讓二周能夠清楚聽到其它幾個床位處醫生和病人的談話,所以她們也樂得不和醫生多聊。

探頭在肚皮上劃得周渺癢癢的,正忍耐著不要笑出來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推車聲和雜亂的對話。金屬床架撞上門框,發出短促的咯噠響。

“借過一下借過一下,快——”

“排隊啊!我們都等了半小時了!”

“讓一讓,我們這邊急著看情況!”

“你是醫生就了不起啊??這也太不講規矩了吧…現在的醫院走後門都這麽光明正大嗎?”

“噓——”

那阻攔推著人來的醫生的幾個人中有個人突然拉住了另外的幾個,聲音也變得小了些:“算了算了,你看看床上那人…臉都青了,別是要生不出來吧....”

“噓——多晦氣呢,快少說兩句。”

這話說得忒難聽。

一時間吵鬧聲、輪子聲、人群的低語聲與咕噥夾雜在一起,屋內這邊也不免受到牽動。

負責周渺的幾個醫生本來就在聊天,手上的動作立刻一頓,朝外頭虛虛望了一眼,眉頭輕輕擰起,壓低聲音嘟囔:“看了又是這例…”

周森接受到了周渺的眼色,站在簾子旁,一邊聽著動靜一邊把手撐在腰上。她原本懶散的站姿微微收緊了一些。

她趁著沒人註意偷偷看了一眼。

周渺被頭頂的大燈晃得瞇著眼,沒有動,但能感到簾布那一側的空氣在悄悄發生變化,於是她看了周森一下,後者便悄悄湊近,小聲說:“進來了個孕婦,狀態不太好。”

“什麽樣子?”周渺聲音也極輕。

“躺著,頭偏一邊,臉色發青…說不上來,很靜。太靜了。”

她正說著,覷著幾個醫生見怪不怪的模樣,也沒有制止她們,就更大膽地直接拉開簾子的一個角,斜斜望出去。

那邊因為進來的人又多,占據的空間又大,顧不上拉簾子了,也就讓周森看了個清楚。幾個醫生正圍著一張推床忙碌著。

躺在推床上的那個孕婦的肚子已經高高隆起,很符合生理學上臨盆期的狀態。但作為一個準母親,生死懸在一線的她面對外面那些人方才說的那種不吉利的話,卻沒什麽反應。眼睛是睜著的,倒也和閉上沒什麽區別了,頭側向一邊,額角有些許冷汗貼著頭發滑落。

她連呻吟都沒有,也沒有正常產婦那種被痛苦撕扯後的抽搐或抵抗反應,甚至連握緊床單或扶住肚子的本能動作都沒有。

太靜了。

是痛得快要暈過去了嗎?

不。

這樣說真的很不好,但周森能想到的去形容那個女人的詞匯只有一個——死氣。

周森皺著眉,還想再多看看那女人的情況,手裏的簾子就被奪了下來,醫生瞪著周森道:“請尊重別的患者隱私,不要拉簾偷窺。”

這這這...周森一驚,連忙松開簾布:“不好意思,我…以為是急救。”

醫生神情嚴肅:“不管是什麽,也不能讓所有人圍觀。麻煩回到你們自己的位置。”

她乖乖退回來,低聲和周渺解釋了一句:“應該不是第一天來這個病房了…我看旁邊的醫生的面部表情,好像都認識她。”

“嗯。”周渺輕輕應了一聲,眼神微斂,“觀察周圍。”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卻都默默在傾聽。耳朵豎起來,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出於一種久經訓練的條件反射。

——事態不對。

醫院裏有人突發狀況再正常不過,產科更是如此。哪怕是這樣發達的科技時代,分娩依舊是現代醫學下女性死亡率最高的生理事件之一——這句話,幾乎是所有正規醫療機構培訓時的第一句。

近乎是七千分之一的死亡率。

可即便如此,二周仍感到不對。

這個孕婦和醫生之間太默契了。

似乎所有的醫生都認識她,而她不可能在足月的情況下經常往返醫院——她必然是住院部的,甚至待在這裏不止一天兩天。那麽,她的家人呢?

沒有老公,沒有母父,沒有朋友,甚至連一位陪護都沒出現。一個看起來顯然很高危的孕婦,居然在這個時候被推來做B超?還做了不止一次?

這都不是出於特遣員的直覺了,而是出於一個有義務保護普通居民的“特殊警察”的直覺。

這裏面有問題的。

作者有話說:

shift怎麽又半夜了(((周二白天會先寫花海,然後再繼續寫偽人...雖然虎整天玩虎來了的心虛小游戲但周二周三真的會寫很多(((((([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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