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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座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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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座小屋

正是陽光理應最烈的時候,周渺越往裏走,卻覺得天色反常的冷白,亮得刺眼。

這是一種純粹感性的直覺,而理性的觀察來說,至少宋誦頌那邊沒有覺察出有什麽不對勁。周渺於是沒有說話。

她的腳步也很快,沒一會兒就走到了疑似偽人聚集的這棟樓下。

一路都靜悄悄的,看起來,“許岑”把所有可能游蕩在附近的偽人都藏匿在了這裏。

耳畔傳來宋誦頌加重了的呼吸聲。這家夥比周渺還緊張。

擡頭看著鋼筋裸露和殘破者混凝土的樓房,周渺擡腳邁入。

兩側沒有扶手的樓梯,一眼就能直接望到最底層。水泥墻壁布滿雨水浸泡後反覆幹燥又再潮濕後留下的斑駁的發黴痕跡。

一層。二層。三層...

周渺控制著自己的步速,並數著心率,這是她的習慣。比起時常失靈的現代科技,她的身體本身顯然就是最精妙的儀器。一切沒有來由的走神、突然的暈眩和心率異常,都是異常信號,一旦出現,就要保持警惕了。

“...七層。”周渺很確信自己數得沒錯。階梯數等都沒有問題。

她停下腳步,耳邊也寂靜了下來。

通訊器的信號像是斷了。

周渺低著頭,先不急著往前看。她此刻站在破損的樓梯平臺上,地上本該有許多積塵和不知從城市的哪些角落裏刮來的塑料垃圾,眼下卻十分幹凈。

而她的心率居然眨眼間從穩步爬樓梯時的70降到了30。

特遣員需要經常記錄自己的身體數據,就算是隊長也一樣。而30左右的心率,幾乎是周渺陷入深度睡眠時的狀態。

她回頭望了一眼自己剛才爬上來的樓梯。

樓梯,不見了。

原本蜿蜒而上的混凝土階梯只是在片刻間就仿佛被吸入某個無聲空間,退化成一片漆黑,從視覺的邊緣開始迅速吞噬掉現實的結構。

在眼前的世界徹底消失之前,周渺再回頭,原本空蕩蕩的七層平臺,如今卻赫然矗立起一座完整的建築物——

不,準確地說,是一座整齊、對稱、風格很覆古的住宅樓。

沒有一扇窗戶,整棟樓像是水泥一體澆築的那樣。

四周只有黑暗,唯一存在著的——或者說能被看到的,只有這個古怪的建築。

周渺眉毛微動。她沈默數秒,然後,她敲擊著聽筒,用節奏傳遞出去“先別妄動”的訊號。

就是不知道那邊能不能接收到了,就算能,又是否會產生感知上的變化。於是周渺又試著說:“…我現在是睡著了。你不要亂動。”

這句話她用盡全力地吼了出來,就像一些想要在半夢半醒間讓意識裏的自己和實質上的自己同時發出聲音的人那樣。

夢。

這是一個很稀罕的體驗。

她顯然不可能從空間中猝然消失,更不可能會有什麽靈異事件——周渺是很唯物的——唯一能解釋的,是她在某個瞬間,被催眠了。

催眠並不神秘。在精神治療中,心理師早已可以通過語言、環境控制等手段,讓個體在半清醒狀態下構築“安全空間”或“場景投射”以進行心理重建。這也是清除偽人造成的精神汙染的最佳手段。

據三宋說,本來業界也一直在研究一些更加機械化的控腦手段和儀器。

說到底,人類的大腦不過是一臺運轉極其快速和高效的意識轉換器。所看見的、所聽到的、所認識的...其實並不客觀,也並非是恒定的。

而是經由過往所學習過的經驗,再繼續主動地去“猜測”和“構建”獨屬於自身的“世界”。

心理師的催眠,就是一種通過暗示來進行輸入的誘導方式,所以被治療者才可以通過在本不存在的虛幻想象裏的那些作為,去切斷那些已經建立的新神經突觸——精神汙染的那一部分。

偽人...不是也可以通過某種程度上的生物電磁信號的共振來群聚其它的偽人嗎?如此這般,有著強烈的自我意識的許岑,既然能夠群聚偽人,那麽想要主動地往她的腦子裏塞些不存在的東西,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這可就太危險了。

試想一個偽人,居然可以不僅僅是給普通人造成一些認知上的偏差,甚至能夠直接偽造認知,那這個世界還能持續多久、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和平與穩定?

許岑這是在示威嗎?

反正眼前也沒有別的去處,只有這一棟樓,周渺光速理清楚情況後,立即伸手推開那大樓下唯一的一道大鐵門,門很重,連她都覺得推起來很費勁。

後腦處像是有細微的電流通過,刺激得神經麻麻的。

踏入大樓的瞬間,四周的光線再次塌陷。

像是有人拔掉了這個夢境的光源,也像是好戲登場前的“賣關子”,很快光源亮起,是一種幽微的灰白燈光,似有若無地從天花板滲出。

周渺眨眨眼,再一看,這內裏的裝飾,也就是老式居民樓的樣子。

非要說的話,上一輩人的童年,大概有很多都是在這樣的樓棟裏度過。

只是與現實裏不同的是,通往上的樓梯,都被封死了——直接砌起了一堵粗糙的磚墻。

從大門,到封閉的磚墻之間,只餘下大概10來平米的面積。這裏的“人”要怎麽進去呢?周渺把視線移向靠右側,緊挨著被封住的地方,那是一個安上了防爆門的新建築出來的門房室。

面朝向外的是厚重的鋼架玻璃,拐角還貼著泛黃的警示貼紙。一踏進來就在頭頂縈繞著的嗡嗡作響的轟鳴聲就從這裏傳來,像是有什麽大型設正在待機狀態。

玻璃後面坐著一個身影。穿著全套防護服,頭戴舊式重型濾毒面罩,臉部完全看不見。她低頭坐在一盞昏黃的臺燈後,正在翻閱一疊什麽資料。燈光落在她厚重護目鏡上,反出一圈圈黯淡的暈影。而她的身後,就是一道普通的大門。

想要進入這棟樓,看來就要先進入這個玻璃房子,再通過裏面的門走進去。

周渺靠近,目光落在那層玻璃上。她擡起手,緩緩貼在上面。

手掌與玻璃之間傳來一種淡淡的鈍感,像是皮膚被什麽輕輕吸住了一樣。

“…鉛硼矽玻璃。”她判斷道。

這不是普通防爆玻璃,而是加入了高密度硼矽酸鹽與微量鉛離子的覆合材料,具有極強的防電磁幹擾與防核輻射性能。這種玻璃的主要用途,是為了阻斷外界高頻放射對儀器或大腦電活動的影響。

這在偽管局裏也常用於偽人接觸實驗區和特殊審問室以及其它的一些可能存在電磁汙染的環境中。

“你的手在幹什麽?”玻璃後的門房忽然開口,聲音粗啞幹澀,帶著明顯的機械式的變音處理。

周渺沒有退開,反而更用力地將手壓上玻璃,指節輕敲兩下:“這玻璃不錯,是你們自己裝的?從哪兒弄來的材料?我看這裏,只是普通住宅啊。”

門房的動作微微一滯。

她擡頭,透過面罩看了周渺一眼。那雙眼睛隱藏在鏡片後,看不清神色,只看見護目鏡上薄薄一層灰沈的反光。

“退後。先出示通行證。”她伸手,按下一顆紅色按鈕,門口上方立刻閃起一盞橙色的警報燈:“這裏是消殺區。非授權入內即視為偽人入侵。你不要再亂動了!退後——不然我就會啟動消殺系統。”

“通行證?”

周渺看著她,覺得有些好玩:“怎麽,在這種地方裏,居然還存在著‘通行證’這種東西?”這是哪門子的邏輯?

“命令就是命令,你必須執行。”門房冷冷道,“每一個進入樓體的個體都必須通過驗證。拒絕驗證的,就是偽人。不能通過驗證的,更是偽人。”

“可你戴著這個東西——”周渺在自己的臉上比劃了一下,盯著她,“這麽厚且臟兮兮的面罩,你要如何能看清楚我呢?難道你不知道,想要判斷偽人,就要仔細地、反覆地去觀察嗎?”

門房沒說話,肩膀卻有一絲輕微的抽動。她在緊張。

周渺察覺到了。她眼神鋒利地掃過門房身後,墻上貼著一張偽人應對流程圖,但圖紙上出現了一個明顯的邏輯錯誤:偽人判斷步驟排在了通行驗證之後,而不是之前。這違反了她熟悉的程序設計順序。

且不說所謂的“通行證”在這個環境裏到底從何抽象而來,只說對待偽人的態度,就很古怪。

要知道,她們所接受的對於偽人的處理方法,從來都是,先觀察再判斷,確認無疑後,才會考慮其它的要素或證物。這是為了第一時間直接抓捕偽人。

而通過催眠造成的意識改動,或者說塑造出來的夢境,也不會在很本真的相關事件上進行過分的篡改。

那麽,眼前這個阻止她的“門房”...

“你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麽情況嗎?在這麽危險的情況下,你還在要求一張紙質通行證?”周渺不急不慢地說著,手指沒有離開玻璃,隨意地畫了起來。

門房繼續粗著嗓音繼續說:“未授權人員禁止進入。請勿靠近。保持距離!再靠近我將直接啟動清除程序。”

“你是照本宣科呢,還是…其實根本就不敢判斷?”

周渺摸到了玻璃的連接處。這裏,應該能夠從裏面打開一扇窗口。

周渺站定。

門房頓了頓,眼睛死死盯著她的手。

“我怎麽會是偽人呢?”周渺低聲說,“偽人怎麽會如此自信自己不是偽人呢?反倒是你——你好像不敢正面面對我。”

“我不知道。”門房的嗓子驟然拔高,“我不能判斷,我不需要判斷。我只遵守流程。出示你的通行證!”

“哦?”周渺輕笑一聲。

“你這副打扮也挺不自信的。”她上下打量門房的那身防護服,“裹得那麽嚴實,連自己的臉都不敢露出來。這個玻璃難道還不足夠抵擋輻射嗎?你在害怕什麽?你覺得,我們兩個之間,是我更可能是偽人?還是你自己才可能是偽人?”

門房沒有回答。她呼吸變重,防護面具裏傳出一點模糊的喘息聲。

周渺趁勢追擊:“你是這個門口的守衛,卻不敢辨認進來的是人還是偽人。你連判斷都逃避,卻掌握著入口生殺的權限…那你守衛的是什麽?”

“我是在保護整棟樓的安全。”門房的語氣開始發抖。

“錯。”周渺說,“你在保護你自己。”

“你口口聲聲說‘不能判斷’,可如果真有偽人混進來,那還是得靠你判斷。你不敢承擔這個責任。你害怕犯錯,所以你把自己鎖進玻璃後面,穿上防護服,拒絕看、拒絕聽,只說著什麽讓別人出示證件。”

“你只是希望——‘一切都按規定執行’,這樣,你就能逃避真正出問題的時刻。”

門房猛地一震,整個人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她貼著玻璃靠近,隔著那層厚重的面罩,她的聲音壓抑又尖厲:“你沒有資格質疑我!我守在這裏二十七輪了,每一輪都有人想混進去,每一輪我都執行了排查。我所向無敵!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能看透我?你這個傲慢的、討厭的——”

“我當然能看透你。”周渺打斷她。

“不論之前怎麽樣,現在你就是懦弱的那個,你是不理智的那個,你是最自欺欺人的那個。”三分不屑被周渺說出來了十二分,剩下九分全靠門房自己腦補。

“啊啊啊啊我不許你這麽質疑我!”門房猛地擡手,按下控制臺的開鎖鍵。

搜著防護玻璃的一聲“哢噠”,周渺正前方的這裏,緩緩滑開了一條縫。

“你說我不敢面對?”她尖聲嘶吼,“那你進來,我現在就面對你!你進來啊——!”

周渺動了。

她幾乎是瞬間就貼上那一點對話窗口的縫隙,左手卡住玻璃邊緣,右腿蹬地,肌肉繃緊發力,一躍而入。門房還沒來得及後退一步,周渺的肘擊已經精準地砸在她面罩連接口上。

哢。

脖頸一歪,護目鏡裂開。裏面的人...還是看不清。

畢竟這是一個虛幻的夢,得完全摘掉這東西才可以。

門房試圖掙紮,卻被周渺隨手抄起桌上的甩棍,一棍子敲在門房的腦袋上。

周渺收著力,只把她給打暈,而後三下五除二地把頭套摘了下來。

“許岑,別裝神弄鬼了,做出這幅樣子你在糟蹋誰有什麽話就直——”

原本癱在懷裏的門房,她的防護服像洩氣的橡膠袋一樣塌下去,只因頭套的裏面本就空無一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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