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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外賣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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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外賣員

果市,北舊城區,一棟上了年頭的老樓,頂層。

樓道裏封得嚴嚴實實,大熱天連一點風都沒有。

齊浩然站在門口,敲了第三次門。

“你好,我們是果市公安局的,來了解一下你們家小孩的情況。”她收起了第二遍的溫和語氣,盡量讓聲音更嚴肅一點,“只是例行走訪,不是別的。”

門裏依舊沒有動靜。

“呼呼…”是周森。

她氣喘籲籲地爬樓上來,胳膊搭在齊浩然的身上:“姐姐,齊姐,人確定在家。外面的窗簾沒拉嚴實,裏面的電視正好露出來一點,是亮著的…熱死了我,你不知道我爬上爬下換了多少個視角。”

“哦。”齊浩然不自然地挺直了腰板。

“嗯。”周渺掃了一眼門邊那盞失修的感應燈,還有形同虛設的攝像頭。

齊浩然穩穩心神,試圖再一次拉近距離:“你們女兒的事,我們現在是從善意角度來處理的,越晚配合對你們越不利——”

門裏突然傳來一陣很輕的金屬摩擦聲。

是刀。

齊浩然微微後退了半步,擡手做了個停的手勢:“…她們可能拿了東西。”

但還沒等他說完,周渺已經擡腳——

“砰!”

門鎖位置被精準地踹裂,門板重重撞在門內墻上,撞出一聲悶響。

“??你幹什麽?!”齊浩然低聲吼出聲。

周渺沒回頭:“我已經數了十五分鐘了。”她語氣極淡,“在有搜查令的前提下,這構成‘拒不配合、可能有物證銷毀’,我們有破門權。”

“你…你不能——”門後一道女聲猛地響起,隨即又被打斷。

周渺已經舉步踏入屋內。

屋裏不大,昏暗的光線讓人看不清細節。窗戶緊閉,只有電視在無聲地演著爛俗的愛情劇。

一對中年伴侶,站在餐桌旁,女的手裏抓著一把剪刀,男的則舉著刀。兩人神情緊繃,此刻卻陷入不知該做什麽的困境。

“我們已經進來了,說明我們不是行為異構者。”周渺簡明扼要地給這兩個搞不清情況的人說明一切。

——普通民眾應對“行為異構者”防衛指南第一條:關緊門窗,沒有邀請的情況下,偽人無法進入房屋。

“我們是警察。”周渺不疾不徐地舉起手中的證件,隨後扭頭,“老齊。”

齊浩然於是將自己那本更正式的執勤警證亮了出來,語調有點不自然——她還是不太習慣這樣毫無人文關懷的行事方式,但既然已經這樣,她也只能繼續按照流程走下去:“齊浩然,果市公安刑偵支隊。今天只是走訪。”

屋裏的兩人不說話,只是眼神死死盯著齊浩然的手。

“你們的孩子,是墜樓身亡的外賣員對吧?”周渺平靜開口,“我們只是要還原事情發生的真實過程,請配合。”

女人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擰出來的:“你們還想要什麽?!人都死了!你們不是說那是自殺嗎?!”

“是。”周渺點頭,擡起手指向她們手裏的東西,“你們如果還是這樣拿著武器,我是可以以意圖襲警的名義逮捕你們的,建議你們現在坐下,好好配合。”

周渺暗示性地摸了摸制服皮帶,屋內兩人神情一下子就慫起來,乖乖走去沙發坐好。

“咳。”齊浩然在身後清了清嗓子。

周渺於是後退半步把主場留給齊浩然。

她掃視著這間屋子,長久不通風的房間裏還殘留著也許是昨夜的油煙味。

桌上還剩半碗鹹菜炒肉,盤邊的油漬已經凝固,微弱的黴味與發酸的油脂味大概就是來自這裏。

齊浩然從餐桌上挪了把椅子,正對著夫妻倆坐下,拿出記錄本:“我們今天主要想了解一下你們孩子的日常生活。我們註意到,她並沒有其他直系親屬,社會關系也比較簡單,所以我們需要從你們這裏得到一些基本信息。”

男人皺了皺眉,不太情願地靠著沙發背。

女人坐得更緊些,雙手交握放在腿上,指尖青白色,明顯出汗。

“你們女兒,之前有沒有表現出什麽比較反常的行為?比如,長時間不說話、情緒暴躁、拒絕與人接觸、失眠、哭鬧、自殘等?”

“她就是…就是不愛說話。”女人急忙說,“也不是反常,就是一直都這樣。她小時候也安靜。”

“她有朋友嗎?”

“沒有。”男人搶過話頭,“她不上學以後就不怎麽和人來往了。”

“你們知道她不上學的原因嗎?是身體問題,還是其他?”

“就身體…我們家體質差,她小的時候經常感冒。學校環境也不好。”女人聲音發虛。

“她之前的成績,應該還不錯吧。”周渺拿起客廳一角的地上,像是年久膠水幹了之後從墻上掉下來的獎狀,“城北一中,我們果市排名靠前的高中啊。”

“她不想上學了,我們還能逼她上學嗎?”男人暴躁起來,站起身揮舞著手臂,

“註意一點。”齊浩然冷聲喝止,男人才又坐了回去。

“這麽點大的孩子,身體不好,找不到什麽正經工作,就去做外賣?用的還是你的身份證?”齊浩然拿出文件,拍在茶幾上。

“我、我們都失業了,別說養不起她了,就是我們自己也…”女人結結巴巴地說著。

齊浩然想和周渺交換一個眼神,卻發現她走了神,只好把頭再扭回去。

“之前你們不是已經來調查過了嗎??我們都要吃不上飯了,小孩子想自己出去打工有什麽問題?!”說著說著,男人又激動了。

“我們不是勞動局的,這種涉及童工、頂替的事務不是我們負責,我們的工作是調查墜樓案,而你們要配合,明白了嗎?”前跨一步,周渺的手壓在了男人的肩上。

“齊隊,你繼續問。”周渺感受著手下人不再繃緊肌肉抵抗,而是頹然地放松,向齊浩然點頭示意,再次退回她的身後。

“咳…這麽小的孩子,她工作時有沒有遇到什麽問題?有沒有跟你們說過壓力,或者客戶糾紛?”

“沒有…她什麽都不說。”女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她在外面受委屈也不會說的。”

“她掙的錢是怎麽處理的?”

“給家裏用啊。”男人有點警覺,但看了眼周渺,又軟了下去,“你們到底總問這個幹嘛?”

“只是想了解她的壓力來源。”

“她都自己安排好的。”

周森站在周渺身後,小聲低語:“她父親說‘都自己安排’,但剛才那句‘給家裏用’,臉上肌肉抽了一下,是不安還是虛張。”

“繼續看。”周渺回得輕得像沒開口。

齊浩然繼續:“她有沒有提過,她不想工作了?或者她有特別想做的事?”

女人眼神明顯閃避了一下:“她從來不說這些的。我們也沒逼她工作,是她自己主動去做的。”

“她有寫過什麽日記嗎?或者她有沒有在手機裏記錄什麽?”

這一次,夫妻倆都沈默了一會兒。

“她…手機我們沒看。”男人慢吞吞地說。

“那她平時玩手機多嗎?”

“白天出去,晚上回來就躺著玩會兒,早上又走了。”女人答得太快了。

周森低聲提醒:“她剛才說‘她都自己安排好的’,但是現在說‘早上又走了’,話裏的意思是女兒在掌控家務,但實際上她們依賴她。”

“我知道。”周渺說,“這個不用說。”

“哦。”周森老實地點頭。

齊浩然翻頁:“你們有沒有覺得她近來變了?比如比以前更沈默?有沒有突然變得情緒失控?”

“她變什麽變啊?”這次換成了女人的聲音忽然大了一點,“她就是那樣的,從小就是那樣的,不說話,膽子小,怕人!”

“她這麽怕人,怎麽敢做外賣員?”周渺突然出聲。

這句話一出,屋裏氣壓低了半截。

男人臉色變了,女人楞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是她怕,還是你們怕?可是如果你們真的怕,又怎麽敢讓自家的孩子去做外賣員這樣要前往各種地方、和各種不同的人接觸的事情?”周渺笑了一下,幫齊浩然把屬於這對母父的文檔翻開,裏面赫然是“因‘特殊’心理疾病而申請失業補貼”的同意書。

“現在各國政府都在困難之中,公共心理問題也是很棘手的事情,所以才會有這種因為‘特殊’恐懼癥而專設的補貼。”周渺拿起茶幾上定制款的打火機,“這項補貼不好到手吧,專項調查員應該來訪問過很多次。”

“你…你什麽意思?”男人的話打起哆嗦。

“我的意思是,讓你好好配合我們,問你什麽,就說什麽。”周渺淡聲道,“現在,從頭開始,再回答一遍剛剛的問題。”

“她、她是一個很好強的孩子,我們倆確實是因為害怕…害怕那個東西,所以失業了,然後孩子就覺得她應該給家裏做點事情,所以她就非要去工作。”

“她不再結交朋友,是因為心裏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對嗎?”齊浩然問。

“…是。”女人咬牙說,淚水卻流了出來。

“姐,鱷魚的眼淚。”周森輕聲配上了講解。

周渺點點頭。

“那麽,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男人開口,像硬撐,“她那天就是送錯了。說是一個奇怪的樓,客戶住得高,她找不到門鈴,結果客戶脾氣大。”

“你們怎麽知道這麽細?”

“她回來抱怨過。”

“她當時說了什麽?”

“…說她不想送這種地方了。”

女人低聲補了一句:“她說,有人在樓梯口盯著她。”

“你們報警了嗎?”

“…她那天晚上沒說得太清楚。我們想著——算了,沒必要找事。”

“那她後來為什麽又回去了?”

“說是那個客人叫著要投訴,所以她不得不過去。”

“所以,那天晚上,孩子先回來家,看起來狀態不太好,但是馬上就又回去了,之後就發生了墜樓的事情…”齊浩然理出時間線,“你們孩子在那棟樓跳樓,而你們知道她當晚回來過,還說有人盯著她,但你們沒報案,不僅如此,對於之前來走訪的警察,你們也沒有說實話。”

“我們怕啊!”女人終於忍不住喊出來,語調陡然拔高,“說不定那裏是有那種…東西!”

空氣一沈。

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猛地閉上嘴。

男人立即補了一句:“不是說她自己爬上去的嗎?我們在家裏又攔不住。”

“那你們有想過自己的孩子,有可能會想不開嗎?”周渺話鋒一轉。

“她已經不說話了,我們也不知道她怎麽了。”女人聲音顫抖,“我們家不配合嗎?我們不配合了嗎?你們是不是想說我們有責任?”

“你們想要什麽?我們現在不是還得自己還罰款、收她東西?到現在賠償還沒有下來!究竟是自殺,還是意外,還是那些東西在作祟,賠償都不一樣,處理的部門都不一樣,我們都要焦頭爛額了!”

周森輕聲:“她說‘賠償’的時候眼神向下,不是向外,是怕少拿,不是怕麻煩。”

周渺輕輕點頭,眼神淡漠。

因為偽人而死的普通人,能拿到的僅僅只是政府賠償的一點小零頭而已,遠小於正常的刑事賠償。

齊浩然收起本子,語氣沒變:“謝謝配合。我們會寫入報告。我們需要保留你們女兒的手機和衣物進行進一步技術篩查。”

“都…都拿去吧。”女人擺擺手,“她用的房間你們隨便翻。”

她們從屋裏走出來,天光從樓梯平臺透進來,墻上掛著一副已經褪色的結婚照——背景是仿古的攝影棚,二人站得很近,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期待。

走到樓道口時,周森終於忍不住說:“那小孩真的很可憐。”

周渺沒應聲。

她在樓梯平臺站了一下,仰頭望著裂著漆的天花板,像在思考什麽。

“周渺,我認為你在質詢的時候,有很多說法是超越倫理的。你這樣是在刺激家屬的情緒,你應該比誰都知道,我們作為公職人員,人文關懷——”齊浩然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嗯嗯我知道。”周渺敷衍地打斷了她,“是否對其它的事件進行上報是你的事情,我只能告訴你她們的精神狀態好得很。”

“你什麽意思?”

“如果說那個小外賣員中途回了一趟家的話,那她們的小孩至少在那天晚上,並沒有接觸偽人。”

作者有話說:

斟酌了一下語句改了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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