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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無畏傳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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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無畏傳染

幾人站在樓底廢棄的保安亭外,陽光被樓體擋住了一半,風從樓道灌下來,像是吐出的舊氣。

周森買了根雪糕,蹲著在一邊舔舔舔。

齊浩然手裏還在翻著那位小小外賣員的社會記錄。

“沒有朋友,不怎麽社交,平時也是送完外賣就回家,上網時間也不多。她家人對她基本上是情緒依附型的吸血。”她嘆了口氣,也很不服氣,“這種人最容易出事,你怎麽斷言她的情況呢?”

周渺卻搖了搖頭:“她就是沒有被汙染。”

“你憑什麽這麽肯定?”齊浩然皺眉。

“先說這個小外賣員自身:她有全套的來自現實的心理上崩潰的理由。”周渺嘆口氣,掰著手指頭給齊浩然解釋,“你真要查,就查那個往她腳邊扔飯盒的客戶,和她媽爸翻她工資單的聊天記錄,這些應該勞動仲裁那裏會有記錄。”

“至於她是否接觸過偽人,從她家人的狀態可以看出來。”

她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齊浩然:“你聽過‘無畏傳染’嗎?”

齊浩然楞了一下:“什麽?”

“姐,普通警察的培訓不學這個。”周森戳戳周渺,手抵在嘴邊,“現在的警察學院據說甚至在減少關於兇殺案的教學,好像是政策上的事情,以後警察會越來越少管理兇殺案情…”

“真的,那以後還要她們幹什麽?”周渺很是震驚。

“據說以後會加大對我們局的人才培養傾斜力度。”周森說著就要掏出手機給周渺看她的信息源。

“…我還在。”齊浩然握緊了拳頭,“而且我聽到了。”

“誒嘿~”周森自知理虧,叼著冰棍躲到了後面。

“周渺,你繼續講什麽叫做‘無畏傳染’。”齊浩然追問。

“唔,總之就是我們特遣隊培訓教材裏,有一整章都只講這件事,但這是超出公共認知的事情。”周渺眨眨眼,“老齊,我真的能告訴你嗎?這符合倫理嗎?”

“…你少在這種時候裝正經,快說!”

“——偽人會對正常人造成三種創傷:吞食且替代,襲擊和汙染。而對於精神的汙染並不是強驚嚇,不是說看到什麽就嚇哭了、瘋了、神經衰弱了。那只是表象。”周渺慢慢道,“我們所說的偽人造成的精神汙染,是一種偏移磁場的輻射造成的認知紊亂,起因不明。精神療法會有效果,但其實並沒有足夠的數據支撐得出其真正的時效性。”

“這是來自於偽人對於正常人的直接創傷,但還有來自於已經被汙染的人的向外傳染。”

“誰更容易被傳染?”

“是那些根本不當回事的人。”

齊浩然一動不動地看著周渺。

“越是那些拍視頻喊著‘偽人就這?’的人;越是那些半夜拉警戒線去蹭熱度的主播;越是那些說‘我不怕這些’‘都是謠言’的人——越容易在之後出現她們自己都無法意識到的認知偏差。”周渺抖開文件,看向這起接連墜樓裏其中的兩個死者。

是果市小有名氣的冒險作死博主,一對兄弟,先後墜樓,後面掉下來的那個很肥碩,直接壓在前一個身上,清理現場的工作人員分了很久才把他身下的兄弟和他分開。

“總之教科書上把這類現象叫做‘無畏傳染’。”周渺說道。

“目前已知無畏傳染沒有固定路徑,也沒有確定接觸點。”

“但規律是明確的:第一精神汙染傳播源,往往是深度接觸者;第二感染者,往往是不敬畏者。”

“而會感到恐懼的人,反而有了一層原始本能的免疫殼。”

“這個小外賣員看起來‘性格封閉’,‘缺乏社交’。這些都對。但也正是這種人,面對不確定性的第一反應大概總是回避,而不是好奇進而打量,最後進行構建。”

“她們看到異常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這是什麽’,而是‘我不要知道’。”

周森在旁小聲補了一句:“就像小貓,盯著不明紅點看太久,就會被紅點牽著走;但有的小貓因為沒見過且天生膽小,就會直接跑掉。”

“小森,這個舉例不太合適吧…”周渺扶額。

“你別打岔。”齊浩然焦急地要把話題拉回來。

周渺點頭:“總之,她是她母父的反面。她母父應該是並不真正畏懼偽人的,而且她第一程過去的時候就已經被糾纏了許久,假如接觸了偽人,那她母父是很容易被繼續傳染的。”

齊浩然聽得入神,但很快抓住邏輯謬誤:“可是,這只能說明第一程沒有問題…”

“其實…”周渺詭異一笑,看得齊浩然打了個寒顫,“真正的判斷依據是她多了一個折返回去的新情況,這完全不符合偽人影響的案例。偽人造成的死亡都是直接而恐怖的,不會這麽繞七繞八。而且我相信負責調查她情況的你的同事應該也不是吃幹飯的。”

“ …”齊浩然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

“誒,動口不動手…”周渺護住臉一本正經道,“我來這裏是有目的的。”

“外賣員、快遞員這種需要深入各個不在監控之下的小巷舊樓的職業,她們的死亡就算和偽人無關,特遣隊也理應要對家屬進行探訪來確認精神狀態。”周渺擺手,“我的習慣是既然接手了,就要從頭開始重新確認一下,僅此而已。”

“不是故意在逗你玩。”在周森的提醒下,周渺認真地解釋了一下。

齊浩然勉強接受了周渺虛情假意的低頭瞬間。

“…不過,你說的這些事,是真的嗎?那些什麽‘無畏傳染’的事情。”齊浩然低下頭,神情不明。

“嗯,沒騙你。”

“如果強調偽人的恐怖,就會造成更大範圍的群眾恐慌;可是怎麽,不怕也不行呢?”齊浩然喃喃道。

“也許你不想承認,畢竟你的職業是維護‘社會治安’。”周渺想了想,還是決定直說,“但是現在的社會並不是依靠暴力或者倫理關懷就可以□□的。”

“多少小國已經滅國…連國際戰爭都打不起來了,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要麽,就把偽人全部消除,要麽…”周渺拍拍齊浩然,“好啦,我們繼續吧。”

“…”齊浩然定定地看著周渺,“你——”

“我?”

“這樣的表情還是小森來做吧,你做出來實在太惡心了。”

“…老齊,你有病?”

**

又去其她幾位死者家屬那裏進行訪查後,終於來到事發小區。

曾經的醫院家屬小區,樸素的裝修和淺色系的墻面看起來一度很是清爽,現在看起來就只是灰撲撲的。

甚至算得上是破舊。

“嘖。”周渺瞇了瞇眼。

尤其是事發的這棟樓,與旁邊的居民樓之間甚至空了整整一排停車位寬的距離,像是其它樓都自發地離它遠了一點,只有它一根筋似的向上突兀地豎在那裏。

齊浩然站在樓前翻閱地籍圖:“醫院整體搬遷後,這片樓房產權不清,一直沒有拆,也沒轉型使用,產權人則是空檔。”

“也就是說,理論上這裏現在不屬於任何管理單位。”周渺擡頭。

“是。”齊浩然看她一眼,“現在出了這些事,更沒人敢來收了。”

手機裏播放著那對直播兄弟的視頻。

數據遭到過損壞,短短幾秒的視頻在沒人管的時候循環播放,“3”樓的字樣反覆出現。

而視頻裏的人,也確實從三樓一帶開始反覆繞行,行為明顯異常。

視頻雖然短,卻是唯一的死者留下的錄像。

周渺三人帶著小型設備組走進樓道口。

入口是敞開的,門鎖壞掉後一直沒人修,門邊貼著一張皺皺巴巴的白紙,已經被雨水浸透,看不清上面的字。

樓道裏極安靜,踩在樓梯上的聲音甚至帶回音。

“能走的都走了。”齊浩然擡頭看著每層歪歪扭扭的門牌,“還留在這兒的,要麽是沒人可去,要麽是有什麽不能走的。”

再往裏走,每上一層,樓梯下的陰影就更長一分。每到一個轉角,就能看見哪個門口掛著破拖鞋、隨地亂扔的垃圾,還有拉了繩子就晾在樓道裏的老毛巾。

“我感覺不用問就知道她們的的精神全都有問題。”周森嘟囔著,聞言,齊浩然緊繃起來。

“別擔心,她們能住這麽久,說明問題不大。”周渺敷衍地安慰。

再看向樓上樓下,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節省電費,好幾戶人家幹脆就把門敞著,讓樓洞裏陰涼的風吹進屋裏,混合著飯菜的味道。

不同人家的飲食習慣不同,這樣雜糅格外油膩鹹腥。

“誒。”周森忽然低聲說。

三樓左側,有扇鐵門外面剛掛上一條舊簾子,就在簾子後,一雙眼睛“刷地”縮了回去。

“我看見了。”周渺繼續向上走。

那鐵門卻“哐”地一聲就要被拉上——

“咣當!”這種老鐵門的晃晃蕩蕩地雜音卻沒有發出。

是周渺。

她早已沖到門口,擡手一掌撐在門上,幹脆利落。

“別關門。”她聲音不高,俯視著門簾後藏著的人,“我們是警察,需要您的配合。”

裏面的人大氣都不敢喘。

僵持了片刻,終於簾子從門縫裏小心拉開一點,一個穿著紅色短袖的中年女人探出頭,皺眉狐疑:“警察?”

“這是我的證件。”齊浩然趕緊遞上警官證,語氣盡量柔和,“別擔心,我們不是來抓人的,是例行調查。您知道最近這裏出了幾樁事…”

“我知道我知道!”大媽話頭快了,“跳樓的那幾個,但是你們之前不是都結案了嗎?怎麽又來?”

齊浩然又想和周渺對視,發現她又在發呆,只好咬著牙再轉回去,穩著嗓音道:“是否結案,不是您需要了解的,現在我需要的是您的配合。”

“什麽配合…哎呀嚇死人了,這件事什麽時候是個頭啊,我兒子的膽都快嚇出來了,天天說樓梯口晚上有聲音,我都不敢讓他一個人去上廁所!”

“我們就是來繼續核實一些細節。”齊浩然點頭,“想問問,您有沒有什麽覺得很可疑的人,之類的。”

“我哪敢看!”大媽連連擺手,臉上卻藏不住窺視的興奮,“我就記得有兩個很吵的男的,晚上八點多就在樓道那邊轉來轉去,還拿了好幾個手機一邊錄像一邊嚷嚷。我說他們要出事,他們不聽。果然,後來就…唉!”

她說著,用力抹了一把嘴角上不存在的汙物:“哎,警官女士,要不要進來坐坐?”

“不用了。”周渺接上,掃了一眼她身後的屋子,裏面亂七八糟,地上擺著兩個電飯鍋,一個盛米,一個…盛菜?陽臺上晾著個破毯子,看上去很斑駁,像是血跡似的。

“我們只想確認幾點細節。”她繼續道,“那兩人有沒有敲過您家門?”

“他們?”大媽楞了一下,忽然警惕起來,“你們是不是懷疑他們是壞人?我跟你們說,我當時可是沒開門,我跟我兒子說得好好的,不該多看就不多看,不該多聽就不多聽。你們不能因為他們出事,就查我。”

“我們沒有這個意思。”齊浩然安撫,“只是他們在這層活動時間比較長。”

“他們在哪層都亂晃!”大媽聲音拔高,“你問那邊402,我看見他們還拍人家門口,這群年輕人都不知道‘鏡頭對著門神看會出事’!”

“謝謝您的信息。”周渺點點頭,“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家裏,除了你和你兒子,還有別的成年男性嗎?”

“…成年男性?”大媽有些迷惑。

“比如你的老公?”

“哦哦對,我的老公,啊,他要去上班的,平時不回來。”

“他是礦工還是醫生?醫生平時不會不回家吧。”

“對對,他是礦工!”

齊浩然看著周渺越問越離譜,想打斷又已經有了之前的教訓,只好等著周渺結束。

總算,那位大媽把門關上了,把幾人隔絕在了樓道裏。

“有意思。”

周渺不吭聲了好一會兒,突然冒出來一句。

“她是——?”

“s級精神汙染。”周渺搖搖頭,打開屬於這個住戶的文檔。

之前的警察和特遣二隊沒有白幹活,這些住戶的基本信息還是有的,而這位大媽的資料上赫然寫著“寡居,失獨”。

“她已經全然沈浸在扭曲的認知裏了,甚至還能根據外界遞出的信息生成對應的合理反應。”周渺嘖嘖稱奇。

“那你還這樣刺激她。”齊浩然皺眉。她也知道這些,所以才一直試圖用很溫和的語氣來進行對話。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語癖和思維定式,比如我之前喜歡的網文作者總是喜歡寫‘其實’,但她會主動刪減‘其實’,直到最近她的文裏通篇都是‘其實’,我就和我姐去查了一下,果然是被吃了。”周森左顧右盼,偷偷摸摸地講給了齊浩然。

“,,,周森,你知道這是秘密,不能說出去的吧。”周渺擡手給周森賞了個炒栗子。

“小森,其實你聲音很大。”齊浩然已經無暇去管這對姐妹違背倫理居然私下裏去調查涉偽人案,只是艱難地讓周森以後講小話的時候可以降降聲音。

“嘿嘿。”周森捂著腦袋又雙叒躲到了後面。

“總之,只有用最可能刺激到她的東西去刺激她,才好知道她是不是偽人啊。”周渺笑了笑,“當然,老齊,我會保證你的安危。”

周森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個D級收容箱,對著齊浩然做了個蹲起。

“…”齊浩然捂住臉,半晌才說,“其實你不是真的覺得她是偽人吧。”齊浩然開竅了似的,上下掃視幾眼周渺。

“你只是想看看她的精神汙染程度?”

“聰明的老齊。”周渺沒什麽起伏地誇了一句。

“…”齊浩然覺得自己好像被罵了。

“我只好奇,這麽高的汙染級別,卻還沒有被偽人吞食,特遣2隊那幾個人是怎麽回事。”周渺撓撓頭,覺得實在想不通。

“繼續再看看別人的情況。”

這麽一棟樓,還住在裏面的堪堪十戶,結果更是驚人:

全部都是s級汙染。

齊浩然覺得眼前發暈。

“不是有免費的心理療愈站嗎?還是說在她們的認知裏已經喪失了主動尋求治療的想法?”

“唔。”周渺從喉嚨裏擠了一聲來回覆。

事情比她預想的還糟糕。

特遣二隊那群人沒有探明居民的精神汙染情況這件事並不奇怪。

涉及偽人和普通居民的情況,倫理規定特遣隊員必須要先埋伏觀察,而不可以貿然接觸居民。

也就她周渺能這樣直接地去當面質詢,也多虧了齊浩然是個傻的,遛著她跑幾圈,再嚇唬她幾下,就忘了她有監督自己不可以違背倫理行動的職責。

但,這群居民的危險程度如此之高,對於普通人來說,只要踏入整棟樓大概就會受到汙染吧。

外賣員沒事,正常來辦案的警察沒事,就特遣隊員出了事。

“導向性?”周渺自語出聲。

“什麽?”齊浩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句。

“沒什麽,我自言自語而已。”

“要不然今天先回去?”齊浩然憂心忡忡,“回去做一下心理療愈。”

“你怕了?”周渺兩眼放光。

快說怕,快說怕,這樣就可以——

“沒有,我只是擔心你和小森。”齊浩然搖頭。

周渺眼裏的光消失了。

“不怕的話就繼續,來都來了。”周渺死氣沈沈道。

“話說回來。”一直在後面蹲著幾乎磨滅了存在感的周森舉手發言,“姐姐們,你們有沒有覺得,這樓的光線有點不對?”

“具體說。”

“窗戶在那邊,但光線不是斜照進來的。是…折著進來的。”周森指著那道窗戶。

周渺和齊浩然忙著和居民對話,她就仰著臉一直在看這棟樓的內部結構。

“不是光線的問題,是樓梯轉角角度不對。”周渺的手摸向樓梯轉角,“好像是…有量角器嗎?”

周森馬上遞出工具盒。

“老齊,搜一下這棟建築的樓梯轉角是多少度,能找到初識圖紙嗎?要打電話給住建局嗎?”

“不用,我這裏有。”齊浩然還真的準備了這些資料。

“…你怎麽想到要用這個的?”周渺好奇。

“個人習慣。”齊浩然目光躲閃了一下,催促道,“你快點的吧!”

“哦。”

測量結果很快出來,對照著圖紙,就算手裏這套不是專業的測量工具,但偏移也過大了。

“正常的樓體就算老化也不會這樣吧。這樣層層累計,越往上就會越錯。”

拿出筆幾遍,周渺在上面簡單畫了個示意圖,六個矩形標註樓層,箭頭偏斜。

“如果這樣錯下去的話…”

“這棟樓會多一些空間!”齊浩然激動出聲。

“再量層高。”

結果也是:每層樓實際層高要小於圖紙上的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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