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興師問罪

關燈
興師問罪

“你問我幹了什麽?”

天色已沈,周硯知仍舊待在他學生會的專屬休息室裏沒有離開。

藏在大理石內的氛圍燈條感應亮起,極簡的線條被光影幹脆利落地切割,在黑白灰的世界中勾勒出家具的輪廓,融進濃稠的夜色裏,顯得幽暗而不近人情。

吊頂裏的燈條將皮質沙發的一側照得發亮,泛著奇特的光澤。

沙發的一角微微陷下去。

周硯知一手握著手機,骨節泛白。另一只手隨意把玩著那件尚未處理掉的衣服,指尖在繡有應家家徽的那一處頓了頓。

他幾乎要氣笑了。

應明燁竟然好意思打電話過來向他興師問罪?

“你怎麽不說說你把人怎麽樣了?”他壓低了嗓子,任誰都能聽出這隱忍之下的怒意。

他這話像是戳中了對方的死穴,方才還咄咄逼人的話語戛然而止。

電話那頭的應明燁靜默一瞬,竟透出幾分心虛來。

他幹咳一聲:“你都看到了?”

“我倒不想看到!”周硯知冷笑,“當了你二十多年的兄弟,我竟然還是今天才知道你喜歡男人。”

那頭沈默了一息,隨即應明燁皺了皺眉,隱隱有些不悅:“玩玩而已,談什麽喜不喜歡。”

周硯知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先前那麽多人送人給你,你看都不看,哦,唯一給你送過男人的那個,你還把人家丟會所裏當了三個月的鴨子。那時候怎麽不玩玩?”

應明燁聽出周硯知這是真動了氣,他嘖了一聲,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你又不喜歡男人,不就是看了眼,至於這麽大反應嘛?是是是,都是我的錯,怪我,第一次玩沒個分寸。”

“第一次?”周硯知重覆道,“我看不止吧?”

那些青紫紅痕遍布,分明是在舊痕未消時再度覆蓋,怎麽可能如他口口聲聲說的頭一回。

“哎呀呀,”應明燁的聲音裏透出幾分惡劣來,那毫不掩飾的興奮順著電流傳到周硯知耳邊,“玩玩而已,難得找到了新玩法。放心,我有分寸。”

周硯知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知道對方這是認定了要繼續下去。

“對了,好久沒見到伯父了,最近荒澤不是又地震又山洪嘛,我想搞幾個公益項目,還得麻煩伯父在任期結束前幫幫忙。”

周家世代從政,帝國每五年進行一次輪換。

這個帝國的最高權力,名義上屬於君主,但實際上由四大支柱共同支撐。

王室是國家的象征,是神明於現世中的代行者,是由阿卡夏檔案記錄的、具有歷史合法依據的傳統權威的化身。

雖有名無權,但歷屆大選的官員都要由其授權,且有權在重大決議前,以神的名義擱置或重啟大選。

不受王室認可的政客,即便當選也不能上任,這也是財閥和政客們始終需要拉攏王室的根本原因。

財閥是國家的經濟命脈,科技發展的實際掌控者。由應家和盛家領頭組成“圓桌會”。

應家產業遍布富甲天下,盛家則以醫療器械為主,它名下的“基因黎明”占據了整個帝國最尖端、最前沿的技術。

它雖抵不上應家雄厚的財力,但沒有誰不會生老病死,故而沒有誰能逃得過盛家。

應家掌財富,盛家掌科技。

政客負責維護帝國的運轉,但每個當選者的背後無不站著財閥。

他們的每項預算和法案都繞不開財閥的讚助和王室的授意。

所有公民共同信仰著星神阿卡夏和法則神諾莫斯,祂們合稱“賽博神”。

祂們沒有教會,祂們無處不在。

星神阿卡夏有本名為“阿卡夏檔案”的記錄,裏面記載著宇宙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切;還記錄著所有的可能性,通俗來講是所有的平行世界。

法律法規是法則神諾莫斯的化身,最高法院的審判結果代表著祂的意志。

而周硯知的父親周濟昌,是如今執政黨領袖,帝國最高行政長官。

今年是第四年。

他的任期又要到了。

換屆選舉當然少不了砸錢,但也要砸對地方。

荒澤位於地震帶上,這次震級不小,都上了央視,全國上下都很重視,所有人都在盯著這彈丸之地看。

民眾只會記住最近發生的事,誰要是能在此做出一番成績,對下屆選舉來說可謂是如虎添翼。

災後引發的山洪更是讓這處滿目瘡痍的土地雪上加霜。餘震還未結束,災後的救援重建工作個個都是困難重重。

物資、人力、資金都很緊缺。有了應家帶頭,募資便會容易得多。應明燁這是借著“請求幫忙”的名義給他父親積攢民望,這是在賠罪。

“算了,但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別太過火。你也知道他在阿月心中的分量,說不定我這剛掛完,他那邊就找上門。”周硯知頭疼地捏捏眉心,終究還是無奈松口。

“嗯嗯,知道了,早點休息,別熬夜工作。”應明燁知道這是算是揭過去了。

剛放下電話,果真如周硯知所言,聞人月立刻打進來。

電話接通,預想中的責問、憤怒都沒有出現。

那頭安靜得像是沒有人,若不是通話界面的秒數還在不停跳動,應明燁還真以為沒有接通。

沈默在兩人之間拉成一根細弦,繃得死緊,隨時都會斷。

那頭,聞人月在時喻的反覆安撫下,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他接連打了幾條語音,全是占線。

等這通電話真正接通後,那些打了無數遍的腹稿,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光是稱呼就把他難在開始,發生了這樣的事,他們怎麽可能還能回到從前那樣?

這是照顧他長大的哥哥,這也是欺辱了他朋友的人。

他憤怒、他絕望,他想用所有惡毒的語言來咒罵來詛咒,可他的心又密密麻麻地泛著刺痛。

正如他曾無數個日夜怨恨著父母,恨極了的時候恨不得讓他們去死。

可偏偏母親溫柔的撫摸,父親給他精心準備的禮物……都能讓他放下,暫且沈溺。

愧疚啃噬他的心臟,他在反覆無常中越發痛苦,一如現在。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應明燁以為這通電話會在沈默中自動掛斷時,聞人月終於開口了。

“阿燁。”

聞人月的聲音終於傳過來,輕得有些不像他。

應明燁挑了挑眉。

還願意這麽叫他。

行,比他預想的好。

“嗯。”他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聽不出任何情緒。

“時喻身上的痕跡……是你留的嗎?”

應明燁把玩的手指頓了頓。

這問題問得,跟周硯知一個路子,他有些無聊地想。

“是。”他答得幹脆,語氣甚至稱得上坦然。

沒必要否認。聞人月既然能打這通電話,必然都看到了。

否認沒意思,他也不屑於在這種事上說謊。

又是沈默。

應明燁等了等,沒等到下文。

他有些意外,按他對聞人月的了解,對方不該這麽平靜。

“打電話過來就問我這個?”他開口,語氣裏帶著點玩味。

“你知道他對我有多重要嗎?”聞人月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卻還是壓著,壓得死死的。

應明燁沒說話。

“你知道我為了他……和你們吵過多少次嗎?”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他嗎?”

三個問句,一句比一句輕。

應明燁靠在沙發裏,盯著手中寶石折射出來的光芒。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聞人月為了時喻,跟他們幾個翻了多少次臉,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他還覺得挺有意思的。

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比不上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真是好笑。

現在呢?

現在他笑不出來了。

時喻身上的痕跡,是他留的。

“我不知道該怎麽問你。”聞人月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我不知道是該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對他,還是該問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又或是該問你,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真的出了什麽事,該怎麽辦?我又該怎麽辦?”

電話那頭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縫。

“我甚至不知道,我現在應該恨你,還是應該求你放過他。”

“他跟你們說是我強迫他的?”

“不,”聞人月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他什麽都沒說,是我看到的。”

應明燁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他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想說,我沒有強迫他。

他想說,他是自願的。

他想說,這事沒你想的那麽嚴重。

可這些話在喉嚨裏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因為在聞人月眼裏,那些痕跡、那些“不敢說”的樣子,就是強迫,就是欺負,就是他拼了命想護住的人還是被自己最信任的哥哥傷到了。

解釋有用嗎?

“阿燁。”

聞人月又叫了他一聲。

這一次,那聲音裏帶著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情緒。

“我從小就很崇拜你們。”

“我覺得你們什麽都好,什麽都會,什麽事都難不倒你們。”

“我以為只要你們在,就沒有什麽事能讓我害怕。可我現在害怕了。”

“我怕我護不住他,我怕你們不會放過他。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沒有朋友,你們是我的家人,而時喻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怕有一天醒來,他就不見了。”

應明燁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他沒打斷。

“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阿硯。”

“更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我自己。”

“因為我明明那麽努力想保護他,可我還是沒做到,我真的覺得我挺廢物的。”

電話裏安靜下來。

安靜得像是那頭的聞人月已經掛斷了。

應明燁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

“阿燁。”

聞人月的聲音再次傳來,輕得像一聲嘆息。

“算我求你。”

“放過他吧。”

“好不好?”

電話這次真的掛斷了。

應明燁保持那個姿勢又躺了一會兒,忽然把手機往旁邊一扔。

放過他?

什麽叫放過他?

他分明是自願的,應明燁閉上眼睛。

可聞人月最後那句話,像是粘在腦子裏了一樣,怎麽也甩不掉。

求你、放過他、好不好。

從小到大,聞人月沒求過他什麽。

這是第一次。

應明燁睜開眼,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想起時喻在他懷裏的樣子,想起那些痕跡是怎麽留下的,想起那人事後軟在他身上,還要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上一口的模樣。

他身上分明更慘不忍睹,到現在還結著痂,早晨的傷口又在隱隱作痛。

咬得人真疼啊。

周硯知罵過了,現在聞人月又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資格告訴他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他真心覺得自己的這些弟弟真的是養到狗肚子裏去了,怎麽就沒人關心關心他?

萬一他才是被強迫的那個呢?

應明燁自嘲地扯扯嘴角,這話要是真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扯。

他忽然有些煩躁,一個兩個輪著來教他做事。

哦,他面無表情地想,還有個沒良心的估摸著又在打游戲。

哦不對,那小子手讓時喻給咬壞了,打不成了。

應明燁忽然悶笑兩聲,他實在是想不明白怎麽有人會那麽愛咬人?

什麽毛病。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自己偏偏還真的有點理虧。

不是對時喻,是對聞人月。

他看著長大的弟弟,第一次開口求他,求他放過那個人。

他盯著黑暗中的某一點,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泛著涼意,有點惡劣,還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求他放過那個人?

那得看時喻自己願不願意走。

明明是兩個人都爽了。

憑什麽壞人全讓他做了去?

他不“強迫”,偷丨情總行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