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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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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花海

“當然,隊友是對局中極不穩定的因素,這點就連職業選手也不能幸免,習慣就好,”時喻笑瞇瞇地拍拍對方的肩膀,話鋒一轉,“如果玩求生玩破防了可以試試監管。”

“這個排除了隊友因素。”他又飛快地補充道。

本打算興師問罪的聞人月沈吟片刻,選擇再相信對方一回。

關於帶飛和帶他乘坐狂歡之椅飛天的話題就此揭過。

聞人月覺得時喻這人挺有意思的,大抵是不怎麽出門的緣故,一身皮肉在燈光下白得發亮。

臉皮也很薄,甚至透著細細的血管,像上好的玉裏飄著些浮棉,通透到或許心緒稍有波動,最先反應過來的不是大腦,而是面上的層層薄粉。

白發如霜,被青年盡數束之腦後,偶有幾縷垂落額前,也會被青年盡數撥至兩側,露出那雙墨玉般的眼睛。

倘若世上真有同冰雪相關的國度或門派,他絕對是聖子的最佳人選——在他開口前。

若說他的外表像高山雪嶺上的一株冰蓮,那麽在他開口的瞬間,這股遺世獨立的氣息被瞬間沖淡。

聞人月很難去概括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在他見識過的無數形形色色的人群中,只有時喻是最特別的、獨一無二的。

他有時單純直白得像是初入紅塵,大家共識的話語,他偏偏只看字面意思,回答的角度也極為刁鉆。

食堂解圍的那次,讓應明燁在回來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好好說話”。

不再是說一半留一半,剩下的靠聽眾自己去猜,說者有意,聽者有意。

那段時間,用盛淩的話來講,應明燁簡直像是被人奪舍了。內容詳盡,不帶個人情感色彩的客觀陳述,就連周硯知也忍不住調侃他怎麽突然變成人機了。

了解完前因後果後,他們也只得無奈扶額。

可聞人月並不覺得時喻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那麽天真爛漫、不谙世事,反倒是總纏在他身旁的那個名為白語安的特招生很是天真。

他讓人整理過時喻進入聖熙萊後陷入的大大小小的事件,他發現一個共同點——

他胡言亂語的背後,是一次又一次的破局。

每當他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時,總是會用這些四兩撥千斤的方式巧妙化解。

某種意義上來講,算是做到了魚和熊掌兼可得之。

一次可以說是巧合,兩次或許他天性如此,可次次如此……

“知世故而不世故,歷圓滑而彌天真。”這是聞人月眼中的時喻,很奇特、鮮活,同周遭格格不入的這麽一個人。

純粹的理想主義者很難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尤其是在無力的現實面前,郁郁而終似乎是他們的墳墓。

他向來清醒地知道,自己的靈魂每時每刻都在被現實侵蝕。

從他成為一個可悲的理想主義者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開始進行倒計時。

他喜歡純粹、極致的事物,比如黑、比如白,可他並不能染發,因為酒紅色的發色是皇室的象征。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所以他的舌頭,他全身上下每一塊骨骼都得聽命於旁人。

因為是父母給予了他血肉,他不過是個租客。

五感四肢他無權調動,靈魂的吶喊無人傾聽。

某一天,他鄭重地告訴侍從他想要一枝玫瑰,為了防止他們直接將花剪下,他特地強調了要一枝鮮活的玫瑰花。

他是王室第一順位繼承人,沒有人會輕視這位小王子,盡管對方看上去不過六七歲的樣子。

沒人將聞人月的話當做稚子戲語,沒有人比他們這些侍從更清楚,為了應對萬分之一的小概率,這位王子殿下在同齡人還在蹣跚學步時,就已經被安排滿了課程。

第二日一早,當女仆拉開窗簾的那一瞬,天光傾瀉,直欞窗外是成片成片的玫瑰,嬌艷欲滴。

猩紅的花海如同烈火在風中搖曳,晨光熹微,花紅得發黑。

聞人月猛地退後,書櫃的影子將他整個人籠罩,他閉上眼睛,再睜開,嘴角掛上了得體的微笑。

“請轉達我對陛下與王後陛下最深切的謝意,這玫瑰海無與倫比。同時,衷心感謝並慰勞所有徹夜辛勞的工匠們,他們的傑作令我動容。”

相比於女仆們面上毫不掩飾的欣喜與欽羨,聞人月嘴角的笑容完美得如同畫上去一般,假得很。

唯有眼神中尚未來得及收斂的哀傷,暴露出他內心的失落。

趕去上課前,他最後匆匆撇了眼那片花海,而後垂下眼眸,再未給過半分眼神。

這不一樣,他想。

“也許世界上有五千朵和你一樣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獨一無二的玫瑰。”

他要的是一朵玫瑰,一朵獨屬於他自己的玫瑰,而不是一片玫瑰花海。

盡管已經離開房間,可他腦中充斥著各種畫面——玫瑰嬌艷欲滴,紅得滴血,殘瓣落入泥裏,混雜著腐爛的莖葉,荊棘如游蛇在窗外盤旋……

聞人月再次不適地閉上眼。

他明白了。

從那之後他再沒向他們提過請求。

……

他曾經動過將玫瑰移除,改種其他的,或幹脆空在那的念頭。

後來,某天夜裏,他掀開窗簾,慘淡的月光照亮了他眼前的小片區域。

曾經明艷似火的花海如今遍體鱗傷,花苞松散,紅絲絨般質地的花瓣七零八落,讓無數人望而生畏的荊棘幹枯了大半。

聞人月平靜地拉上窗簾。

何必呢?有個聲音在心底對他說。

那片花海至此保存至今。

你看,他很早、很早之前就不再對玫瑰抱有希望。

可時喻的出現,讓他那顆早早腐爛的心再次跳動起來,他感覺有種子正在那裏生根發芽,終有一日會破土而出。

他不是萬千朵玫瑰之一,而是獨一無二的那朵。

“好。”他輕聲回應了對方。

雖不知聞人月為何突然走神,但時喻看到他整個人由內而外散發出悲傷的模樣,大抵知道對方又在感傷了。

但這絲毫無法喚醒他泯滅的良心,他興致盎然地介紹道:“這個技能叫‘聆聽’,可以獲取場上所有求生者的位置,地圖太大或者找不到人可以試試。”雖然試試就逝世。

“金身剛才和你說過的,不過時間很短,還有這個移行,相當於開了個穿越門,可以將你送到指定位置,比如求生者身邊,前提是你得知道他們的方位……”

話裏話外都在暗示知道求生者位置極為重要的信息。

在他的一番忽悠和公屏上shen的不斷附和下,聞人月不負眾望地將技能選擇為“聆聽”。

當他在“裏奧的回憶”裏再次跟丟腳印後,時喻悄悄用餘光打量,聞人月滿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信心滿滿地點擊技能。

一秒、兩秒過去了。

【逃脫追擊+200】

【安靜者+50】

對方面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最後不得不接受無事發生的事實。

“為什麽聆聽點了找不到人?”

“因為可以切靜步、下蹲等方式來規避。”生怕被問責,時喻還倒打一耙,“聞人同學,上課要認真聽講啊。”

聞言,聞人月幽幽撇過來,語氣哀怨:“你根本就沒講過。”

“現在知道也不算晚。”時喻絲毫沒有被戳穿的尷尬,笑吟吟將視線轉移到等待界面,按下準備鍵。

熟悉的鏡子破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無奈,聞人月只得低頭專註游戲。

他當求生者的時候,總是嫌電機修得太快了,輪到他當監管,又覺得一眨眼,三臺起步。

曾經在他身後窮追不舍的監管,如今換做他,求生各個自帶主角光環,總是能甩掉身後對他們窮追不舍的暗探。

在經歷了無數次四跑、扔蝶接板、閃現撞車、傳錯門了、無人上掛……後,聞人月徹底紅溫了。

氣郁,心臟沈悶得厲害,胸口不斷地上下起伏,他深呼吸幾口,終究是壓抑住不平的心緒。

當求生秒倒,玩監管四跑,仿佛不論是哪個陣營,分分鐘都能讓他破防。

他想起黑發少年陷進沙發裏,懷中抱枕散落,會在游戲開始前挑一個手感最好的抱住,作為支點。

畢竟手臂懸空舉久了肌肉會十分酸痛,嚴重影響游戲的手感。

那時的盛淩稚氣未褪,具體的內容他也記不清了,那句“菜就多練”穿越重重時空,狠狠地紮在他心上。

自幼就被苛求完美的王子殿下難得如此挫敗,整個人籠罩在陰霾下,心中郁郁。

情緒外洩的那瞬間,聞人月忽然意識到自己身邊還有旁人!

一絲懊惱從他眼底閃過,緊接著的是慶幸,慶幸此刻在他身旁的是時喻,而不是那群看著他長大的侍從。

他們會說——您是帝國未來的儲君,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您不應該被這些玩物喪志的東西給牽絆住心神,您還是沒有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那種深深的、失望的眼神,他再熟悉不過了。

從前他懼怕它,竭盡全力在血與痛中,將所有功課做到完美;後來他厭惡它,它比言語更狠毒,只輕飄飄一瞥,便將他送上絞刑架,在烈火中炙烤,窗外蟄伏在花海之下伺機而動的荊棘將他纏繞。

沒有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只因為些許微不足道的“失態”,就無聲地否定他先前的所有。

他感到無力,因為他沒有證據去證明什麽,反而因此落下把柄,陷入被審判的泥潭。

那麽,他呢?

聞人月轉動麻木的眼珠,疲憊地猜想著。

是震驚?還是失望?……

事實證明,他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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