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077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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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雅和鐘銳分別後, 給顧雨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裏傳來的聲音有著自己的節奏, 敲打在她的耳中, 也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走在道路旁的林蔭道上, 往馬路對面看了一看,目光因為過於鮮亮的陽光而有些模糊, 同時又被那路中行駛著的車輛阻隔,她下意識瞇了瞇眼。

顧雨一開始的計劃, 其實比如今的事實還要溫和一些。

她說鐘銳其人十分古怪,吸引他的註意力算不上什麽難事,只要她能夠把那個角色演好, 鐘銳必定會上鉤。

她其實不必爬上他的床。

她知道顧雨大概是真心實意這樣認為的, 但她也清清楚楚地看到, 顧雨目光裏有一點遺憾。

她能猜測到那遺憾是為什麽, 因為她也有著幾乎相同的情緒。

用這樣的手段,來教訓鐘銳這樣的人, 自然是糾葛得越深,就越有效果。

只是……

若為此付出自己珍視的東西,好像也太不值得了。

顧雨目光裏表達著, 她從未完整說出的內容, 安雅那個時候看得分明。

那時候,她沒有和顧雨爭辯什麽,大概是兩人雖達成了合作,到底對對方還是不太信任。

所以她沒有說,她不覺得這是一個事。

若是能讓鐘銳再痛苦幾分, 她萬死不辭。

想到妹妹死前的憔悴,和在醫院裏,那哀莫大於心死的眼神,哀求著她就這樣讓她睡過去的聲音。

她只恨自己不能左右鐘銳更多。

“餵?你那邊進展怎麽樣?”

安雅在路邊走著,一邊想著事情,腳下的節奏慢了下來。

恰在此時,電話接通了,顧雨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了過來,似乎有一點急躁,再仔細聽下去,卻又是一如既往地平穩,聽不出更多的東西。

“一切如我們所料。”

“他主動提出,要讓我參演他投資的網劇。”

她開口說著話,像在匯報著工作。

這本來也只是一場交易,她幫顧雨報覆鐘銳,顧雨在事成後,給她想要的一切。

她想要的,她能給的。

只是這當中,還摻雜著更多的東西,關於她對鐘銳真心實意的憤恨和怨念,當年絕望的種種。

顧雨似乎嘆息了一聲。

“好。”

“有什麽問題,隨時和我聯系。”

兩句很短的話,中間似乎停頓了片刻,似乎有些遲疑。

安雅握著手機,看著行道樹尖端的新葉,笑了起來,聲音裏毫無淒涼,甚至帶著一點興奮。

“顧小姐……怎麽,我們這計劃一步一步達成了,你怎麽反倒不高興了?”

顧雨啊了一聲,而後似乎是從什麽東西當中驚醒過來,說了聲抱歉。

“沒有,我剛剛是在想一些事情。”

顧雨站在辦公室,玻璃幕墻前方,透過厚重的玻璃,眺望著窗外。

窗外的一切,仿佛被帶上了厚厚一層濾鏡,讓人觀之有點沈重。

那時候想要教訓鐘銳,她已記不清是如何規劃出那樣的計劃,如今回想,竟然有些隱約的空落落。

安雅其實已經從那件事情當中走出來了,她遇上她的時候,安雅已整理好心情,重新開始奮鬥。

雖艱難掙紮著,卻一直向上著。

是她因為自己的私心,去揭開了她的傷疤,把那些血淋淋的過往,重新展現在她的面前,然後又把她推到了鐘銳身邊。

安雅看起來似乎樂在其中,可她仍忍不住地去假設,若不是她的插手,安雅會不會有更好的路?

“顧小姐,我這邊計劃已經執行了一半,你給的承諾,是不是也可以開始施行了?”

一邊這麽想著,一邊和電話那邊的人解釋著,顧雨走到辦公桌後的椅子上坐下,勉強把自己心中起伏的心緒壓了下去。

電話那邊卻傳來這樣一句話。

提醒著她,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交易,她不該分太多的感情。

“好,你想要什麽?”

安雅卻沒有提出實際的東西,而是沈吟了好一會,才雲淡風輕地回答。

“沒有,我只是確認一下。”

“好不容易讓顧小姐你,欠下我一個人情,我怎麽能這麽輕易就用掉。”

“好了,那我先掛了,再有事情我會找你的。”

她的聲音很輕松,似乎是在說什麽偶然聽到的閑話。

顧雨掛斷了電話,還看著那黑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楞了片刻,而後反應過來,安雅的態度究竟是什麽意思。

其實也是可以理解的,想一想,若是她現在能回到當初,她也一定不會再對傷害過自己的那些人心軟,哪怕代價慘痛,也必定會拖著他們一起下地獄。

更何況,對於安雅來說,大概連她的糾結都不會有。

她對那些人,還算是骨肉相連,不被傷到粉碎,不知痛,還抱著幻想。

安雅和鐘銳卻是另外的情況。

他毀了她的所有,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

他們本是陌生人,她與他從未有過淵源,所以連同情都不必有。

那時候,也是因為這個,她才選中了安雅。

不得不說,鐘銳其實算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不管他如何想,跟在他身邊的人,最後都會被他吸引,哪怕他的輕視表現得明顯。

比如原著裏的顧雨,比如曾經的文景。

她只能找一個,絕對不會愛上他的人,來執行這個計劃。

一直怨恨著他,卻出於一些原因,無法影響到他,所以只能默默把這份恨意潛藏起來的安雅,再合適不過。

更妙的是,安雅那從小捧在手心的妹妹,在鐘銳那裏沒有留下什麽印象。

他對自己一向自信,即使想到要去調查安雅,也只會在發現她已是孤苦之人後停止,不會去調查她身邊已故的親人。

安雅相依為命的妹妹,本來也並非和她同胞所出。

那簡直是一個再合適不過的安排,她曾經那樣自得地想。

安雅有野心,她在社會底層掙紮了許多年,做過許多事,所以一定會對她提出的資源眼紅。

她和那位相依為命許久的妹妹,也有著真切的感情,這又讓顧雨在談判的時候多了幾分篤定。

那時候她同意了,顧雨毫不意外。

讓她意外的是,安雅對鐘銳的執念,遠比她以為的要深。

她做了許多合約之外的事情,用了許多手段,只為鐘銳對她更加念念不忘。

事情漸漸失控了。

雖然對她來說,好像算是好事。

可她看到安雅面無表情地描述,他們相處的細則,在她面前細細和她討論,該在怎樣的時候,給鐘銳致命一擊的時候,她心中隱約生出一點不舒服的感覺。

面前的女孩從前雖神色疲累,卻也開朗活力,如今面容依然漂亮著,靈魂卻漸漸流失了。

她慢慢只想著報仇,並且樂此不疲,每天都在思索著,如何讓鐘銳摔得更狠。

顧雨有些愧疚,她不該拖累一個無辜的人,即使被拖累的人自己毫不在意。

“這麽一個人,也不值得你為他浪費更多的時間,你還是安排一下自己吧。”

兩人再坐到一起的時候,顧雨這麽和她說。

安雅手上握著勺子,攪動著面前的咖啡,目光落在那蕩開的波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

“也行。”

“不過具體怎麽做,我還沒想好。”

“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了吧。”

顧雨嗯了一聲,想了想,試探了一句。

“最近我們公司要推出一個新的系列,代言人還沒有找好,你有興趣嗎?”

安雅擡眼看她,眉間眼角自帶的幾分妖嬈,為她慢吞吞的聲音增加了些狡黠的意味。

“能得顧小姐青眼,是我的榮幸。”

這便算是答應了。

顧雨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氣,再開口探討的聲音都輕松了幾許。

“鐘銳的事情,我們再討論一下吧。”

“他現在對你如何?若是你現在消失……”

安雅一邊聽著,一邊停了攪動著的手,然後把杯子端了起來,遞到嘴邊抿了一口。

“現在就按照之前的計劃消失,好像有點太倉促了。”

“我覺得,我們還是等一等吧,等他真正愛上我。”

她的眉眼向下,神色掩藏在淡淡的霧氣中,聲音輕描淡寫。

顧雨遲疑著點了點頭。

“也好,你才是和他接觸的人,你自己權衡。”

“不過,既然你同意了當代言人,可得空出一些時間,配合拍攝。”

安雅放下杯子,笑道:“自然,這點職業道德我還是有的。”

“只是請我這麽一個代言人,你大概得在其他的宣傳渠道上下些功夫了。”

☆、78.078

那之後, 又過了好一段時間, 安雅和鐘銳一直相互糾結著。

鐘銳漸漸對她有了更多的興趣, 也有了更深的執念。

她態度一直不明朗, 所以他調查得越發認真,終於還是到了查出真相的那一天。

那天他們約在餐廳, 鐘銳看著她滿眼的不確認。

“你是……許雲的姐姐?”

安雅動作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對他的問話有些震驚, 卻又似乎什麽也沒有。

那停頓只持續了一小會,讓人稍不註意便察覺不到。

“嗯。”

她拿著刀叉,把切好的牛排放入嘴裏細細咀嚼, 直到鐘銳臉上出現不耐煩的神色才吞咽了下去, 開始回應。

“比我本來以為的還要晚一些, 看來, 你是真的不在乎她。”

她把刀叉放下,金屬和瓷器碰撞發出低低的聲音, 清脆悅耳。

她的臉上有著了然,鐘銳終於確認,剛剛讓她動作停頓的不是意外。

她早就知道有這麽一天, 並且一直等待著此時的到來。

“許雲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他本來已經做好安雅狡辯的準備, 沒想到她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承認了,反倒有些不習慣。

她看著他的眼依舊是讓他沈迷的模樣,卻帶著一點決絕,他心中迅速慌亂了起來,隱約有些後悔, 後悔自己因為這個消息太過沖動,跑到她跟前來了。

在她寧靜的目光裏,他忘了追問,只訥訥地解釋著什麽。

聲音細小,顯然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安雅嗯了一聲:“我知道。”

“讓她愛上你不是你的本意,讓她在和你分手,不,應該算不上分手吧,畢竟你從來沒有承認過,你們曾在一起。”

“可惜,她卻那麽以為了,是她錯付真心,不是你的錯。”

她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嘲諷,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鐘銳的眼睛上。

鐘銳看著她那過於冷靜的表情,迫不及待地開口解釋。

“我不知道……”

“他沒在我面前說過那些,我根本不知道她會真的自殺……”

要不是調查安雅,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曾有一個女孩,因他而死。

他想了許久,才模糊想起一個輪廓,也並不清晰,記憶中,許雲也是很玩得開的,那時候他們的漸行漸遠,他以為是兩個人都玩膩之後的共同選擇,沒想到,在另外一個當事人眼裏,會是這番模樣。

有了許雲的身份,安雅是為何接近他,就很好猜了。

他覺得有些荒謬,可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也由不得他不信。

回想這些日子的種種,他有些難以接受,那些一同度過的夜晚都是虛假,所以才沖動之下,到她面前來確認。

可現在,他一點也不想知道那個答案了。

不想知道,安雅對他究竟如何。

安雅卻沒打算就這樣結束談話。

“是嗎?那看來是她太脆弱了,可能是被保護得比較好吧……”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點嘆息的意味,是在喟嘆著什麽,臉上神情冷漠,看不出什麽情緒。

沒有被抓包的慌亂,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她太平靜了,平靜得有些不真實。

若不是握緊拳頭時,指甲在手心留下的陣痛,鐘銳幾乎要懷疑這個場景是不是自己在做夢。

“我是故意接近你的,你也看出來了吧?”

安雅對著他笑了笑。

“其實一開始,我只是想看一看,讓她愛得那麽深,傷她那麽深的人是什麽模樣。”

“沒想到……”

她的聲音隨著目光低了下去,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鐘銳沒有聽清她後面的話,卻從那樣一個轉折中,找到了另一些可能。

他已經聽過了太多次告白,卻從來沒有一次,向現在這樣期待。

安雅卻沒再順著這兩句話說下去,停頓了一會,說起另外一些事情。

“那時候你說要幫我找一個角色,我其實是很高興的。”

“可是想到她,我心裏又過意不去,不敢接受。”

“之前我一直自欺欺人,盡量把你當做一個陌生人,畢竟我們本就是初見。”

“有時候我會想,若我們真的互不認識該有多好。”

她目光轉向窗外,眼神發散向遠方,聲音緩慢,還有些模糊。

鐘銳很努力才聽清了她所有的話,心裏一半是激動,一半是遺憾。

若是沒有許雲,他們當時天造地設的一對。

若是當初他沒有去招惹許雲,現在本不必這麽糾結。

他心裏難得有些後悔,卻又因為得知了安雅確實對他有情,情緒高亢了起來。

“讓我自己安靜一下吧。”

安雅沒再繼續說下去,而是站了起來,再收回來的眼神,帶著一點淒涼。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鐘銳下意識伸手拉住她。

“別走,你聽我說……”

他跟著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因為站起來時太過倉促,在地板上刮擦出有些尖銳的聲音,引來其他人的側目。

他本就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如今被這些人的目光一看,更有些尷尬,一時間卡了殼。

安雅伸手把他的手拉了下去。

“我先走了。”

那時候在大庭廣眾之下,他沒有第一時間去阻止,似乎就已經昭示了最後的結局。

可在當下,他是沒有意識到什麽問題的。

他回家的時候心緒繁雜,有自己無意間害了另一個人的歉疚,有發現安雅和許雲關系的震驚,更多的,卻是確認安雅對他也有感情的激動。

就這樣吧,她需要時間,就給她時間好了。

以後他不會像從前那樣四處流連,會一直守著她一人。

過去的事情終究已經過去了,許雲那時候因他而死,可也實在不能把所有的過錯算在他的頭上。

安雅和許雲並非同胞而生,雖一起生活了許多年,但關系也不一定多麽親密。

她一開始只是好奇,或許還有攀附上他,能給自己帶來光明前程的想法,這幾乎印證了許雲和她關系並不好的猜測。

若她是來為許雲報仇的,也不會和他相處得那樣冷淡而融洽。

她會用盡一切手段,獲取他的信任,然後站在他身邊搗亂才是。

不該是這樣,若即若離,一邊掙紮著,一邊又離不開他。

鐘銳把和安雅相處的種種分析了許多遍,最後越來越篤定,安雅和他的結局。

事實仿佛也如他所料,那之後沒多久,他就接到了安雅的電話,說自己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幾乎是狂喜著應答了下來,然後訂機票、做攻略、鬥志昂揚地準備求婚。

他已經兜兜轉轉許多年,確認安雅是最適合他的人。

安雅願意接受他,或許是因為別的一些什麽原因,可他其實並不在乎。

只要她在他身邊就夠了。

那時候,他是真心這麽想的。

甚至還因為要娶她,和父母對峙了許久。

“你以前是怎麽說的?自己能分辨,怎麽會看上這樣一個人?”

“哪怕是窮一點也好,至少家世清白,可娛樂圈裏混的,還這麽多年沒混出頭,你要捧著玩玩也就罷了,如今還要娶回家裏來……”

“不行,我不同意。”

鐘銳一開始吵著,後來發現爭辯毫無用處,聲音也就低下來了,只是卻一直沒有松口,沒有改變主意。

安雅跟著他走了許多地方,比平時更安靜了些。

他隱約察覺到安雅的情緒不對,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在一邊默默陪伴著。

安雅在自己調節著自己的情緒,他能察覺得到。

這讓他很興奮,同時又有了更多的堅定,去和父母抗爭。

他終於拿著鉆戒,跪在她面前求婚的時候,她周圍釋放著的生冷氣息已經緩和了許多。

鐘銳也正是察覺到她的情緒好轉,才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麽。

她的拒絕來得有些突兀,讓他很是震驚。

“對不起。”

她推開他的手時,眼中似有淚光。

那時候他楞在原地,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沒有追上去。

那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她。

她換了電話,搬了家,永遠地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

很久之後,鐘銳在信箱裏收到了一封信,寫了她的心情。

她說她沒辦法說服自己和他在一起,她說她總是會想起許雲,她說她不恨他了,可也不想再見到他了。

到那時鐘銳才恍然,她居然真的是為報仇而來。

只是她的真情動得太早,所以還沒來得及對他做些什麽,就已經開始糾結。

只是他的反應太遲緩,那麽久才明白過來前因後果,所以終於還是錯過了她。

☆、79.079

顧雨再一次接待了安雅, 這一次, 她是來告別的。

“差不多了。”

她心情似乎很愉悅, 大概是剛剛見識過鐘銳的狼狽, 所以情緒激昂。

顧雨松了一口氣,恩仇快意, 和對她的淺淡愧疚都有些模糊。

唯一清晰鮮活的,是面前女孩的笑顏和聲音。

“好。”

“你想要什麽?”

那是一開始她給出的承諾, 如今也到了該履行的時候了。

安雅之前當過模特,那一個系列的表現,在顧雨經手過的作品當中, 算不得多麽優秀, 但也絕對說不上沒有水花。

這對她已是個不錯的起點, 若是繼續下去, 刷出一點國民度後,再以此為跳板, 進軍娛樂圈,對她來說應該是一條不錯的路。

若是她不願意再這樣原地兜兜轉轉,浪費時間, 迫不及待想要進入熒幕, 磨練演技,慢慢養出知名度,有顧雨的幫忙,也能走得不錯。

在問出那個問題之前,顧雨已經做了許多假設, 大致勾勒出好幾個版本的安排。

只是安雅的回答,仍在她的意料之外。

面前長相妖嬈的女人一笑,光華萬丈,眼睛裏卻帶著真切的純粹。

“好不容易才解決了這邊的問題,也終於說服自己放下。”

“如今有了你這麽大一座靠山,我想休息休息。”

“你也不必費心給我安排更多的資源了,給我一些錢吧,等我安安靜靜當一段時間的米蟲。”

她沒有說實話。

顧雨看得出來,卻不願意深究。

安雅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不會在這樣的跌宕之後,安安靜靜歸於平凡的生活。

她一生掙紮得艱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向上爬的機會,顧雨本來以為,她會抓得很緊。

其實她是願意幫她的,但聽到安雅只是要錢的時候,心中卻依然輕松了不少。

安雅有自己的想法,有她自己的路要走,她不必幹涉更多,也不需要擔憂什麽。

她給了安雅很大一筆錢,後來仍有意無意打聽著她的消息。

聽說安雅申請了國外一所大學,遠走他鄉,專心學習。

鐘銳在尋找安雅無果之後,變得頹唐了許多,他不再流連花叢,變得克制,家人喜於他的變化,即使知道他身受情傷,也沒有多在意。

鐘銳大有改邪歸正的模樣,不知是為那個他不小心害死的許雲,還是為前來報覆、又不小心和他相愛的安雅。

他似乎突然變得成熟了起來,又似乎忽然變得冷漠了起來。

再相見的時候,顧雨幾乎有些不確信,面前一身筆挺西裝,不茍言笑的人是鐘銳。

那是一個商務場合,她只在目光一閃的時候,洩露出一點震驚,之後很快恢覆了正常。

鐘銳看到她的時候,也沒有像之前一樣圍著她多說什麽,簡單打了一個招呼後,便開始談正事。

那一次兩人沒有達成合作,顧雨卻對那時候鐘銳的談判手段印象深刻。

“還以為你一直不學無術,沒想到辦起事情來,還是挺不錯的。”

最後分別前,顧雨這麽調侃著,同時定下之後繼續保持聯系,尋求合作的機會。

鐘銳笑了笑,揮手和她告別。

分別後,兩人各自回自己的公司。

鐘銳沒有自己開車,而是坐在後座,司機車技很好,很平穩,他微微瞇著眼,在那奮鬥的間隙,感覺到無上的疲憊。

他手隨意地搭在車門上,輕輕地以一個節奏扣著。

顧雨曾是他以為自己愛了許多年的人,遇上安雅後,兩人的聯系少了許多,那時候他還在心中權衡著,比較著安雅和顧雨,最後說服自己,安雅是最適合自己的人時,甚至多少有些惆悵。

他來不及和顧雨好好告別,大概她也從不需要。

如今安雅已從他的生活中消失,再見到顧雨,他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靜。

跟在顧雨身邊的人似乎是叫簡寧,已經和她同進同出許久,他見到的時候,卻察覺不到自己內心的一點嫉妒,平靜得不像話。

當年,許久以前,在遇上顧雨之前,他是先遇上文景的。

那時候文景也確實是他欣賞的模樣,也從未把他當做什麽愛情的托付,那時候,他一直通過網絡陪伴著她,因為那些契合的探討,隱約對她有好感。

第一次見到顧雨的時候,他其實是不喜歡她的。

顧雨一看便是嬌生慣養的模樣,比文景看起來順眼一些,卻少了些趣味和風骨。

後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的目光漸漸從文景移動到顧雨身上。

他以為他們糾葛的那幾年,如今細想起來,其實也沒有多少交集。

喜歡過的顧雨似乎更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幻影,從未摸到過,所以分外向往。

他一直假想著顧雨喜歡他,可後來確認了顧雨真的不喜歡他,好像也沒有真麽樣。

沒有真的傷心,甚至覺得就那樣也無所謂,反正他自有自己游戲人生的方式,也不是非得和她相守。

後來遇上安雅,他幾乎是理所當然地再次移情,那時候,他是真心有了定下來的心思。

安雅符合他所有關於愛情,甚至情/色的幻想,可最後,卻因為那樣荒唐的理由錯過。

他一邊覺得有些可笑,一邊隱約有些後悔。

後悔自己曾經自以為是的恣意,給自己挖下這麽大一個坑。

如果……他當初知道,那樣的日子,後來要通過這樣的方式還回去,他必定不會那樣做。

可現在說這些,好像也已經來不及了。

安雅已經走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私心裏,他其實更願意相信,安雅會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默默註視著他,等他給她足夠的安全感,等他改邪歸正,做出願意和她踏實長久走下去的姿態。

如果她還能有回來的一天,他必定不再放手。

車停在了地下車庫,他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他默不作聲下了車。

手上拿著被顧雨否決的方案,腳下的步伐堅定,一步步向著電梯的方向而去。

可若是如今有人細細從旁查看,便能知道看到他眼中的不確定和惶恐。

他不敢相信那個其實概率更大的可能,只能欺騙著自己,未來還有重逢的可能,所以現在要竭盡全力,讓自己變得更好,變成她喜歡的,能保護她的模樣。

那樣的狀態說不上多不好,至少對鐘銳自身的提升是很明確的。

整整兩年後,身邊的人大多已經接受如今鐘銳的模樣,已對當年他的生活作風記不太清,也漸漸遺忘當年他轉變的契機,他卻又突然發了瘋。

“到底怎麽回事?他出車禍前到底做了什麽?你慢慢說給我聽。”

被叫住的助理顯然十分惶恐,面對旁邊眼角似有淚痕,聲音哽咽,反覆追問的鐘夫人,聲音不太連貫,磕磕絆絆。

“我們剛談好了一個項目,然後一起回公司,看到一張海報……”

“鐘總看到海報之後就停了腳步,不走了,後來停了好久,我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便往外跑。”

“我喊他他也不回話,說是讓我先回去,他要去電影院看看。”

“公路對面不就有個電影院嗎?我追出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他闖紅燈,那個轉彎的車突然出現,他躲閃不及……”

鐘夫人暴躁地喝了一聲。

“夠了!到底怎麽回事?肯定有你忽略的東西,你給我好好想清楚!”

顧雨接到消息,作為合作夥伴例行去探望的時候,鐘銳還在手術室裏,門口的鐘夫人依然拉著助理,強迫著他回憶當時的情況。

“電影?”

她在旁邊聽了幾句,便隱約察覺到什麽,掏出手機搜了搜最近上映的電影,在演員表裏扒拉了許久,才在某部科幻片裏找出一個熟悉的名字。

安雅。

那海報在她手機上被放大,安雅在一起不起眼的角落,若只是淺淡一瞥,她都不見得能認出來。

消失了許久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卻帶著另一個世界的外衣,大概鐘銳也是受了刺激,才會急忙趕往電影院確認。

好在公司附近人口密集,行駛在路上的車速不高,所以鐘銳其實也沒有什麽大礙。

只是對於他自己來說,也不知道這樣的結果究竟算不算好。

後來他修養了好一陣子,全須全尾地出院了。

只是那之後,再也沒有人在生意場上見過他。

也沒有人在煙花夜裏見過他。

聽說他把自己關在家裏不見人,拒絕出門,拒絕交流,大有就這樣枯死在黑暗處的意思。

後來慢慢的,連這樣的消息也不再有,他幾乎徹底消失。

☆、80|080

顧雨接受了簡寧的求婚, 在兩人一起走過許多年之後。

求婚結束後的日子, 與從前並沒有什麽不同,一樣的被工作填得很滿,一樣的每天睜開眼都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

兩人在公司的交流模式似乎也沒有任何變化,卻又分明不一樣了。

更契合、更融洽。

顧父和顧母已經悠閑了許多年,最初的時光過去之後, 四處游玩的日子就變得有些無聊了。

聽到顧雨準備結婚, 便興致勃勃把事情都接了過去, 策劃著他們的婚禮。

顧雨和簡寧本來準備一切從簡,卻被雙方的長輩一直反對。

“又不要你們管, 你們自己忙自己的, 我們來安排。”

“就是嘛,知道你們忙, 這些事情就都交給我們了。”

“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東西, 一切從簡像什麽話,我們慢慢來安排, 你們到時候自己來就是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就這樣把這件事情定了下來。

簡寧和顧雨反抗無效, 也就由著他們去了。

不過,雖然不自己去策劃婚禮, 時間還是要空出來的。

他們手上的案子慢慢收尾後, 停下了接新案子的速度。

那天兩人難得下了一個早班,出寫字樓的時候,夕陽染紅著天, 不是已經看慣了的黑夜。

路過商場的時候,商場人聲鼎沸,顧雨往那邊望了望,感嘆了一句。

“好久沒這麽早下班了,還有些不習慣。”

簡寧順著她的目光往那邊看了看,嗯了一聲。

“要不然……我們進去逛逛?”

“你以前不是挺愛逛街的嘛,現在也沒時間了。”

“要不趁著這短時間,把自己平時想做又沒有時間做的事情做了,再忙起來,可就更沒有機會了。”

兩人就那樣挽著手進了商場。

說是逛街,也真的只是逛街。

這些年顧雨確實很少自己到商場買衣服,大多數時候是定制的基本款,她從事的行業是時尚行業,可生活中確實算不上多麽時尚的人。

如非必要,她甚至連妝都少化,只是做一些基礎的護膚。

但因為經常出入秀場,所以見過的新奇款式很多,並且因為穿著的人大多身材曼妙,觀感十分不錯。

現在再看這些商場的衣服,就覺得有些索然了,連試一試的興致都沒有。

他們一邊走,一邊說著話,很快忘了自己的來意。

“今天晚上吃什麽?”

那家隨意進入的商場雖不算小,但只是走著,不去店裏邊細細比較,其實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兩人很快走完了所有的路,簡寧看出她興致索然,這麽問她。

顧雨想了想。

“都可以吧,先出去再說。”

回答的同時,目光懶懶地往對面一落,看到對面顏色粉嫩、裝點清新的點評,心中感嘆了著自己果然是老了,提不起興致喜歡這些小玩意了,正準備收回目光,卻看到了兩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簡寧察覺到她動作的停頓,騙著頭問她。

“怎麽了?”

說著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也看到了陳恪和文景。

他和陳恪其實總共也沒見過幾次,對文景正是完全陌生。

陳恪和文景在他眼裏和陌生人沒什麽區別,所以一眼過去,他仍舊疑惑著。

“是認識的朋友?”

看著顧雨投過去的目光瞇了瞇,他這麽問她。

顧雨搖了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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