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雨過完春節, 才回到浮都。

因為受了傷, 加上家裏的變故, 她休學了一年。

如今雖回到了浮都，卻也並沒有急著回學校, 而是陪著顧父顧母四處閑逛。

浮都人口並不像帝都那樣密集, 因為文化的關系, 觀光客特別多，整個城市都有一種悠閑的韻味。

但它分明又是嶄新而時尚的，讓人一見難忘, 讓人沈醉不醒。

顧父心情依舊不太好, 顧雨便帶著他，在城市裏散心，這座城市很奇妙，燈紅酒綠和靜謐融合得很完整。

他們不怎麽去商場, 更喜歡到郊區走動。

遠離城市的地方，他們尋找著自己的世外桃源。

再深重的傷痛，在漫長的時間之後，也會被撫平。

他們在浮都住了幾個月後，在顧雨將要回到學校之際, 離開了這個國家。

“以前就很想好好出去走走, 一直沒有時間, 現在終於有了這個機會，當然不能浪費。”

顧母走之前，這麽和她說, 顧雨一路把他們送到了機場。

回到學校，她辦完報道手續，就回了宿舍。

曼莎不在，她獨自一人收拾著房間。

電話鈴聲想起的時候，她正坐在床邊，折疊著衣服。

“餵？”

“嗯，我回學校了啊，他們已經走了，我今天送他們去機場了。”

“哦，好，現在嗎？”

“行，我馬上過去。”

打電話來的是簡寧，他告訴她，之前的菟絲花系列非常受歡迎，那個投資人對她很有興趣，聯系了教授，想要尋求更長久的合作。

只是這段時間，她一直在國內，後來雖回了浮都，也一直陪在父母左右，沒有怎麽打理這件事情。

這段時間，簡寧和她一直有聯系，雖不十分親密，也算無話不談。

他說了許多，關於投資人，關於那個制作菟絲花系列的品牌。

後來大抵是意思到顧雨的心思不在這上邊，漸漸說得少了，可如今她既回了學校，於情於理，都應該見一見那投資人的。

“老師。”

顧雨到了教授的辦公室，站在門口停滯了一下，敲了敲門。

聽到敲門聲響起，教授擡了眼，對著她點了點頭，示意她進去說話。

等到進了辦公室，顧雨才看到，簡寧也在裏邊，她對著他笑了笑。

簡寧和她打了個招呼，而後目光在她的臉上停滯了片刻，那笑容明媚無雙，十分動人，他卻分明看出了那當中的另一些東西。

像新生的鎧甲，雖薄弱，卻堅韌。

她這段時間的經歷，他從頭到尾都知道，可縱使這樣，除了安慰，他也沒有辦法做更多。

他們已將近一年未見，她的面容消減了些，臉上的神色裏，少了些天真與幸福，多了些成熟穩重。

“身體怎麽樣了？”

教授問了一句。

顧雨臉上帶著笑答覆。

“沒事了，早就養好了。”

教授點了點頭，語帶感嘆：“那就好，人生在世，是要遇到很多事情的，習慣就好。”

顧雨低著頭，嗯了一聲，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結。

“教授，你不是說，要介紹人給我認識嗎？”

她的話題轉移得很生硬，卻很有效果。

教授略一停頓，便開始和她將投資人的事情。

菟絲花系列上市之後，很快便被搶購一空，多次再版，可到現在，市場上仍然很少見到那個系列。

無論是飾品還是服裝，要走高端的路線，就必須控制市場上的保有量，不然爛大街了，口碑反而會漸漸下降。

所以最近這半年，菟絲花在市場上，一直是斷貨的狀態。

當時顧雨交出那份作品的時候，是出售了全版權的，雖然沒有談妥價格，但合作方是有優先購買權的。

不過，在顧雨聯系不上的這些日子裏，他們找了專業的設計師，順著那個意向，修改了好幾次，試圖借著那個系列的東風，順勢而為，卻都失敗了。

那些系列甚至沒有面世的機會，便被否決掉了。

倒不是工藝的問題。

畢竟這廠商十分有實力，之前能把菟絲花系列做得那樣精致，無論什麽樣的設計，他們總是能夠表達好的。

問題出在設計本身。

菟絲花系列的特點太鮮明，太獨特，若是直接采用那樣的元素組合，與抄襲就沒什麽兩樣了。

公司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做出這樣自己抄襲自己的事情，因為那意味著公司的創造力耗盡了。

可若只是提取其中的一部分元素，又太過普通了，讓人記不住。

畢竟幾何圖案，和藤蔓意向，都是市場上用得太多的元素，太過普通。

菟絲花系列本就不是單純的元素疊加，其中的搭配與元素具體分布，才是它的核心所在。

那是顧雨曾經日日夜夜耗費精力，嘗試了許多次，推翻過許多版本，才得出的最佳配比。

沒有那麽容易被模仿，他們又不願意做出覆制的事情，這個項目，居然就那樣僵持著。

直到顧雨回來。

“嗯？他們是想把菟絲花系列延續下去嗎？”

顧雨皺了皺眉，雖聽清了教授的意思，心裏卻奇妙地覺得有些不痛快。

“設計菟絲花系列，其實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如果沒有你們，我那個想法，大概很快就會夭折。”

“如果要延續那個系列，其實不必等到我，你們會比我做得更好。”

她細細地思索著，發出這樣的疑問。

同時心中也在猜測著，說不定那個品牌，只是覺得雇傭她會比雇傭教授或者簡寧更加便宜？所以才一直等著她。越想越覺得這才是事實，她的心裏，有被輕視的不悅一閃而過。

很輕微，卻很明確。

只是面上依舊沒有表現出什麽，似乎只是單純地疑惑著。

教授先是一楞，而後意識到這中間可能發生了一些誤會，不過為了避免越描越黑，他沒有說得更多。

“具體的東西，其實我們沒有交流，如果你有意向，可以自己去和他們談。”

“當然，如果你需要幫助，我們也可以幫你參謀一下。”

“這個品牌還是不錯的，若是條件能達成一致，你其實可以試試和她們合作。”

教授這樣建議道。

簡寧也在一邊幫腔，顧雨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本來她過來，也是想找些正事做，很長時間沒有工作，她感覺自己變得有點遲鈍，迫不及待需要充電。

投資人在價錢上給出了十足的誠意，可態度卻有一點高傲。

顧雨接過那草擬的合同，沒有立即答覆，對方似乎還不太高興。

“顧小姐，我以為我們給出的條件已經足夠豐厚，能告訴我，是什麽讓你如此猶豫嗎？”

金發碧眼的男人目光淩厲，臉上帶著微微的不善，偏著頭問她。

顧雨眉頭皺了皺眉，那種被冒犯的感覺又來了，並且揮之不去。

她保持著沒有情緒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男人，沒有說話。

“顧小姐，您要知道，這樣的機會並不多，我們願意等你到現在，完全是看在教授的面子上。”

這話就說得過於直白了，直白得幾乎把“我們其實沒有看上你，只是看上你比較便宜，簽下你又有宣傳噱頭”說得明確。

顧雨挑了挑眉，“是嗎？”

她的聲音與目光時如出一轍的冷淡，聽不出情緒，似乎不在狀況中。

“那我還真是要多謝你為我引薦了。”

她轉向簡寧，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似乎有一點笑意，又似乎什麽也沒有。

簡寧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沒想到，這位所謂的投資人，是這個模樣。

再看教授，他似乎也有些意外，臉上有些茫然和尷尬。

簡寧清了清嗓子，正要說什麽，顧雨先他一步地開了口。

“先生，你剛剛問我，是什麽讓我如此猶豫，我想，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因為我不再猶豫了。”

男人臉上堆出笑容：“就是嘛，來，祝我們合作愉快。”

他的手伸了出來，懸在半空中，顧雨看了一眼，再次挑了挑眉，無所謂地聳聳肩。

“你大概是誤會了，我沒有準備和你合作。”

“什麽？”

“難道你看真的看不出來，我猶豫的是什麽？雖然你給的報酬足夠豐厚，平臺看起來似乎也不錯……”

顧雨低著頭，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水。

停頓了好一會，才在那個男人震驚的眼神裏，繼續說了下去。

“可我們溝通起來實在不太順暢，若是我勉強答應了，我們的合作大抵不會愉快。”

“為絕後患，還是不要做這樣的事情了……”

她說完站了起來，對著教授欠了欠身，以示感謝。

“教授，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謝謝您把我記掛在心上，不過您也看到了，借來的名聲，人家終歸是不太認同呢。”

簡寧也跟著站了起來：“我送你吧。”

兩人和教授告別，那位投資人依舊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現在的學生都這麽不知好歹嗎？這是多好的機會……沒吃過苦的年輕人啊，抱著這麽點無謂的自尊，總有一天會吃虧的。”

簡寧和顧雨走後，他這麽和教授感嘆了一句。

教授冷著眼看著他：“先生既然如此看不上我的學生，又何必讓我來搭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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