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顧雨和簡寧離開後不久, 教授與那位投資人, 也很快不歡而散。

後來, 教授還找了個機會，特意和顧雨解釋了幾句, 說了聲抱歉, 顧雨當然不會遷怒與他。

“沒關系, 這件事情，也不是您能控制的，您不必放在心上。”

她說得不怎麽在意, 仿佛自己也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後來, 教授沒再搭什麽線，因為她說——

“老師，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在我有自己的成就之前, 這樣的事情是難免的。”

“還是讓我多磨練磨練吧，若是日後有需要，我會主動和你說的。”

她說得謹慎而謙遜，聲音柔和，教授沒有反駁的機會。

更何況, 她其實也沒有要拒絕他的幫助的意思, 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人在未有實力的時候, 即使依靠著別的什麽東西，混到了一些名聲，也遠不到能讓人尊重的地步。

“現在, 還是讓我做一個安安靜靜的學生吧。”

更多的話不必說，兩人已心照不宣。

簡寧本想安慰她，那之後時常去找她，可看她確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也就不再糾結了。

簡寧繼續跟著教授做項目，顧雨則專專心心地學習著。

閑的時候，她也會把簡寧手上的題目拿過來，自己畫一些東西，和簡寧一起討論一些元素。

日子仿佛恢覆了平靜，那差點改變她命運的菟絲花系列，就這樣悄然無聲地消失了。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走在校園裏，四處都是鳥語花香。

顧雨一邊回憶著老師上課時將的東西，一邊慢慢地走著，她腳下的節奏很和緩，帶著一點悠閑。

被一位西裝革履的人攔住的時候，她有些意外。

“是顧小姐嗎？”

那是一個華國人，身材欣長，五官裏都是嚴肅。

此時他微微探著身，確認著身份，顧雨點了點頭。

“有什麽事嗎？”

“我是一位獨立設計師，最近和幾個同好一起，成立了一個工作室，之前看過你的一些作品，對你很感興趣……”

這樣的開場白，目的是何其實已經很明白了。

顧雨安安靜靜地聽著。

“要不然，我們換一個地方說話？”

來人見她沒有抗拒，心下喜悅，連忙發出邀請。

顧雨稍微想了一下，點頭同意了。

兩人第一次的交流還算順暢，雖算不上一見如故，至少都還算平和。

顧雨本來已經打算加入那個工作室，變化卻來得突然。

簡寧給她帶來一個消息，一個對她來說，更好的機會。

“有一家公司，在招募獨立設計師。”

“我覺得你可以去試試。”

他是在教室門口攔住她的，之前，她的手機上，還收到過他的詢問，問她晚一點有沒有時間。

她回覆之後，準備下課再給他一個電話，沒想到，他卻自己過來了。

似乎是迫不及待，要把新得到的消息分享給她。

“你看看。”

遞過來的，是一個宣傳冊，畫風精妙，上面寫著關於成功學的心靈雞湯，是典型的大企業招募合作者時的畫風。

盡我所能地誘惑你，吸引最多的目光，然後再從被吸引來的人裏，挑最順眼的那一個。

顧雨接過那薄薄的宣傳冊，有點狐疑地看他。

“又不是你的公司要招人，你這麽激動幹什麽？”

簡寧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什麽，而是邀請她共進晚餐，順便談一談更細節的東西。

顧雨跟著他到了一家餐廳。

宣傳冊在餐桌上被展開，顧雨微蹙著眉，默讀著那些條目。

“公司要改革，所以招募獨立設計師？”

不經意間，她念出了這麽一句話。

對面的簡寧一直註視著她的動作，見她臉上生出疑惑，連忙解釋。

“這個合同是不涉及版權的，只是提供一個展示的平臺，你放心，版權依然在你自己手上。”

顧雨點了點頭，合上了宣傳冊，沒有說話。

這家公司非常知名，時尚圈裏的人，幾乎都對它有著崇拜和向往。

此前，他們公司的設計師都是自己養著的，不曾和獨立設計師進行過合作，這一次，也不知是什麽原因，讓他們做出這樣的調整。

不過不管怎麽樣，這都是一個不錯的機會，值得嘗試。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

在簡寧不斷地科普中，她知道了更多的細節。

“不過，即使是招募獨立設計師，公司對名氣應該也是有要求的吧？”

道完謝，忽而又想起什麽，她這麽問他。

簡寧停頓了一下，想了想，也有點不太確定。

“應該不會吧，不過反正投稿試試，也不會有什麽影響。”

顧雨再次點頭，然後和他說起，之前來找她合作的設計師工作室。

“他們找到你了？”

簡寧聽到那拜訪者的名字的時候，顯然有些驚訝。

顧雨一楞，擡頭問道：“怎麽，你認識他？”

簡寧點了點頭，語氣有些奇怪的冷淡：“算是吧，也是我們學校畢業的，算是我們的學長。”

顧雨挑了挑眉，看他：“怎麽，你和他有什麽過節嗎？怎麽提到他就這個樣子？”

簡寧搖了搖頭，語氣裏似乎帶著一點茫然。

“也不算過節吧，只是之前他來找過我，想讓我加入他們，我因為一直跟著教授做事情，其實自己的時間也不算多，就拒絕了。”

“後來……好像聽到一些不太好聽的傳言，似乎是他們傳出來的。”

他說得有些閃爍其詞，不太清晰，顧雨只能連猜帶蒙地繼續追問。

最後大抵是考慮到，顧雨也要走上和他一樣的路，才終於把之前發生過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講述清楚。

那群人在邀請簡寧未果之後，曾經在華國人的圈子裏，大肆往簡寧身上潑汙水。

顧雨聽得有些無語，同時心中慶幸，加入他們的計劃被擱置了。

打電話拒絕的時候，那邊顯然很意外，連連追問她為何改變主意，之後又誠懇地挽留。

在得到顧雨多次確認的回覆後，終於崩了人設，破口大罵。

“崇洋媚外！我早該知道的，你整天和簡寧待在一起，能學到什麽好。”

那人的語氣很高亢，一會鄙視顧雨不支持華國人自己的事業，一會又指責她的短視，說著類似“今日你對我愛理不理，他日我讓你高攀不起”的話。

顧雨很無語，不知道這麽簡單一個雙向選擇的事情，是如何上升到民族的高度的。

同時深深地覺得，自己看人的眼光還需要多多磨練，這樣的人，自己之前居然覺得他還不錯，準備和他合作？

不過不管怎麽樣，這件事情算是解決了，顧雨很快把這件事情仍在了腦後，開始專心寫自己的簡歷。

簡歷投遞出去不久之後，顧雨接到那家公司面談的邀請。

那是一場很讓人舒服的面試，全程談論的話題都很輕松。

可顧雨從公司出來之後，可感覺腳下有些輕飄飄的，仔細回憶了一下，感覺自己說的沒有太大問題，才把心中的不確認壓了回去。

既然依舊努力了，能不能成，就不是她能決定的事情了。

沒過幾天，她便聽到一些關於她的謠言，是從華國人的圈子裏傳出來的，說的無非是她崇洋媚外，不知好歹，目光短淺。

與當時電話裏的言論基本一致。

顧雨早有準備，並不覺得受傷，反而覺得挺好玩的。

簡寧說，那位學長出生貧寒，從小到大，都是被身邊人追捧的天之驕子，以那樣的客觀條件，考入這個大學，其實也是很不容易了。

可惜，考上大學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那位學長到了這裏，才意識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曾經被周圍人驚嘆的作品，在這裏只是尋常。

他花了許多時間，練習基本功，練習技巧，可最後的結果，也不過在學校裏混個中游。

其實照他的水平，若是願意回國，或許還能有不錯的發展，只是他在畢業之後，一直堅持不願意回國，所有的簡歷，都向著浮都最知名的那幾個企業而去。

結果似乎不怎麽好。

他的技巧練習得不錯，只是頂尖的時尚公司，看重得更多的，是創意，而不是繪畫的技巧與材料特性背得夠不夠熟練。

畢竟客觀的東西，是可以通過時間累計的，而生產好創意的思維土壤，卻是可遇不可求的。

那位學長在求職路上一直不順，後來痛定思痛，開始總結經驗。

他得出的結論是，他在浮都找不到工作，是因為那些公司存在著嚴重的種族歧視。

所以他要自己創建一個公司，只有華人的公司，然後做出優秀的作品，讓世界對華國刮目相看。

那之後，他一直沈浸在自我陶醉與滿足中，不斷奔走努力，訴說他的情懷，訴說社會的不公，號召大家加入他們。

結果卻不怎麽理想。

對於能夠輕易到達更大平臺的人來說，鏡花水月的承諾，實在沒有什麽吸引力。

他漸漸變得偏激了，把所有拒絕他的人，和那些拒絕他的公司一起，放到了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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