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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可疑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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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可疑痕跡

回辦公室的一路,應知始終落後路懸深半步,但他的手腕一直被路懸深握著,力道不減。

其實剛才被嚇到的人不不止路豐睿,還有他。

但他確認路懸深不是那種善用權威的人,相反,路懸深為人低調,非常講究步步為營,所以他覺得路懸深剛才氣壞了。

應知彎起手肘,小心貼了貼路懸深的手臂,他以為路懸深還在冷臉,但轉向他的眼神卻溫和得讓他心頭微顫。

“嗯?想說什麽?”路懸深往他的方向歪了歪頭。

“你開除他,他不會找你二舅告狀吧?好歹是一家人……”剛問出口,應知就想捂嘴了。

“無所謂,讓他進公司已經給足他們情面,這次是他違反規定在先。”路懸深淡淡地說,“我沒有配合蠢貨的義務。”

“好吧。”應知點點頭。

這只是冠冕堂皇的托詞,路懸深其實是在維護他,不想他受欺負。他都明白。

不惹事、不吃虧,這是應知為人處世的底線,可一件事只要牽扯到路懸深,他就會瞬間束手無策,但緊接著,路懸深就會以各種方式把底氣還給他。

底氣守恒定律。

特別神奇。

沒走幾步,應知的腦子又一次沒管住嘴:“哥哥,如果你這輩子只能有一個弟弟,你會選誰?”

他還沒問完,頭就已經埋下去了。

他覺得自己簡直得了便宜反覆賣乖,特別無理取鬧。

路懸深頓了頓,輕笑出聲:“好笨的問題。”

是的,我犯蠢了。

應知頭埋得更深。

“關於這個問題,不管有沒有前半句限定,我都只有一個肯定答案,畢竟我只有一個親手養大的小孩。”

路懸深放開應知的手腕,五指插進他柔軟的頭發,掌心托著後腦,迫使他驟然發亮的眼睛對著自己,“剛才給你的巧克力沒吃麽?”

-

以各大圖書館為根據地,整個C大進入期末狀態。

考試周期間,助教在群裏通知了有機實驗補做時間,不出意外又占用了周末。

應知音感強天賦佳,未來也有從事相關工作的打算,但大學卻選了個和音樂八竿子打不著的專業——

化學。

身邊經常有人對他的選擇感到不解,他自己倒非常自洽。

他一直覺得寫歌和化學存在某種程度的共性,譬如詞曲間的碰撞,之於物質間的反應。

沈澱、結晶、放氣、催化,燃燒時的各種焰色反應,電子的轉移重排,失敗與等待,抓住最關鍵的那幾秒,情緒從無序無狀,通向有序可感,或是變得更加無序。

他喜歡這種隨機相遇,在大化既定的規律中尋找億萬分之一的偶然。

晚餐後,應知和羅維意同去社團活動中心。

社團活動雖然嚴重犧牲私人時間,但也有一些福利,比如期末周不用早早去圖書館排隊占位。

學校給每個重點社團都配了活動室,桌椅供暖一應俱全,每逢考試,社團成員大都會選擇去自己的活動室自習。

路上,羅維意用胳膊肘懟懟應知:“你發現沒,擎天這幾天老往圖書館跑,她該不會背著我們偷偷談戀愛了吧?我要找個機會審問她一下。”

應知不讚成:“她想說的時候會告訴我們的。”

羅維意點點頭:“好吧。”

日暮西沈,兩人聊著天進入燈火通明的活動大樓,看到前面剛從自動販賣機旁離開的馮源。

馮源大概聽到他們講話聲,特意放慢腳步,等三個人都走到樓梯口,他忽然退到一邊,十分刻意地伸出手:“大明星先請。”

應知看了他一眼:“不要這樣叫我。”

“啊,好的好的。”馮源露出一種誠惶誠恐的表情,“大明星說了算。”

應知不再與他糾結,邁開長腿直接上樓。

羅維意趕忙跟上,拐彎的時候,他回了下頭,發現馮源的視線正直勾勾落在應知身上。

等馮源進了西洋樂活動室後,羅維意小聲道:“先聲明我不是故意背後蛐蛐人哈,但我總覺得馮源那小子有毛病,自從你拒絕他加入我們樂隊,他就經常跑到你面前晃悠,你又不愛搭理他,正常人也該有點羞恥心吧?我都懷疑他加入隔壁西洋樂團也是別有目的……你說他該不會憋著什麽壞吧?比如等你哪次演出之前,伺機弄壞你的吉他,讓你上臺出醜。”

應知轉頭看向他:“維意,你短劇演多了,需要清清腦子。”

羅維意摸摸後腦,嘿嘿兩聲:“接了個古裝劇本,裏面就有這個劇情,女主的琵琶就是惡毒男二給剪斷的。”

他說著說著突然驕傲起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這次我榮升男主,剛收到通知,寒假開機!”

這是羅維意一直在做的兼職,為了補貼家用,前陣子他爸生病開銷巨大。

他顏值在線,精力旺盛,表現欲也強,再加上運氣好遇到靠譜的貴人,大一開學沒多久就入行了,不過以前演的都是男二三四五。

“恭喜。”應知沖他笑了一下,“至於你剛才說的,我也註意到了,靜觀其變就好。”

“嗯嗯,你心裏有數,我就放心了。”羅維意對應知的應變能力無條件信任。

進到樂隊專用活動室,裏面的長桌邊已經坐了幾個別的社團的同學。

文藝表演類社團都被集中在這層,以免分散出去擾民,平時大家相處得不錯,考試周會互相勻位置自習。貓頭兔子這裏一直是熱門被借場地。

應知找了空位坐下,戴上耳機,翻開教材,很快進入學習狀態。

兩小時後,取下耳機,周圍只剩他一個。

他走出活動室,看到一群人鬧哄哄擠在樓梯口的公共大廳。

有人發現他,面露喜色:“應知你可算出關了!”

“快來快來。”羅維意沖他招手,“我們在討論這塊墻怎麽裝飾,目前想法雜得很。”

西洋樂男團長狂揪頭發,向應知投去求助目光:“嗯吶,就差一位能拍板的大佬。”

應知昨晚圍觀了群裏的討論。

他們這層的公共大廳原本有排木櫃子,長年累月遭蟲鼠啃食,滋生黴菌,非常有礙觀瞻。

大樓前陣子搞了翻修,櫃子拆掉後,空出一大面墻,由於一直被遮擋,比周圍墻面白很多,更礙眼了。

於是有人提議,不如給這面墻鋪張空白墻紙,畫一幅墻繪,寫上新年寄語,再搞點裝飾品。

墻繪倒是沒問題,他們請了美術社的大佬助陣,至於搞什麽主題掛什麽裝飾,大家從線上討論到線下也沒結果,於是想讓一直沒發言的“局外人”應知定奪。

一個拉手風琴的矮個兒男生說:“標本怎麽樣?我昨天在豆音刷到動物頭標本手藝人,類似原始部落那種,超酷的。”

有人大驚:“你的意思是那種直接砍下來的帶皮毛五官的動物頭?”

手風琴男點頭:“差不多吧,可以想象一下,我們每天上完課,托著疲憊的身軀來活動室排練,看到如此有血性的場景,疲憊一掃而空,最原始的激情瞬間爆發,男人與戰馬,英雄與征伐!”

聽他手舞足蹈描述完,有幾個女孩子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什麽啊,八字不夠硬的看完直接發高燒吧……”

“動物頭會嚇到女生的。”一直沒什麽存在感的馮源突然開口,露出一點擔憂的笑,“我看蝴蝶標本就不錯,脆弱,美麗,無害,誰都能拿捏。”

他說完,看向應知:“大明星覺得呢?”

應知聞言轉頭,視線在馮源臉上多停留了一秒:“我對標本不感興趣。”

他討厭一切象征死亡的東西,尤其藝術標本。

人類制作標本,還以為能定格生之璀璨,事實上,那只是對死亡瞬間的無限延長,對於和標本生前有關的世間萬物而言,那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別離。討厭別離。討厭別離。

手風琴男還沈浸在男人與馬的宏大史詩中,不服氣道:“那你有何高見?”

應知說:“可以放點仿真花裝置藝術品,大眾接受度高,普適性比較強,也符合新年願景。我見過一個莫比烏斯花環,搭配流光,寓意生生不息。”

民樂女團長立刻拍掌:“我覺得好!”

其他人也迅速跟上,生怕跑慢了被動物頭追上——

“投仿真花一票。”

“莫比烏斯環,好美啊。”

“誒?我突然想起,咱們這棟樓剛好就是數院校友投資建的吧?”

“對對,我直系學姐,她年底剛拿了國際獎,用數學概念藝術呼應她的成就,這也太好了吧!”

手風琴男翻了個白眼:“嘁,應知說啥你們都好好好。”

其他人:“本來就是,誰要看牛頭馬面啊。”

有人迷迷瞪瞪問了句:“仿真花不算標本嗎?”

其他人笑:“我靠,能問出這句話,你語文老師和生物老師今晚都要請高人了。”

有高顏值、高知名度傍身,應知群眾基礎非常強。

盡管他比在場多數人都小,也不乏對他暗含嫉妒之人,但大家既然選擇離開自己的小世界,踏入強社交領域,謀求各種圈子接納,就只能將心思藏在笑臉之下,別無選擇地從眾。

於是整面墻的主題便圍繞“生生不息”定了下來。

時間不早,陸續有人離開。

“應學長打算什麽時候走呀?”

說話的是個大一學妹,姓喬,長相可愛,在學長中間很受歡迎。

旁邊學長故意逗她:“喬喬學妹中午還在問我,應知學長今天來不來自習,怎麽這就開始趕人啦?”

喬喬臉一紅,支支吾吾解釋:“我的意思是,去附近地鐵口不是有條偏僻小道嘛,據說前陣子出了事故,想提醒學長,如果坐地鐵的話別抄近路。”

手風琴男不屑道:“應知一個大老爺們兒,有啥好怕的。”

另個大三學長笑道:“喬喬放寬心,人應知好歹身高一米八,真遇到歹徒,指不定誰怕誰呢。”他看向應知,“是吧應知學弟?你也就比我矮三厘米。”

這波暗秀身高引來更多人笑笑鬧鬧。

應知沒理會調侃,只對喬喬說了句:“沒事,等下我哥過來接我。”

喬喬羨慕道:“哇,有哥哥真好。”

立刻有人搭腔:“他哥那種是特例,我哥只會讓我遇事自己想辦法,別打擾他開團。”

這話引發共鳴,其他人也開始聲討自己的兄弟姐妹有多欠揍。

應知很認真地在聽,像跟著操作系統的步驟提示一樣,一條一條和路懸深做對比,得出他和路懸深的感情比所有親兄弟都好的結論。

在缺乏血緣紐帶的情況下,他時常需要這樣的提示,彌補他漏洞百出的安全感。

半小時後,那位美術社大佬從畫室過來了,聽完主題構思,覺得很感興趣,立刻就來了靈感,決定畫個基調出來。

大家站在一旁圍觀,大佬畫出幾筆輪廓,讓旁邊的馮源幫他拿一下紅色顏料盤。

馮源遞過去的時候,筆在調色盤邊緣磕了一下,險些打翻,周圍人驚叫退後,只有應知沒能避開,因為顏料濺出來的方向就是直接朝向他的。

他覺得馮源是故意的,但這裏沒有攝像頭,無法證明。

應知蹙了蹙眉,去洗手間清理,從鏡子裏看,總共濺了兩滴,一滴在頸側,一滴在喉結附近。

自來水很冰,他搓了許久,直到皮下毛細血管輕微破裂,才終於清理掉。他皮膚有點敏感,高強度刺激下,清理部位淤積成兩團紅印子,中間冒出一些過敏的深色小點,像牙印,好難看。

回到公共大廳,有人盯著他的脖子一楞,然後噗嗤笑出聲,很快引發接二連三的笑,尤其是幾個學弟,發出那種捏著嗓子的起哄聲,表情賊眉鼠眼特別誇張。

“學長,你等下出門別戴圍巾,去女生宿舍附近逛一圈,可以盡情聆聽心碎的聲音。”

羅維意叉著腰道:“亂說啥啊一個個的?好歹C大學生,思想能不能正常一點?”

學長架勢擺出來,幾個學弟都噤聲了。

手風琴男這會兒倒是一副很大度的模樣:“人家學弟開個玩笑,又沒有對應知大佬大不敬的意思。”

羅維意皺眉:“除了你們幾個,沒人覺得好笑。”

喬喬小聲附和:“被開玩笑的人覺得好笑才是玩笑。”

應知沒懂他們在哄笑什麽,但聽起來不像有營養的,他沒有求知的興趣和義務,只淡淡道:“今晚零下三度,不戴圍巾會感冒。”

半小時後,路懸深來電話說快到學校了,應知一秒也沒耽擱,立刻收拾好東西下樓。

民樂團那個叫喬喬的女孩不知何時出來了,就等在樓棟門口的臺階上,正一臉害羞地看著他。

由於處理過太多次類似事件,應知很清楚這個眼神背後的含義,已經在心裏盤算好對策。

等他走進夜色,喬喬果然朝他小跑過來,“學長,我下午和室友出去玩,做了巧克力,挺好吃的,想送你一份。”

說著從背後拿出一個很漂亮的禮品袋,裏面裝著一小盒巧克力,還有一張若隱若現的粉色卡片,應知裝作沒看見,也沒接。

“學妹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直接說吧,如果力所能及,我會幫你的,不需要小禮物。”

喬喬深吸一口氣:“我想問問,學長有女朋友嗎?”

看來對方鐵了心要告白,應知拿出第二套方案:“沒有,家裏哥哥管得嚴。”

喬喬沒預料到會是這樣的拒絕,眨眨眼:“真的嗎?”

應知點頭:“真的。”

“對哦,學長十月中旬才滿的18歲,算起來比我還小半個月呢。”喬喬露出一個釋然的笑,“這個理由比好人卡讓人好受多啦。”

應知略微彎起唇角,餘光瞟到某個方向,語氣忽然急促幾分:“我得走了,外面冷,你也趕快回活動室吧。”

說完沒等喬喬回應,應知轉身朝臺階下跑去,圍巾兩端飛揚在身後。喬喬莫名腦補出一只撲著翅膀尋巢的鳥。

應知很少一驚一乍,之所以這麽急,是他發現路懸深居然已經到了,而且就站在不遠處,穿著淺灰色長大衣,倚在公告牌後面看向他,像斜進夜色的一道月光。

應知擡頭望了望,今晚沒月亮,但他有。

路懸深手上拎著一個精致的淡綠紙袋,應知覺得眼熟,心裏有個答案呼之欲出。他氣喘籲籲跑到路懸深面前,低頭一看。

果然!

是學校幾公裏外的一家網紅蛋糕店,他昨天隨口提了一嘴想吃新品抹茶芝士曲奇,可惜期末周太忙,只能等考完試和羅維意一起去,沒想到路懸深今天就幫他買了。

“這個排隊要排好久。”應知有些喃喃,他怕耽誤路懸深工作。

“下午讓助理送到公司的。”路懸深遞給應知。

透過紙袋,應知摸到一手現烤餘溫。

騙人!明明就是為了保證口感,工作結束後親自買的。

但他不打算拆穿,給某人一點哥哥的體面。

他問路懸深:“不是說還在路上嗎?來了怎麽不給我發消息催一下我。”

路懸深挑挑眉:“看你正在處理什麽私事。”

應知低下頭,哦了一聲。

被路懸深撞見告白現場,他最開始是緊張的,類似那種小孩面對家長的遮掩,但現在,他又隱隱有些希望路懸深問他,和女生在說什麽,而不是這樣淡淡的,好像對他的這些事並不在意。

應知正要拿曲奇的時候,聽到路懸深說:“天冷,戴好帽子,把圍巾拉上去。”

應知拒絕:“拉起來把嘴都擋住了,怎麽吃曲奇?這個曲奇是爆漿的,容易流的到處都是。”

路懸深說:“曲奇也別吃了,甜食吃多了不好。”

應知有點不高興了:“你幹嘛啊?”

路懸深說:“我在滿足你。”

應知楞住:“什麽?”

路懸深說:“家裏哥哥管得嚴。”

看著路懸深似笑非笑的表情,應知反應過來,一瞬間他羞惱不已,抓來一邊圍巾,朝路懸深的胳膊打了幾下:“你明明都聽到了,還假裝什麽也不知道。”

路懸深雙手插兜,笑著,裝作被打到的樣子,連連後退。

久未露面的月亮從雲層中浮出一點輪廓,偷看地球上兩個打鬧的人類,一個進攻,另一個卻不似防守,而通通接納,像收下一個個禮物那樣縱容。

路懸深突然停下腳步的時候,應知沒剎住車,撞到他身上。

最先晃進眼裏的是一個銀色耳骨圈,耳圈上的小鉆石瑩瑩閃爍,彌補了這個沒有星星的枯燥冬夜。

這只耳圈是他送給應知的,他現在有點後悔,不該送這麽惹眼的東西。

動作太大,本就松散的圍巾滑落到地上。

應知正彎腰去撿,突然被路懸深抓住胳膊,力道大得他皮肉和骨頭一起作痛。

“應知,你脖子上是什麽?”

溫和的聲音也驟然變冷,刺得應知一陣心驚肉跳。

他幾乎是被路懸深一把拽起來的,唇邊的笑還來不及收攏,茫然擡頭,對上路懸深的視線。

那雙深邃的眼睛,湧出了他從未見過的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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