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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雪中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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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雪中俯身

關於過去,應知沒造謠。

和現在相比,一開始的路懸深確實算不上好哥哥。

俯仰相望之間,兩人不約而同想起十年前。

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天,北城正巧迎來本世紀最冷的一場寒冬。

因而應知最深刻的肉體記憶,就是冷,刺骨的那種冷,尤其是走出機場的瞬間。

就在兩個月前,八歲的應知剛失去母親,還沒從連綿不絕的噩夢中醒來,又被媽媽病故前請的律師阿姨帶到一千公裏外的北城,並告訴他,他的親生父親車禍去世了,接下來要去聽一下遺產宣讀。

他都不知道自己還有父親。

出機場後,他乘車穿過茫茫白雪,來到一個莊園,步入氣氛森冷的黑白色大廳,墻上掛著男人的遺照,挽聯名字寫著“蔣康德”。

一群身著黑衣的人聚集在大桌前,他和律師阿姨在最角落入座。

人員到齊後,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打開一份文件,開始念他聽不懂的內容,直到那句:“遺贈應知美金一千二百萬元,作撫恤補償金。”

聽到自己的名字,應知茫然擡頭。

宣讀結束,周圍一陣嘩然,矛頭中心大都指向應知。

1200萬美刀,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蔣康德在世時,風流成性,娶了四任妻子,光婚生子就有八個,最大的孩子都夠生一個應知了。

饒是他財產再多,也不夠分,偏偏眼下還冒出個搶錢的,還是個來路不明的,於是其他繼承人接二連三質問了起來。

或激動或嘲諷或憤怒,夾雜著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應知又怕又懵懂,無法消化這些話,只覺得面前那些嘴皮翻飛的陌生人,正一點點扭曲、變形,融化成猙獰的黑色線條,好像黑白背景裏滋生的一場黑白恐怖電影。

律師阿姨捂住應知的耳朵,冷著臉要求其他人註意言行,然後把應知帶到遠一點的地方,“乖,別聽他們亂說,你媽媽不是第三者,她是被蔣康德騙了,她和蔣康德在一起的時候,以為他已經離婚了,這些都有證據。”

“還有,那些錢是你應得的補償,你媽媽爭取了很久,才幫你爭取到,阿姨會幫你一起守好它。”

這時,雙開大門突然從外面打開,風雪灌進來。

一身黑衣的少年撐傘走到門口,挪開傘沿,迅速朝裏面看了一眼,鎖定年齡最小的那個,然後徑直向他走來。

眾人紛紛警惕:“這又是哪家孩子?”

管家追了上來:“您是和誰有預約嗎?先跟我去客廳等吧。”

少年沒理,直接對應知的律師說:“我是路清如的兒子,我來接人。”

周遭一陣嘩然,居然是路家人。

應知的外婆外公早就不在了,自母親去世後,他就成了孤兒,暫時被福利機構收容。

他的小姨願意領養他,但目前人在好幾個國家跑生意,非常不穩定,所以至少要等到一年後才能接走他。

他來北城之前,律師阿姨就和他說好了,先去一位姓路的阿姨家裏借住一段時間,那位路阿姨是媽媽的朋友。

律師和路清如通話確認後,摸摸應知的頭:“小知,這個就是路阿姨的兒子,你可以叫他路懸深哥哥,等下你就跟他走。”

她這邊還有事情要善後,估摸著又是場硬仗,有些話不能再讓小孩聽到。

見應知點頭,律師把應知的手交給路懸深。

路懸深接過,二話不說,拉起就走。

身後的人還在議論紛紛。

“路家人要養這個小孩?”

“總不能做慈善吧,估計是為了遺產。”

“一千多個美金,又沒地產又沒股份,路家能看得上?”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這小子父母離婚,跟他媽姓,在路家就是個外孫,總歸是嫁出去的女兒、別人家的孫子,寄人籬下的主兒,壓根拿不到多少東西,這錢換成人民幣,也不老少。”

被編排成覬覦遺產的壞人,路懸深也懶得解釋,因為他根本不是自願來的。

幾天前,他剛跟他媽吵了一架,他媽當晚就捂著胸口進醫院了,說是被他氣的。今天中午,他去醫院伺候他媽用膳,結果他媽讓他去幫忙接個人。

他當然不樂意,他和哥們約好了VR格鬥,但又怕再氣到她,只能同意幹這份接人的苦力。

彼時路懸深剛滿16,還處在和家長思想分歧最嚴重的青春叛逆期,覺得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對,包括天上的雪、沿途的風、路邊的石頭,也包括穿著黑色小棉襖的人類幼崽——

莊園外的風雪中,路懸深低頭盯著突然啪嘰撞在他身上,接著就挪不動腿的應知,問:“你到底走不走?不走就留在這。”

對應知而言,剛才的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上一秒他還在恐怖片裏跑不掉,下一秒,一個高高大大的哥哥突然出現,破開黑暗,撐傘向他走來,然後像個超級英雄一樣,把他拉入光明。

他在光明裏大口喘氣,狠狠呼吸新鮮空氣,根本沒精力說話,腳也如同灌了鉛,只能仰起頭,呆呆地望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逆著光,神情不善,黑衣染雪,眉間卻莫名閃動著類神似佛的力量與慈悲。

媽媽喜歡拜佛,所以應知見過許多神佛雕塑,他們的表情都是兇巴巴的,但心很軟,會實現人類願望。

路懸深觸到他眼底小小的渴望,嫌棄地“嘖”了一聲:“難道還要我抱你嗎?”

應知望著他,仍舊不吭氣。

很好,這句話也成了自言自語。

雪地裏,路懸深耐心告罄,直接一俯身,單手把應知抱了起來。

8歲的男孩,身子骨竟沒什麽重量,隔著棉襖都能摸出脊柱和肩胛的凹凸感,比他小時候撿的那只小流浪貓還瘦骨嶙峋。

那天一切都挺混亂的,大雪到了晚上也沒停,鬧哄哄堆積在路邊,褐黃色,像被踩爛的臟泡沫板。

路懸深和母親是分開住的,他住離學校近的學區房,家裏只有一個保姆張嬸。

回家後,匆匆吃了個晚飯,路懸深把應知扔給張嬸,讓她收一間臥室出來,等他媽過兩天出院了,就把人領走。

一切安排妥當,路懸深回到自己臥室,洗了個熱水澡,打了會兒拳擊,刷了會兒競賽題,然後關燈睡覺。

然而他剛進入深度睡眠,就被開房門的聲音吵醒。

看清門口的小身影後,路懸深只覺得火氣直沖腦門,連眉心都在突突跳。

他甚至有點氣樂了,想看看這小孩擅闖他人臥室的理由,還能不能給他再添點兒怒氣值。

見路懸深沒趕人,應知小心翼翼走到他床邊,鼓起勇氣開口:“路懸深哥哥,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哈?

路懸深一下沒繃住。

這理由,倒是有點出乎意料了。

路懸深冷冷道:“不可以。”

應知有點急了:“我把遺產給你,一千兩百萬美金。”他強調了一下,“是美金。”

路懸深懵了懵:“我要你遺產做什麽?”

“很多人想要。”

應知說完,像是想到什麽可怕的事情,抖了一下,又立刻挺直單薄的脊背,像株拼盡全力不被折斷的小樹。

“這麽寶貝的東西,說給我就給我?小騙子。”路懸深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聲音溫和了幾分。

應知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嗓音洪亮一點:“路懸深哥哥,我不是騙子,我只想和你做等價交換,除了遺產,我沒有其他值錢的東西。”

聽到這番話,路懸深第一反應是:嘖,年紀不大,還學會和大人一樣做交易了。第二反應是:哦,原來我的被窩在這小不點兒眼裏值一千兩百萬美金。

大眼瞪小眼許久,路懸深敗下陣來:“首先,我不要你的美金,其次,你在我房間隨便找個地方睡,離我遠點就行,我睡覺不喜歡被打擾。”

應知從秋衣袖子裏伸出一根手指,問:“床行嗎?”

“不行。”路懸深冷酷否決,“去旁邊沙發睡,沙發上有毯子。”

應知聞言,站在原地沒動。

路懸深問:“你不敢一個人睡?”

應知用力點點頭,眼中燃起希冀。

路懸深轉身在床上摸了一陣,摸出個毛絨絨的東西,塞進應知懷裏:“拿上這個,讓它哄你。”

路懸深上小學那會兒,撿過一只被遺棄的布偶貓,取名小奇跡,一直養到它壽終正寢,因為太思念,專門找手作工作室照著小貓的樣子做了個仿真版。

栩栩如生的布偶貓玩偶,擁有一雙剔透的琥珀眼睛,某個角度折射的光,和應知眼睛裏的很像。

最後,應知抱著小貓,默默朝沙發走去。

其實路懸深一直有救助小動物的習慣,還用零花錢、各種比賽獎金以及寫程序賺的錢,成立了一個流浪毛孩子救助站。

但對活生生的人,而且還是陌生人,他沒那麽多過剩的愛心,因為人有心眼,沒有動物純粹。

路懸深躺回床上,卻仍舊不能入睡。

幾米外的沙發那邊,一直有極細微的抽泣聲傳過來。

其實已經很壓抑了,只比呼吸聲重一點,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他也搞不懂自己今晚的聽力怎麽這麽好。

帶回家的小孩一直響,怎麽辦?路懸深望了會兒天花板。

翻了幾十個身,他徹底沒招了。

讓小小貓哄小貓,就跟鬧著玩似的。

路懸深揉著太陽穴坐起身,沖沙發上那個一抽一抽的小背影道:“你,到床上來,再吵到我就出去。”

話音剛落,應知一骨碌爬起身,像個上錯發條的小人偶,歪歪斜斜地朝他跑了過來。

小人偶想上床,一條腿剛跪上床沿,又低頭看看懷裏的布偶貓,思考該把它放在哪,於是定格在了一個扭曲的姿勢。

路懸深無語了。

上個床都費勁,笨死了。

他抽走應知手裏的小奇跡,放到床頭櫃上,然後握著應知的細胳膊一把拽上來,塞進被窩。

鋪天蓋地的暖意頃刻襲來,應知覺得自己是掉進油燈的小老鼠,一邊偷油吃,一邊感受溫暖,有種夢幻般的幸福。

應知幸福了。

但路懸深慘了。

應知身上冰得像塊鐵,尤其是四肢,睡在一個被窩裏,路懸深隔著棉睡衣都能感覺刺骨的寒意滲進來,凍得他根本睡不著。

於是,路懸深只好把應知的腿腳夾到自己腿間,試圖用這種方法緩解一下,畢竟俗話說寒從腳起。

然而俗話騙了他,他費勁吧啦送進應知腳心的熱量,又被其他地方漏了出去。

這樣不行,捂多少漏多少,簡直無用功。

路懸深調高室溫,去衣帽間找了雙保暖材質的厚襪子,蹲在床邊給應知套上,然後回到被窩裏,繼續用腿給應知捂腳,後來幹脆把人一整個抱進懷裏。

經過不懈努力,應知的身體終於暖了,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這小孩居然又開始哭了!

但估計是怕吵到他,被趕走,一直用牙咬著嘴唇,硬是沒發出一丁點聲音,也沒抽抽,純粹是因為眼淚流到他胸口了,他才發現。

路懸深單手掐住應知的下巴,把快要咬破的嘴唇從牙齒下面解救出來,抽泣聲霎時溢出來。

應知緊張得不行,還想咬,路懸深眼疾手快,將大拇指擠進應知唇縫。

於是應知一口咬在了路懸深手指上,結果自己先懵了,似乎無法接受自己居然咬人了,咬的還是借給他被窩睡的路懸深哥哥。

他茫然地看著路懸深,豆大的眼淚無聲滴在路懸深的指間。

路懸深受不了這個可憐蟲一樣的眼神,把應知的頭按到枕頭上,撐起上半身,高大的身影籠罩在應知上方,“不許憋,哭出來。”

應知看著居高臨下的路懸深,怔楞半晌,終於哭出了聲音,但還是跟蚊子哼一樣。

路懸深沈聲道:“哭大聲點。”

應知鼻子一酸,嘴一癟,放聲大哭起來。

不一會兒,路懸深就感覺半個枕頭濕透了,他把人重新按進懷裏,很快他的衣服和床單也濕透了。

濡濕的布料被兩個人的體溫烘著,又冷又暖。

半小時後,應知終於釋放完情緒,哭累了,慢慢睡著了,但眼淚還沒止住,隔一會兒就從眼角冒出一顆。

路懸深再次望向漆黑的天花板。

好能哭,怎麽會有這麽能哭的生物?水做的嗎?

他掐了掐應知被他胸口頂得嘟起來的臉,確實水靈靈的,手感像夾心糯米糍。

直到抱著應知進入夢鄉的前一刻,路懸深仍是一副“愛誰誰愛咋咋與我無關”的心態,覺得自己付出這麽多,僅僅是為了完成路女士的任務,以免影響路女士的身體健康。

那時的他當然無法預見,不久的將來,他是如何為應知學習兒童安撫知識,為應知改掉壞脾氣,為應知狂學廚藝,又是如何為應知變得成熟穩重,獨當一面,為應知遮風擋雨。

率先從短暫回憶中抽離的是應知。

他低頭,視線落到路懸深微微勾唇的臉上,恍惚間,好像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壞壞的影子。

很神奇不是嗎?

最開始,路懸深明明對他那麽兇,他卻本能地想要貼近路懸深,趕都趕不走。

就好像路懸深在風雪裏的那一俯身,往他心裏釘了個錨點,無論他離開多遠,終會抵達有路懸深的地方。根本逃不開。

“嗯,初見而已,是沒什麽特別的。”應知冷下一張臉,轉身離開路懸深腿間,“你不記得就算了,反正我沒造謠。”

就是壞,就是愛欺負人。

“騙你的,我怎麽會不記得?”

路懸深一把拉住應知的手腕,低笑出聲。

“那天晚上你把我床都哭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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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也不是一開始就會做哥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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