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就此結束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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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成了同樣灰敗的顏色,這天地間的一方荒境,整個一片死寂。

——倘他死了。

“我去為他收骨。”

他說過他未有親人的,如果就這樣睡在黃沙裏,一定會很寂寞吧。

“若便連屍骨也尋不到呢?”

“尋得到的。”

她說。

那樣的一個人,縱然與別人一同化成灰,他的骨灰也定然能被她一眼認出來。

“——他碎了,我就拼起來,沒有屍骨,我就去找。”

他不該是這樣的歸宿,也不能是這樣的。

“那麽,”藍水蝶又問,“天地之大,你又要去何處尋?”

淩昭無法回答。

中原大地千裏萬丈,在被屍蠱啃完大腦之前,她是否能找到他,淩昭不知道。

於是她只能沈默。

荒境無風的夜,寂靜如斯。

湖藍錦衣的女人,微笑著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不再去尋藥了嗎?”

這兩名在某種程度極近相似的女人同時沈默,而後過了許久,忽然有一人咯咯地笑了。

“也罷。”

她接著道:“你本就不信這神丹覆活的效用,這藥對於已死之人的你而言,應該已無用處了吧。”

淩昭看著她,“我要走了。”

藍水蝶微笑,“我同你一塊去,不過等一等。”

她說:“——我要帶一個人。”

藍水蝶帶來的是個死人。

淩昭看著她從荒野間的一個沙洞刨出了一只棺材,那厚厚的黑檀木之下,便安靜地躺著一具穿著湖藍錦衣的骷髏。

她極輕極輕地將這個身軀抱了出來,無視那森然發白的骨頭,只是透過那黑洞洞的眼眶與他對視,眼神似有萬水千情。

“莊郎,我來接你了。”

檀木棺材太重,藍水蝶背不動,便回鎮上重換了只先打的白楊輕棺,上了女人的背。

鎮上十幾號人看著她們的眼神就像看著怪物,藍水蝶卻不在意,反嘻嘻笑了起來:“這下一隊的三個人裏,就只有奴家一個活人了呢。”

淩昭抱著劍,面上一片沈靜。

她剛換上新作的一套布衣,原來在龍卷風中滾過的那套已經破得只能勉強遮住重要部位了。

“走吧。”

她實在是連一秒都等不了了。

駝鈴、風沙、幹旱。

沙漠的路不好走,在未負太多糧水的情況下,這一隊由屍體和女人臨時組成的隊伍前行得異常艱難。

淩昭的肉軀雖已死,但作為屍蠱的宿主,體內的各種臟器仍□□控著正常運轉,便仍如常人一般會渴會餓,甚至仍會感覺到痛楚和倦意。

只不過這些感知已不是由她自身發出的了。

這身軀一腳已踏入黃泉的路上,她的靈魂卻仍頑強不息地未全消散,久久停在被蟲當做巢窩的肉體裏不願退出。

如常人一般的餓、如常人一般的痛,淩昭已快要分不清她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只是異於常人的傷口愈合速度和辨識不出顏色和口味的感知,還有被放大了五倍即便只被風吹上的砂礫刮到面上也會感受到的痛覺,提醒著她真正掌控這具身體的是誰。

借蠱續命的做法不是劍客的驕傲。

可如若那人沒告訴她蕭陌然遇險,淩昭也許就這麽沒有掙紮地死去。

死在同僚的追殺中,總要比被劇毒拖耗到無名境地好得多。

她殺了太多人了,總有一天會要還的。

金刀阿九遁世數十年被她找出屠了,詭計百通胡三手遁世二十年也沒逃得了恩怨歸宿。

這世間本就不存在回頭是岸的道理,只不過作為未亡劍客臨世的淩昭太強,也很敢賭。

以命為籌的這次豪賭,淩昭已經輸了,但是為了蕭陌然,她不願死。

為他收屍也好,不信說法求證存活也罷,也許還有其他的理由,但每一個都和蕭陌然脫不了關系。

這是她在世二十多年,頭一次覺得,活著並非只是活著。

而蕭陌然就是淩昭的理由。

寂寥荒垠的夜,降到極低溫度的沙,卻不比隊中的兩具屍身更涼。

淩昭靠在沙海中的一株枯藤旁坐著,便聽女人的低語從風中零零碎碎地飄過來。

“……冷嗎?”

藍水蝶低著頭,輕輕又把愛人向懷中多帶了一分,“你在地裏躺了太久了,這外頭變了的許多,你怕也是不知道吧……不過你放心,族人和你的大仇我已報了,我也拿到了很大一部分的錢財,接下來的日子,你也不用擔心娘過得太苦了……”

她低頭看著他的臉,被風穿過的空洞骨頭像是一只唿哨,隨風發出一陣陣短促的哨響。

“仇已報了,錢也拿到,我們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了。只是莊郎,你——什麽時候才能醒來呢?”

模糊月暈悄然碎落,已故之人的眼中凈是一片灰白。

☆、無風自動

淩昭沒能在黃沙裏找到蕭陌然的屍骨。

——除了一片遺漏的衣衫碎片,便連像樣的血跡都沒有。

這滾滾的沙波疊代太快,幾乎在半日內就能徹頭徹尾地換成新一片同樣細碎的,於是便連先前發生在這裏的追伏痕跡也毫無影蹤。

她跪在地上拿手一片片地挖著熱沙,咬唇維持住被熱度燙到幾乎要停掉的心臟,仍跪在最初發現了一片白色粗布碎片的那片沙裏沒完沒了地刨著。

從地下挖出攏在一旁的小沙丘很快便□□風重新吹平,可她仍不知疲倦地挖著,像是一定要在這裏親眼目睹到某樣東西一樣固執。

淩昭像是挖了許久,可頂頭的烈陽仍像釘在半空中一樣分毫未移,被曬焦了的熱浪便隱隱在她的視野中波動扭曲。

“你這樣挖,是找不到的。”

藍水蝶冷冷望著她。

淩昭沒住手。

直到她的手被那些粗砂劃出一道道淋漓血痕,體力盡耗到她只能喘著氣匍匐在沙裏,那一張被緊握在掌心的粗布都像長在肉裏一樣,與掌心的脈動緊緊相連。

藍水蝶又走了過來,問:“你找到他了嗎?”

淩昭已分不清從掌心透過來的撕裂般的痛楚到底是從哪裏來的,“他不在這裏。”

如果他死了,不會什麽都沒有留下。

她說:“去葉爾羌。”

噌——

亮銀色像勾月一樣劃了半空,苗刀的刀身便在烈陽下反射出刺目地一陣光。

“嘖。”

藍水蝶咂嘴,細長的柳眉警惕地擰了起來,“現下怕不是那麽容易脫身了。”

黃沙另一頭的波紋中,隱約出現了幾只黑色的身影。

——是從小鎮原處趕上前來追殺她們的那些人!

藍水蝶面色一凝,她隨曾聽說西廠密衛的狠厲名聲,卻沒料到在這無跡可循的黃沙大漠裏,他們竟也能追得這樣快!

“快走!且戰且退!”

她一聲輕喝,足尖一點便提著淩昭上了一匹駱駝的坐,自己則躍到另一匹上坐著,一面扯了韁繩邊從懷中掏出一只葉笛。

咻——!

尖聲嘯過,與之相應的什麽東西便從藍水蝶的懷中袖口迅速飛了出來,密密麻麻地沖著她的身後沖去!

她這一波隔著遠距就開始的蠱術,顯然讓這群循跡而來的殺手們始料不及,可這樣的陣腳亂了不過十來秒,這群人竟又恢覆了朝這向而奔的勢頭!

她養了十年的飛蠱陣竟這樣輕易地就被破了?

藍水蝶的心下剛閃過一絲詫異,行動便更加不敢懈怠,口中葉笛曲調一變,便見這藏在沙中大小不一的蠍子又成隊向後方撲去。

“這是西廠特訓的殺手,尋常毒物對他們大多無效。”

藍水蝶咬唇,“你說現下該當如何?”

淩昭的面色並不好看,“只能逃了。”

她們方才是剛巧遇上了龍卷風助陣,即便是險勝,也有一人為之付出了慘重的代價。而這回的局勢對她們有害無利,說是要從密衛追殺中逃脫,又哪有那樣容易?

眼見她接二連三發去的蠱陣都被對方迅速地破了,藍水蝶便只得怒罵一聲,拽起另一坐上的淩昭便使著輕功飛身而去。

她的背上本就拖了棺木,再加上一人的重量,整個人的腿腳都不輕便起來。而眼見那群人離得極近了,她們卻無法在這陣追截中占到任何上風,藍水蝶的心不由也焦急起來。

“不用管我。”淩昭伸出左手,扣住了她捉住她右臂的腕,“你帶不了兩個人的。”

“現下這等情景,可莫說你是要學什麽舍己救人讓我放你下去。”

掠身而過的熱風吹下淩昭遮面的兜帽,空氣中所挾的粗砂砸得她的心臟一陣緊縮,然而她還是固執地握住藍水蝶的手,無神的瞳孔緊緊盯住腳下的沙丘:“沒有人能從西廠密衛的殺陣裏逃得出去。”

即便是有,也只是死人了。

“而你帶著我,便是現下逃掉了,也會接二連三地陷入困境。”

——直到他們達到他們的目的。

“放我下去,你自可無恙逃離。”

藍水蝶一抖,在察覺到銳氣從身後投射而來的剎那,反身一閃,那閃著淬綠寒芒的刃尖便順著她的面頰擦出一道血痕!

“可惡!”

淩昭說的沒錯,這才不過方會兒,她的體力便耗得極多,若這樣下去,兩人便都只有一死了!

藍水蝶足尖落地一旋,一手將人丟落在地,又轉手撒了一把碧翠色的藥粉,立刻混在這一陣劇毒迷霧中撤身而去!

“好自為之!”

她丟下這一句,便松了那一只極涼的手,趁著向前吹來的一陣風急躍而去!

這有著蛇一樣魅影的女子迅速消失在眾人視野中,綠色毒霧消散之處,便唯剩一人。

淩昭並不怪她無情,她與她本來也沒有那樣深厚的情誼,可她既知曉蕭陌然極有可能是沒有死的,便不願再以這茍活之軀再當逃兵。

她與金大覆是遲早有一戰的。

可若現下她連他手下的這些爪牙也無法戰得,她又能拿什麽與他作註?

“淩密使,你叫我找得好苦啊。”

有一人踏了出半只靴,“這鎮上的六重血衛是你殺得?”

他冷冷一笑:“呵。真是難為廠主還賜了他們龍血鐵,到最後還落了個屍骨無存的好下場……實在是丟盡了西廠密衛的臉。”

黃朦煙塵飛揚,淩昭看著那一片灰白的面頰,淡淡開口:“無需多言,拔劍便是。”

那人卻一下笑了起來:“許久未見,密使還是這樣爽快!不過在你所說的拔劍之前,淩密使就不想看一看這奪命仇人的臉?”

他的語聲熟悉,淩昭卻一時半會兒未曾想起,只是覺得這樣的身形和聲音都似是在哪裏見過。

“呵。”見她未語,男人又笑了一聲,一只手扯下了蒙面的黑布,便見那熟悉的一道豎貫傷疤蜈蚣一樣盤在他的面上,正隨他抽動的五官一道扭曲著。

“女人,”他冷冷道,“真是好久不見。”

那張曾刻滿了些許澀氣的青年的面上,幾乎攀升了整面的疤痕直直延伸到了他的側臉後方,最終在某個黑洞洞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裏沒有耳朵。

而這傑作是淩昭留下的。

淩昭的面上出現了絲微的動搖,可她的眼神仍是死的,看在朱有塵眼中,仍就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樣。

“你沒死。”

朱有塵冷笑著拔劍,向前邁了一步,逼近,“我沒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未亡在鞘中震鳴,淩昭沒有說話,卻像是安撫著劍的情緒一般,同時又用另一只手輕輕握住了它。

盯住她細微的動作,朱有塵道:“我倒耳聞過這未亡劍、主同心的事情,本已這只是外人胡謅,當下一見,卻是真地了。”

他回頭一轉,被刀子刻了一般尖銳的眸也隨之一移,只不過淩昭之前見過的這雙眼、眸底帶著的警惕已被完全的狠戾取代。

仇恨是足以將一個人從頭至尾改變徹底的。

她的眼神從他的面上淡淡掃過,不過眨眼的一瞬,淩昭便已能判定現下的這青年已和昔日完全不同了。

“你入了西廠。”

腳下的熱沙被風吹得覆上她的靴。薄薄地一層,卻像是要將淩昭整個人吞進沙丘裏一樣。

“這不該是你的去處。”

“那麽何處才該是我的去處?”

朱有塵的唇角掀了起來,語調裏充滿了嘲諷和惡毒,“和我那愚蠢的哥哥一樣,被你送下黃泉嗎?”

話音不過剛落,男人反手極迅地揚出了一劍,眼見這劍鋒就要對上那人的胸腔,卻有一道冷芒閃電樣地在半空劈出了幾道瑩白劍影!在叮地一聲尖脆鳴響後,便見那只被阻了一番的劍只旋轉著插入沙中,剛剛巧巧落在其主人的腳下,露出一截銅金色的劍柄!

被阻截之力震得不得不退後一步的男人瞪著眼,望向分毫未動的敵人,面上閃過了一絲不可置信。

——這劍不是她拔得!

未亡劍竟可無驅自動嗎?!

可擁有這柄兇器之人顯然也始料未及,望向陷入沙流中的劍只有著片刻的怔楞。

——未亡,未亡它……為自己擋了一擊?

她在與這劍作伴的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一次見過未亡這樣的震鳴!如同劍只本身也擁有了憤怒,竟像在下一秒就要從沙中直躍而出替她斬入眼前之人的胸腔一般,微微搖顫。

“未亡……”

淩昭喃喃著,一手執住它的柄,輕聲問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竟也有劍靈了嗎?”

是在她拿它插進數千人胸腔中經鮮血浸養而成的嗎?亦或是這劍本身已分到了她的一縷殘魂,從而有了神識?

淩昭不知,可她明白,它一刻不停地震鳴是正催促她——快點兒把它拿起。

☆、紅顏枯骨

一個死去的人,握著一柄活了的劍。

可朱有塵沒時間看她們劍主合一的匯心,只是又提了劍,橫肘而向。

這男人的面是冷的,表情間烙滿了刻毒陰狠:“早在你得了那種寒毒之癥時,我就已想到爾非常人……如若那時我便心狠將你殺了,西山寨全寨六十八號兄弟,也不至於被你屠戮而盡……我真是恨!恨自己當時心慈手軟,沒能一刀給你個痛快!可既然你的劍沒能將我捅死,你也該料到,被你絞了全家而又致殘的那個人,早晚是會來找你要回他本該有的東西的。”

他的耳朵是她無意傷到的,當時她為了縱火,已在重傷重毒的情況下和一眾山賊搏得體力竭盡,否則也不至於在與朱有塵對峙的過程中落於下風,從而出手不穩削掉了他的耳朵。

可現下的結果,解釋不解釋都已無用,於是淩昭舉起劍,再無遲疑。

“為何不用刀?”

朱有塵冷笑,淩厲一劍送去,笑聲便和在了幹漠的風聲裏:“既知這刀法早已皆為你所破,我豈會不知變通地再來找死?”

淩昭卻也笑了,“那麽,可惜,這劍,你也是選錯了。”

兩道劍鋒在黃沙之中交錯,劍氣揚起的塵沙散了漫天,隨著交手的第十一回碰撞,這二人便用劍身格擋相峙,竟讓這場勢幹幹地僵在這裏無法動彈。

淩昭雖劍術極高,但因氣脈已堵內力皆失,在與這短暫在金大覆手下受訓的成年男人的對陣中,也只堪堪與之打了個平手,並不能依靠這高絕劍技從這一丈圍陣中破局而出。

這樣的僵持對她實為無意義,只是隨時間消耗著她本就不多的體能而已,可作為劍客的驕傲叫她不能在此輕易松手,卻被朱有塵輕易識破。

“未亡劍客,果真名不虛傳。在此等內力無發的情況下,你也能與我打個平手,真是不容小覷。”

他呵呵笑了起來,面上極快地閃過一絲詭譎:“可是你忘了,我們是有四個人的呢……”

他話音剛落,一直只站著的旁側三人便動了起來,竟也同時在悄然無聲中拔出了劍!

朱有塵斜睨著被逼到陣中左右逢敵的女人,表情很冷,“不枉我在這死囚煉獄滾過千萬道,才從那閹黨手中要出幾人找你算賬!不過我看你在西廠的人緣也是差得很,那閹人說了要帶你回來,可你的一眾同黨,竟也無一人願為你求情……呵,難道說,這也是你們西廠的作風?”

如刀的銳眸頓轉,他的厲聲在下一秒纏上因急速出手而嗡鳴地劍只,與他同時對準陣中人的劍也順勢而發!而在這圍堵中的淩昭,縱使躲過了任意一方的出擊,也會被其他面向襲來的劍只紮個透心!

淩昭無法再躲!

“淩密使,你還是乖乖受死吧!”

“呵呵呵!愚蠢的中原人,沒人教過你們,在妄想奪去別人性命之前,是要先留意自己的性命嗎?”

嬌媚酥極的女聲在平地三尺之上的高空中回蕩,淩昭擡頭,卻未在空中看見半片衣角。

可這極易分辨的聲線,她是決計不會認錯的。

“什麽人在裝神弄鬼!”

朱有塵停了劍,警惕探察四周的眸裏暗自提了內力,周圍所觀之處,卻凈是黃沙揚漫,哪裏有半個人的蹤影?

“咯咯咯……”

女人的尖笑剛如蛇般蜿蜒爬進一眾人等的耳中,便見天幕當空像是有一團波動極快地降下!竟在落地之時化成一道砸進沙地猛然擴散的綠煙!

朱有塵心道不好,下意識屏息之時,卻先有一道人影在那煙幕中沖他伸出了一把刀!

銀亮地弧面唰地照面斬過,男人只得堪堪退步揚劍一擋,卻便只是這擾亂行徑的一瞬,那人卻早已扯上了被圍逼正中的目標,煙一樣地飄出去了!

淩昭看著她的身影在極短的時間內影子一樣重新凝在眼前,疾行之風卻將女人結成麻花的長辮狠狠摜在她的面上,打得淩昭在片刻間出了神。

她右手握著的劍甚至還沒來得及收,就被這股牢牢鉗住手臂的大力弄到劇痛入心。耳後傳來的追擊聲越來越近,可捉住她的人像是下定了什麽主意一樣,手上分毫不願卸力。

她這樣的舉動莫名,不由讓淩昭疑惑起來。

“藍水蝶,你……”

“呵。我不過是不想等你死了之後再被羅圩大公子追殺。落到他的手裏,可比在這些無名小卒手上可怕多了。”

“……”

淩昭不知該說些什麽。

這樣危急的情況下,她的心臟像是失了律一樣地猛跳,從前方灌進喉鼻的幹風一陣接一陣地來,被強行拖著換氣的頻率太高,淩昭覺得自己好像快要在這風中窒息了。

“餵!”

前面的人喊道。

“——你看見前面的斷山了嗎?”

淩昭在極烈的風中勉強睜眼,灰白的視野盡頭遠遠印進了一截高聳並陡然凸出來的東西,在這無垠的荒漠中格外顯眼。

“……什麽?”

她不是很明白她的用意。

藍水蝶的語聲中帶了笑:“你一定不會想到,這連石塊都能碎裂成灰的熱沙裏,竟然還會有一截石頭留下的山。”

她的語聲在呼嘯的風中斷斷續續地漏到淩昭耳中,漸漸開始讓她聽不懂了。

“——我把莊郎放到了石山之下的一棵樹藤旁,等你到了葉爾羌,記得要兌現之前你們所說的諾言啊。”

“你在……說什麽……?”

前面的人終於回過頭來。

而被繃帶纏得只剩一只眼的那眸裏,正緩緩淌下什麽濃重的液體,被風刮得直接順著女人高翹的鼻梁橫過面去,像是在這瑩白的紙上多添了幾筆重墨,突兀而詭異地呈現在這張稱得上絕色的臉龐上。

“這是——”

“你忘了?那老賊臨死前還給我上了一道毒,真是死了也不安分呢。”

記憶在電光火石間閃過,淩昭猛地想起了昏黃燈火下垂死老人手中的淬綠銀針,身體便像是不可控制一般驀地抖了一下。

察覺到手掌下身體的僵硬,藍水蝶卻笑了:“你和蕭陌然吵架時也沒這樣大的動靜,就算之前置身死地也依舊平靜。而我不過只是個必死的外人,怎敢勞你掛心?”

嗖——!

冷箭在逐漸拉近的距離裏一只只放出,在空中相互糾扯的二人便又不得不多費三分的氣力在夾縫中勉強閃躲!

而眼見荒漠石山就在腳下,藍水蝶卻沒有正正地落在那凸出來一塊的石臺上,反而腳尖一轉點到了光滑的石頂,並一把將淩昭丟到了另一平直的斜面上,任她隨著慣性滑了下去。

“藍水蝶!你要做什麽?!”

淩昭心驚,伸向那身影的手毫無例外地撈了個空,石頂上的人兒的影子便隨著她的下滑迅速地被層層石塊擋住,轉眼便消失不見。

刀劍碰撞聲和尖笑聲從頭頂響了起來,上面的人似乎已陷入一陣混戰,並無暇顧及下面的發問。

“藍水蝶!”

她在風聲中跌落在地,咬牙忍住了皮膚摩擦在石面上所帶來的疼痛,又仰頭一聲呼喚,忽然聽得頂頭傳來了尖細的葉笛聲,那紮堆掩在幹沙之下的蛇蠍都在片刻收到了指示,成群結隊著密密麻麻向著石山的頂頭湧去!

“小丫頭!”

狂笑聲自頂頭傳來,冷兵碰撞頻濺出的火紅和漫天的朦朧黃霧一齊落在了淩昭的瞳孔裏。

“邊陲之陣是你救我一命,現下我在這裏還給你。只可惜蕭陌然還欠我一只眼,因而我們並不能兩清!所以——將莊郎喚醒的任務,便得由我這個債主向你們收帳——”

她地話驀地斷了,連同兵器碰撞的聲音也在瞬間消失。

渾濁的空氣千斤鼎一般地重,壓得淩昭的心跳都要停了,可她還是在這獵風中勉力維持著腳步,扯著嘶啞的嗓喊著:“——藍水蝶!”

石頂上露出了一只移動的黑色衣角。

“收手,抓正人比較重要!”

噗——!

劍只被直直捅入躺在地上的女人的心臟,那本掙紮的動作便在瞬間停了下來。

“走!”

淩昭仰頭望著,從上方飛出的幾只黑影蝙蝠掠食一樣盯上了她。

可她的腳卻像釘在了地面一樣,一寸一步都難以挪動!

就到這裏了嗎?

她的腦中一陣空白,連同意識都好像被那只長蟲啃個幹凈。

停留在女人視線中的劍尖像針尖一樣閃著寒芒,紮得她的眼睛很痛,可淩昭舍不得眨眼,像是要把生命中最後所見的漫天昏黃烙在腦海中,只睜眼看著。

耳中的風聲在頃刻化無虛無。

她驀然放大的眼底裏,印出了遠方石山之上炸開的一只火焰花朵,起初是小的,後來便是一朵朵巨蓮在寂靜的瞬間接二連三地綻開。

淩昭沒有聽到聲音,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這些火焰花朵的綻放中搖晃起來,劍尖直指向她飛來的那些黑影,在激烈震顫中剝離四碎的石塊猛墜下像斷了線的風箏,七零八落地被滿天巨石砸了個稀巴爛。

而她獨自一人站在事先經過周密計算的範圍之外,看著這些人命螻蟻一樣被瞬間碾碎,卻覺得被天地完全遺忘掉的其實是自己。

震蕩在頃刻歸於平靜。

黃沙散去,淩昭看見被壓在巨石下的肉泥,而這殘屍碎肉,已然辨不出人形。

腳步在踉蹌中一退,失衡摔倒之際,先有個硬邦邦的東西硌住了腰。

——那是藍水蝶托付的一具棺材,而裏面正躺著她的情郎。

可現下她也已經被炸得粉碎,殘肢四散著躺在這周圍的沙土裏了。只不過她沒有叫淩昭收殮自己的屍身,而只將自己的意志當成遺願,叫淩昭去尋找世間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方法。

也許那人已早已知曉這世間根本不存在什麽死而覆生的道理,否則她為何寧願將他放在沙土中埋葬多年,也不願讓屍蠱附他的腦?

不該存在這世間的死人還在,該留在人世的人卻徹底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一期間故事就會完結了。接近尾聲的故事裏,道姑可能會延更,盡其所能地把最完整的故事細節填充豐滿,想等結局的小夥伴們,可以在十月中旬再回來看哦~=v=

☆、百密無疏

葉爾羌城西的某棟別苑,成片相疊的高大楓楊在西風中搖曳。簌簌的風將這緊貼相連的枝葉散開,秋日的光輝便從稀疏縫隙中落下,將守在樹下石臺一端坐著的執子人撒了滿身斑駁碎片。

那人著了一襲白色錦袍,伸出纖長手指的袖口有金線繡上的精巧雲紋,而這整個的外衣雖是素的,擱到他的身上,卻偏生生出了別樣的風資,在陽光的襯映下,唯顯得整張面像月亮一樣散發著淡淡地光輝。

“唉。”

與之對弈的中年人嘆了一口氣,指尖黑子啪地一落,便聽無奈之聲跟著傳來,“子焉,你說說你穿什麽不好?偏得穿得一身素白,豈不知這光芒太盛也會灼傷人眼嗎?”

白子一落,原本斷掉的棋眼在瞬間連了起來,那黑子便如臨水隔山,再難逃脫得了密網的追捕。

“唉!看看,看看!我這局敗了,可都是你這衣服穿得不好!”

男人唇角一彎,如墨眉眼像在溫水中散開,聲音也清淺帶笑,“先生承讓了。”

姜無名搖了搖頭,低頭分揀了石盤上的棋子,心下略有奇怪地問道:“你來我這住了三日,饒是方開始因心法渡關而被那些江湖人追殺得滿身傷口,卻為何不求我幫忙驅逐,只向我要來這一套素服?”

他擡頭打量面前的年輕人許久,有影子在他凈白的面上搖曳,將那雙如星明亮的眸色照得極深。

“你以往不是最不喜這不吉的素色嗎?”

蕭陌然只是笑,“先生便權當我轉了性罷。”

他閉口不提,姜無名便不再多問,只悠悠擡手為自己添了一盞茶,看著這驀然出現的忘年之友神定氣閑地坐在對面擺著棋局,忽又隨口問道:“你的氣脈調理如何?那日你在三更時分到來,可把我這苑裏的一眾仆人嚇壞了。”

蕭陌然滿身傷橫地來到這棟別苑之時,姜無名還正歇在譚華閣的美人懷中,是家丁跌跌撞撞上著門通知,他才知曉他的這位神秘莫測的友人來到了這裏。

姜無名與蕭陌然相識的記憶至今仍停留在多年前的京都酒會中,那時蕭陌然還只是個身高都沒長完的少年,卻有著絕穎高絕的才智和膽識。

年高八十整的棋聖與之對弈,接連三局都是險勝半子,一旁作壁上觀的姜無名卻無法從他微笑的面龐上測量出這三回的最後半子到底是不是他放的水,然在眾人皆嘆棋聖到底棋高一著的時候,這少年的名聲卻像巨濤一樣,默不作聲地在這明國的權貴層裏翻起了千層浪湧。

身居遠鎮侯之位的姜無名在那些權貴的圈子裏一點兒都不打眼,可緣分一詞就是如此神奇而模糊不清。這少年在京都停留的那些日子,幾乎日日與姜無名作伴,二人從文史縱談到天下大勢,再到飲酒作畫詩詞相會。姜無名與他多說一句話,便愈發覺得面前的這塊玉石,可稱絕世。

姜無名不是沒開大價要他留下助他入仕,可蕭陌然卻道:“先生,子焉不過一屆江湖草芥,今生只盼逍遙自在。先生若一心入仕,便要做好腳踏血肉白骨的打算。吟詩作對子焉可陪,黃泉之路,便恕子焉無法奉陪了。”

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一番見地卻比他這個已及而立的成年人還要明晰透徹,不由地便叫姜無名心驚不已。

蕭陌然笑著舉起茶盞相敬道:“是在下突兀了,不過先生口中所驚之人,恐怕是那譚華閣的笑夜姑娘吧。”

姜無名一楞,投向他的眼神一陣變幻,又歸於平靜。

“子焉說笑了。”

他們的友誼不過停留在相陪對飲的份上,姜無名不蠢笨,便不會問那些多餘的問題。

秋風輕送,交疊樹影在二人身上輕擺,這樣一人舉一盞品了好一陣的茶,便聽一個清淺男聲說道:“一別多年有餘,不知先生的仕途走得如何了?”

姜無名眼神一閃,不知他主動提起此事是何用意,一面卻打趣道:“你不肯助我,我還能怎麽走?朝堂上的那些老狐貍一個比一個精,我為免遭罪,還是早早叫聖上打發我回這偏遠之地戍我的關,果真還是美酒佳人最叫人舒心啊。”

蕭陌然彎唇一笑,視線投向枝葉縫隙中的湛藍天空,默了一會兒,又忽地開口:“先生不必終日陪我在這苑中閑坐。在下的渡關通穴也很順利,待等到了要等的人,不日便行出發了。”

他在他的身邊有些謹慎而不自在,蕭陌然敏銳地察覺到了。

“子焉這話可說不過去。我姜無名雖不過是個小小諸侯,卻也算在此番救你一命,除了這些薄情冷語,子焉就不該告訴我一些什麽嗎?”

蕭陌然笑著看向他:“先生想知道關於我的事?”

姜無名點頭,“正是。”

“便是這江湖紛擾極有可能讓先生失去性命——?”

“等等。”

中年男人連連擺手,“我可不想在後繼無人的時候便被你們江湖人害得送命。你若非要告知與我,這故事,還是待留到我八十大壽之日再告知與我吧。”

年輕男人不禁莞爾:“在下不過說笑,先生不必在意。”

一語剛落,他又接著道:“在下此番前來,是為了一個人。”

“什麽人?”

“一個女人。”

姜無名笑:“一個女人?當初我帶你去萬花閣的時候,子焉可是皆禮而拒之,不過現下看來,子焉也是該到了對女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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