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就此結束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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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趣的年紀了……不過子焉這等風姿絕艷,應當不會有姑娘拒絕於你吧。”

蕭陌然也笑:“我想得到她的心。”

秋風卷下樹梢尖的一片葉子,搖搖晃晃著墜到了擺著棋陣的局裏。

“不過說來慚愧,在下未經過人間情愛,便愈發不懂如何留住一個人的心,這才前來向先生請教,還望先生不要見笑。”

姜無名一楞,望向那對他作揖的年輕人的眼神裏,帶了幾分驚異。

這個完美到身上幾乎毫無破綻的人,竟然因人間□□向他請教?

這本應是與生俱來的東西,到了這個人的身上卻竟是需要進行擇摘的嗎?

“——我既想著要得到她,又因沒將她護住而讓她致死,卻終將她已死之軀的心臟納為己有。”

他早已料到他走之後她會遭遇險情,甚至連藍水蝶會用屍蠱將她之命暫時續住的事都已料中——更甚者,是連藍水蝶身上多了一半的爆裂蠱,都是他悄然設計放進去的。

她給的錢囊的碎片是他故意留下,血跡卻是真,因他也確實到了武功進階渡關的時刻,那一戰雖艱難,也不至叫他致死,他不過將那株同僚費力從觀中盜出的千年雪芝混在其他藥中做了假死之藥的藥引,先一步迷惑了追兇和淩昭。

西廠密衛驗屍之時捅入他胸腔的劍,腹內器官早已被蕭陌然屏息挪了位,因而這傷只算得稍重的皮外傷,可在外人眼中,卻都是他已死於劍下的假象。

蕭陌然並不介意外人如何謠傳他這羅圩大弟子是怎樣死於西廠閹黨之手,這一套從頭至尾設計周全的戲碼他只準備給一個人看。

她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是他勢在必得的東西。倘有什麽阻礙他得到她,那他就不惜一切代價將那個障礙碾平至碎——即使是要他除去她的生命。

他這樣一個心高氣傲的人,怎能允許自己的真心空付東流水。

“——我因要得到她而殺死她,卻也將因殺死她而失去她。我這麽做,是對也不對?”

淩昭是定然活不長的。

但倘若她仍在世垂死一日,她就會固執地卷身於這雲夢劍寶的紛爭中不得脫身。蕭陌然無法肯定,如果當下真的到了要取自己心頭血的那一刻,淩昭會不會對自己下手,而他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向她驗證這個答案。

若她因對他下不了手而在毒發中死去,那麽她一定死而不甘;而縱使她取了自己的血煉丹活過來,也一定會痛苦終生,更惶恐他蕭陌然的血其實並無煉成神藥之用。

兩條路,照今勢走下去,沒有一條可以活過來。

他不能允許這樣的絕路在眼前出現,所以他下了一著險棋。他對她狠,只為從她那裏逼出一個答案。

蕭陌然要知道,自己所做的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姜無名看著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氣氛在極靜中僵滯,二人一時皆是無話,良久,才聽一人輕笑出聲。

“我設計千番,原來只是為了得到一個死人的心。”

言罷,他又轉頭向姜無名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瘋了?”

不待他回應,蕭陌然便徑自微笑著點頭首肯,漆黑的眸子裏有微光閃爍:“我這樣,大抵是瘋了。”

蕭陌然在那日的傍晚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西落殘陽浸了血一般的彤紅,潑墨一樣濺了半邊天的血腥。

他一人坐在石臺旁,為自己設下一局解不開的陣,白色的衣衫被西風吹得揚起,被殘陽印得像是沾了血的喪衣。

刀劍碰撞聲自前院零星傳來,不一會兒便有家丁氣喘籲籲地跑來報告。

他說得什麽,蕭陌然一個字都沒聽見,只在面上陡然出現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年輕男人孤零零地在棋盤前又坐了一會兒,終於在身後那陣喧鬧愈發逼近的時刻齊了身,背著手向別苑前院走去。

夾雜在眾人間提劍纏鬥的玄色身影太過顯眼,以至於他遙遙一眼就望見了她。

她背著木棺,一如既往地孱弱消瘦,纖細的腕骨都從薄薄的皮肉下凸了出來。而這個剛經歷過連續生死劫難的女子,縱使滿身狼狽不堪,也正提劍咬著唇,竭力妄圖在那一群家丁護衛的圍陣中殺出一條可破之路。

——她是為了自己。

蕭陌然背著的手捏了捏,卻恍然發現遺忘在手掌正中的一枚黑色棋子,已被自己的掌心溫度熨得極燙了。

“……阿淩。”

他的喉頭滾了滾,終於喚出這句腦海中千回百轉的話。他的聲音散在逆向吹來的風中,幾乎被吹得散了,陣中之人卻仿佛聽到了召喚,直直地擡頭向他的方向看來。

灰白世界的視野盡頭,淩昭望見了一個純白的身影。

隔著那樣多層的無色,只有那一個人的影子無法融在這萬千的灰色中,只是一身純白,像是被整個世界獨立了,孤兀而孑然地站著,遙遙隔著幾層人群與她對望。

淩昭看著零散霞光從他背後悄然透過,灑在身邊一側,分明是那樣涼薄的顏色,在現下,竟忽地像是暖的了。

她想起許久以前與他在京都夜市再逢的場景,那樣柔軟的燈影落在他們的腳下,讓那一大一小的影子看起來像是疊在了一起。

而那時他也是這樣站著,仿佛一直都在等她。

☆、萬劫不覆

舉刀圍著前院的家丁們不知在何時被遣散了,楓楊正被吹得嘩嘩作響,暗沈夜幕便悄然無息地壓了下來。燈火未燃,最後一縷霞光被懶懶收到下沈的雲端,這偌大別苑便只將一片黑暗盡數留於已死之人的眼底。

她的眼睛已分辨不出色彩,卻還是向著視野中陡然雪白的一片邁開腳步。

“原來你在這裏。”

她沖著那無法辨別出顏色的模糊臉龐開了口,十幾年來一直緊握住武器的右手忽然松了,便聽劍只跌落在地上發出的清脆聲響。

哐——

未亡落在地上嗡鳴不已,而隨這一聲震顫,淩昭心裏一直高高豎起的某樣東西,也徹底粉碎。

“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信……你這樣的一個人,怎能如此輕易死掉呢……”

蕭陌然站在高出一截的土丘上低頭望著她,零碎漆黑的短發無法遮住女人蒼白的面,而她玄色的衣衫破敗,依稀見得衣袍洞開的地方露出白色的內裏,也被血汙和灰土染成了暗沈之色。僅是這樣看著,他便能料想到這一路她是如何從地獄的血池中一步步爬出,再如何掙紮到了他的面前。

這樣的狼狽,一連昔日驕傲都已拋卻,卻只為確認他的平安。

“我在沙裏刨了許久都沒有……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

淩昭語無倫次著顫聲,以往未曾料想的後怕在見到蕭陌然之後瞬間爆發,驚惶就鋪天蓋地地蓋了過來,讓她的身體都開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而後便有個溫厚的懷抱輕巧巧將她攬住。

“你找到我了。”

那人又說:“你找到我了,阿淩。不過你找到我,又想怎地?”

她被他的這一句問得楞住,整個人都不知該作何舉動。

背後相觸之處有隔著衣衫熨出的暖意,身後之人正是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她感受得到他的體溫,聽得見他極輕的吐息,她不遠千裏而來,已確認到了他還活著,但即使確認過了,她又該做些什麽呢?

淩昭不知道,只楞楞望著漆黑的地面多了兩道月光拉長的灰色影子,喃喃地問道:“我找到了你,又該怎地呢?”

耳邊傳來了極輕地一聲嘆,有一只掌一根根掰開她攥得緊緊的左手,那片幾乎要被揉碎的紅色布帛便像一張殘葉,悄無聲息地墜了下去。

他將下巴貼到她冰涼的額角,在覺察不到相貼肌膚帶來的絲毫暖意後,他開了口,聲音很輕:“怎麽這樣傻。”

長廊屋檐下的燭火一盞接一盞地亮,遙遠燈影中的兩只影子漸疊成一只。

那樣抱了許久。

久到那股溫柔氣息幾要將淩昭帶得迷迷糊糊睡去,便聽一個聲音忽地問道:“阿淩,跟我走。”

“……嗯?”

蕭陌然又道:“嫁我。”

淩昭渾然一震,連日奔波的那股模糊倦意在瞬間消散,而事實上,這並不是她第一次從他這裏聽到這樣的話。

茶陵避世之時,蕭陌然也同她說過這麽一句,只是那時她困於內力皆失的苦痛中無暇另作他想。可當她錯歷了失去他的恐懼,這一直藏在心裏藏而不露的感情終於洩洪一樣奔湧而出,再聽這一句,便已不似昔日混沌。

淩昭不是個無心之人,只是昔日在金大覆手下浸血才得謀生的經歷,叫她自設了不肯輕信於人的高高防線,可既然蕭陌然將這線拆了,她再無處可逃,便只能承認眼前這人既是她的軟肋,也是她的盔甲。

看似心腸冷硬的無情之人,當真用起情來,往往便是萬劫不覆。

“我們離開這裏,再不問江湖世事,只是游山玩水。待到看倦了這河山的每一處風土,便尋一處你所愛之地住下,你若喜歡在院裏種些小花小草,我便為你拓地開荒,而你種下四季都會生長的種子。”

她的瞳孔在他驀然說出的長句中一點點放大,腦海中卻已像提前看見他所述場景的影子。

“等春天來了,綠草茵茵,我們可以在那遍野盛開的花田中放一只親手做的紙鳶。夏夜涼風四起,漫天螢火像星子閃爍,你在樹下挽劍,我便撫琴與你作和。深秋陪你撿拾橙黃的葉,冬天和你共枕一榻一起賴床……”

“你想做的事,都有我陪。只是你要想清楚,若你當真隨我走,世間便再無羅圩大弟子和未亡劍客,我們便也將成為萬千對尋常夫妻中的一員,吃粗茶淡飯,穿粗布荊衫。”

蕭陌然輕輕拉了拉她的左手,續而問道:“如此,你可還願跟我走?”

他已然願為她拋棄這萬人敬慕的身份,淩昭又有何不願?她很想答應他,很想很想,可她沒能忘掉現下操控著這具身軀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她又怎麽能瞞著他一語不發?

覺察到手下的身軀開始顫抖,蕭陌然輕聲問道:“……阿淩?”

“我……”

淩昭的喉頭滾了滾,與他相握的手掌驀然用力收緊,像是用盡了全身氣力才極慢極慢地開口:“蕭陌然……我……已經死了。”

“……天山腳下的那個鎮上……你走了以後,金大覆派來的殺手前來截堵,恰逢龍卷沙暴……我的身體已在那場風暴中被扯碎了。現下我之所以站著,其實是因為食了藍水蝶養的屍蠱。它方只在我腦中寄居幾日,到了後面,徹底控制住這具身體的恐怕……”

她語無倫次著說了這些,聲音愈低,又垂頭不敢看他,便將閃爍的眼神釘在了地面。

沈寂著等待回答的過程就像在心臟上貼了一柄涼刃,一刀一刀地慢慢劃,直到她快將自己血淋淋地肢解了,上頭才飄下來個極淡的聲音。

“如此,又如何?”

淩昭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擡頭對上他幽深的眸,而那人的神色未改,仍盯住她重覆:“你說你死了,那又如何?”

蕭陌然的眼角眉梢一點點地聚起笑意,可這回她沒從這笑裏看出半分戲謔,“我看見你現下好好站在這裏,正同我說著話。縱使你賴著屍蠱活下來,又與你答應我有什麽幹系?阿淩總不會說,現下控制住這具身體叫你答應我的其實是你腦中的那只蟲子吧?”

淩昭搖頭,面上驀地漏出遮掩不住的悲色,低聲作答:“你不知道,我……現下的這具軀體已和常人不同了。尋常人食來的美味佳肴在我口中如同嚼蠟。世界中千般的顏色在我眼中也是黑白,一到陰暗無光之處,我便如同瞎子……縱使是風將砂礫吹到臉上的程度,也會讓我感到萬分痛苦……而在這萬分苦痛中親眼所見的受傷之處,上一秒還鮮血淋漓,下一秒便在眼前悄然無息地愈合了。這樣的軀體,又怎能同常人一般?”

“阿淩,擡頭看著我。”

他松開她,背手向後退了一步。

“看得見嗎?”

灰白月光穿過這近似透明的白色,映入她的眼簾,這樣的白色,縱使在極黑的深淵裏也一定能看得清吧。

見她點頭,蕭陌然又接連退了十二三步,每退一次便問一次,直到他已然貼住院墻,再無路可退,便又遙遙沖她問了一句:“阿淩,這樣,你也能看見我嗎?”

淩昭的眼裏幾乎要漫出淚來,可控制這身體的人不再是她,這眼淚便流不出來:“……嗯。”

男人驀地笑了:“你說你辨不出色彩,一到陰暗無光之處便如同盲人,可無論我退到多遠,你都能看得見我。”

他悄悄走近,覆又執起她的手輕柔道:“天地雖大,萬物有形。你眼中雖不辨它物,卻有我的影子,如此便夠。”

“——阿淩,你看不見的地方,有我做你的眼睛。”

☆、合巹共苦

淩昭為蕭陌然放下了劍,而卸去未亡的劍客不再是劍客。

她的身軀既死,執意尋求了十三年有餘的寶藏便無須再尋,而那些曾被她和她的一柄劍攪出

渾天巨浪的江湖往事,也在她選擇了另一種人生的時刻悄然消失。

粗袍褐衣,綰發作髻,在這異域境地的大街小巷,沒有人能認出這一對尋常打扮的璧人其實是中原大地名動一時的如玉公子和未亡劍客。

昔日盛名已褪,他日種種,便都如腦中泡影,隨著嚴冬的漸進愈發模糊。淩昭已然分不清,那些本應生在骨子裏的警惕到底是被寄居在腦中的屍蠱啃食殆盡還是被蕭陌然盡數抹平,可無論是哪一種,那些烙在腦海深處數不清的鮮血,都已是黃粱一夢。

淩昭和蕭陌然的婚事,在遠鎮侯的城東別苑辦了兩日。

遠境異域之地,流淌的都是塞北民族的血,這群群居在邊疆北漠的百姓若非萬裏前往中原,大抵沒有機會見證中土的婚禮風俗,而此番正逢這對情人結禮,這葉爾羌的百姓便大多不請自來。

別苑的流水酒宴從屋內廳堂擺到了東街正央,忙著布場的家丁連金玉樓整三層的桌椅都借來也依舊不夠坐,其餘那些沒挨著座得,便只能嘆自個兒運氣不好。

姜無名看著裏外圍了三四層的百姓,一向悠然的面上不由就帶了點兒凜然,投到一旁神清氣爽的新郎面上的眼神也有些難以言喻。

“子焉,你在我這搞了這麽大手筆,若傳到聖上的耳朵裏,可又不知要被人造謠成什麽樣。”

蕭陌然只是笑:“遠鎮侯向來風流,常人都說姜無名是為了這塞北數不盡的美人留在異鄉,蕭某不過承名一用,想來並不如先生料想得那般嚴重。”

姜無名看住年輕男人的面,這豐神俊貌的一張顏,已在不覺中引起了不少異族少女的尖叫,若非他已以他人之夫的身份站立於此,依著葉爾羌如此奔放的民風,蕭陌然怕是已被那些瓜果蔬菜砸得頭破血流了。

他料想至此,腦中陡然出現個異常煞風景的場景,蕭陌然卻全然不知他的念想,仍春風帶笑地看向蔥郁竹枝之後的西廂。

“——吉時已到,新郎接親咯!”

拉長了聲音的吆喝一出,銅鑼嗩吶聲齊出,接親的馬車就從別苑的東側駛了出來。然說是接親,事實上不過只是同一個院裏的東西廂房,徒步走去也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本無必要專程雇車而來,可蕭陌然仍是堅持,流程裏的一個都少不得。

“我今生只此一個摯愛,別人有的,她也不能少。”

他說這話的時候,如星朗目似含了一汪水,像是有什麽要在頃刻溢出來。姜無名沒見過蕭陌然口中的摯愛,卻也依稀覺道“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句話其實是真地。

火盆一跨,馬車已登,喧鬧人聲中,再行三拜大禮,這喜結佳緣的禮才算結成。

長街上一碼的吉紅燈籠亮了起來,中土特有的菜色一道道接著上,葉爾羌的秋夜便在歡鬧喜色中降臨。

別苑婚房紅燭幽幽,有人拿著秤桿挑開那厚重的紅色蓋頭,被霞帔映紅了半張面的新嫁娘就帶著一絲赧然的驚異,直直看到男人的眸底去。

“你、你……不是應該喝酒去了嗎?”

媒婆和她說過新郎需得一桌一桌的敬酒,淩昭便以為要在這坐上好一會兒,卻沒料到他來得這樣快。

蕭陌然坐在她身旁,定定望了她好一會兒,忽而笑著扯開她絞在一起的兩只手,答:“我是來喝酒。”

言罷,挑眉作勢一睨,淩昭便見到那桌面放著的一對被紅線系住的酒盞,正在柔和燈火中悄然側出銀白色的光。

“夫人可記得,在去往葉家莊的逃亡之路上,我曾說過今生只能請你飲一杯酒?現下,便是為夫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他托起酒盞,微微作禮遞了出去,銀制酒盞的光滑觸感便入了淩昭的掌。

“一杯合巹,同甘共苦,患難與共,永不分離。夫人,從今爾後,還要請你多多關照。”

無色無味的酒液順著喉口悄然滑下,淩昭嘗不出味道,卻仍覺得這在他掌心似已用內力熨了一遍的液體其實很暖。

從劍客淪為殺手,又從殺手變成他人眼中魚肉,再到放下一切,成為蕭陌然的妻子,淩昭不認為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可她的疑問太多,又像是不知要從何問起,到了最後,便只縮成了悶在他懷裏的一句話:“蕭陌然,你可知道未亡劍客向來是不吉的?”

“鑄人李鍛得這一柄女劍,本是獻給情人的禮物,卻不料他也終因這柄劍,死於愛人的手上。未亡遺孀,有夫克夫,有情斷情。你現下娶了我,若當真有一日和歷屆未亡劍主的情人一樣慘死……你,就不怕?”

蕭陌然默了一會兒,忽然摸著她的頭問道:“阿淩,你信命嗎?”

未等她作答,便又接著道:“若你信命,早在二十一年前,我們便都該死了。”

“——死在雲劍山莊的大火裏。”

淩昭明白他的這一番話,葉爾羌已落了嚴冬的第一場雪。

漠北鵝毛大小的幹雪,紛紛揚揚撒了歸寧寺上香歸來的新人滿身。

淩昭被攬進蕭陌然的大氅,在厚重的兜袍下揣著一只黃銅手爐,正面對著他的懷裏,隨著顛簸的馬步晃得昏昏欲睡。

她近些日子的精神不太好,在這嚴寒到已近零度的室外,她也常不畏其寒地嗜睡,想來大抵是屍蠱入腦的疑癥開始彰顯。淩昭的狀況不好,這對同衾而眠的夫婦心裏皆是心知肚明,卻沒有一人去提起這件事,仿佛他們不過只是尋常夫婦,沒有誰經歷過武林勾心鬥角,也沒有誰在哪場截殺中失去性命。

今日淩昭也慣常在他的懷中睡去,腦中意識正將如蒙雪霧一般散去,卻依稀聽到蕭陌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滿……來……”

意識混沌處,他的聲音像一滴墨在水中散開,而留在淩昭視野中的最後一條縫隙便是遍地的白雪和灰色狐裘下露出的一雙鹿皮女靴。

淩昭聽不清蕭陌然到底說了些什麽,她實在倦得連眼都睜不開,手中暖爐便從無力的掌中悄然脫落,在即將墜入厚雪之前的一秒,先被身後那人一手撈住。而他下了馬,她陷入完全昏睡中的身子便失了衡,倒頭便要照著暖爐著陸的方向一齊栽下來。

“阿淩!”

蕭陌然又好氣又好笑,左手剛撈完暖爐,右手便將個軟綿綿的身子攬進懷裏,看向迷迷糊糊睜眼的夫人,面上似笑非笑。

“下這樣大的雪,也能睡得這樣糊塗?”

他將她扶正,掀起厚重的大氅將淩昭重新蓋了進去,攬住她的肩道:“這是我的故友,現世第一十三代神醫谷傳人——陶滿。”

幹雪沙子一樣落在別苑園中,被厚雪積壓到折枝的竹子也像是負了重,在這連綿不斷的雪片中愈發地低沈。

前廳暖壁裏的幹柴燒得劈啪作響,混雜著焦炭和茶香的氣味便被一只裹上絨皮的屏風牢牢擋住,密不透光的後廳暖炕上,便悄然無息地睡著一個人。

“——你尋我談事,怎地不尋個別處清凈地兒?你就不怕這談話的內容一不小心便被旁人聽了去?”

添茶的男人微微一笑,看著杯底一潭碧色輕道:“我這夫人向來氣度小極,比起被她聽去談話內容,這與他人女子獨處一室的罪過還要更大些。更何況……”

他頓了頓,將手中茶盞遞到陶滿的面前,輕笑:“她不是旁人。”

陶滿望著他,沒接那滾燙的茶水。柔和橙光在她面上落下一層淡淡的陰郁,而女人的聲音很沈:“你這般絞盡腦汁請我下山,便是叫我來醫一個死人?”

她在淩昭被安放在後廳榻上之時已為她探過脈,這具身體冰涼而頸脈亂極,想來必是腦中正遭別樣動靜。

醫毒本同根,陶滿在神醫谷讀了十六年的醫書,自然也大致從這非同往常的脈動中猜到她是用何種辦法才將這劇毒不治的重癥消抹徹底,只是這一招險棋,在蕭陌然的眼皮子底下本是萬不可能走出的。

陶滿不信,這世上若真有連他蕭陌然也護不住的人,那那個人非得是命定該絕。

“你若真想救她,便不該讓她這樣死去。”

蕭陌然只是笑,“可是阿滿,這樣豈不也為你省去了再尋不治之毒解法的功夫?”

陶滿沈默。

蕭陌然又道:“屍蠱還魂的身子,能撐多久?”

陶滿答:“短則一月,長至半年。她現下已昏然嗜睡,大抵已到了屍蠱噬腦的境地,想來不會太久。”

他撥弄著茶蓋的手指忽然停了,眼神像是在屏風上面掃了一下,不過半會兒,便輕聲問道:“此等境地,可有盤桓餘地?”

攏住銀色狐裘的女子悄然一笑,唇間浮上的笑容只一秒便如曇花瞬間頹敗,澄澈眸底便只餘寒原之中的凍土,“蕭公子,生人肉活白骨的本事若當真存世,你這偌大的羅圩道觀可得早日關門大吉。人人都道醫者妙手回春,卻總忘了,這本源於泥土的身終也將重回土裏去。她此番借苗疆蠱術返魂,本就是自損一萬的招式,體內器官應早已在身死的一刻衰竭敗退,可這樣的身軀竟還憑她一腔心智勉強支撐,擱在常人身上,怕早已因痛苦了卻生念而變成蟲子控制的怪物了,而她至少尚神志清晰,你究竟還有什麽不滿?”

蕭陌然道:“我想她活著。”

惡念在心中一閃而過,女人笑著發出的聲音很尖:“那麽,我便束手無策。這世間唯剩的一種方法,便是要你的心頭血做藥引子,做出來的藥能不能成活死人肉的神丹,還只是猜想。可你說過不願舍命救她,這方法便到底無用了。”

她一旋身站了起來,極地的銀色大袍像在地面上綻了一朵花,“我能幫你的只到如此,你二人自求多福罷。”

茶盞合蓋的聲音在身後輕響,男人的聲音輕悠悠飄了過來。

“我救不了她。”

一腳欲邁出的步子驀地停下來。

“阿滿,這世上,沒有人能用自己的心頭血救自己的命。”

☆、真相大白

二十一年前被一把大火燒成焦炭的雲夢山莊遺留下武林翹楚林立炤和妖智道人百布道的恩怨情仇,已成為在那修羅場裏僥幸逃出之人的口中故事。

曾置身那場烈焰禍事的生還者已不足七八,又有多數一部分在這將近二十年的江湖血雨中銷聲匿跡,這重重謎案既無人來解,那第一個現身說事的人就會變成真相。

莫道黔就是這個真相。

人人都道林立炤和百布道的子息皆同時葬身於那場大火,可沒人真正見過這兩位嬰孩的屍身,外界之傳,便都只是謠傳。

當年莫道黔在山莊的主人棲廳外找到裹著一個男孩兒的繈褓,而倒在旁邊的女人已被烈火燒成一具焦炭,他便誤以為那屍身正是繡青姑,那麽在她旁邊哭叫的便自然是她與林立炤的孩子。

可莫道黔忘了,這孩子的抓周當日,百布道的妻兒也來到山莊做客,而被他誤打誤撞帶回來的其實是百布道的孩子。

——蕭陌然不是林立炤之子,他的體內流的是百布道的血,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淩昭才是林立炤的女兒。

他察覺出此事,是在逃亡之路的山腳鎮上,淩昭將那只錢囊當作禮物送給他。

彼時他只覺得這精致的繡工和布織料子似是異於旁的,後來他去到神醫谷,陶滿無意中望見他掛在腰間的錢囊,便向他索來把玩,似是格外喜歡。

芳齡雙十的女子,向來對這些精致物件感興趣不已,陶滿望著那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便隨口說道:“這是哪裏的繡莊所出?這樣的生動,實在和傳說中繡絕天下的繡青姑的傑作像極!”

然而她其實沒有見過繡青姑的手作,蕭陌然也未,他們這一代的孩子,是早已和二十年前的傳說絕跡的。

眼觀既無法斷得,便只有向知情人前去一問。這一問,便挖到了避世許多年的胡三手身上,而他的首肯,讓蕭陌然更加斷定了自己所想。

胡三手曾對他說,他很像他的父親。

蕭陌然沒見過百布道,對於自己生父的印象便只停留在萬人口中的碎片,這些碎片零零散散拼出的那一個人形,到底是不是百布道真實的樣子,他不知道。

他身上雖流了他的血,可在他未有神識之時他已死於熊熊烈火,並在深埋土下二十年後也沒能擺脫罪人的名諱,而他的親生兒子,卻被這些人神化著捧到高高的位子上,名揚千古。

而這一切,不過是外界以為這位自小被羅圩觀撫養長大的少年應當流淌名門正派的血。

百布道若泉下有知,不知會如何作想。

市集小院,胡三手問過他:“你就不想知曉你父親的事情?”

蕭陌然笑:“父親入土二十年有餘,屍骨早已化灰,若他有靈,定不望後代再因這已故之事平白喪生。我雖未見過他,但倘他真同世人說得那樣智高藝絕,便定當同我所想一致。”

發已半白的中年男人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如同看見昔日同門,而他正在微笑,仿佛下一句就要問:“師弟,你可有空去梅湖亭中與我共弈一局?輸的人,便要請勝者吃酒哦。”

對弈共飲之人屍骨已寒,暗裏造就這一切的人連道出全部真相的機會都沒有。可他在死前看到了所欠之人的骨血尚留於世,也算是一種慰藉。

蕭陌然不知道雲夢山莊事件的原委,可他既然知曉他是百布道的兒子,而淩昭是林立炤的女兒,這些信息對他而言,便已足夠。

這根據血脈一步步尋到至今,仍存著萬重迷霧的寶藏,只有他徹底看得清晰,而他既然看清了,便要去避免其他一切會被人發覺的途徑。

——若叫人知曉現下這內力皆失的女子同時擁有林氏血脈和育沛草藥,江湖的這一波血雨將會如重重巨浪,將他們碾壓粉碎。

蕭陌然決定將淩昭帶回中原隱居——這漠北的天氣幹冷,而她的已死之軀本就體寒,這裏實在不是長留之地。

他的動作很快,幾乎是在陶滿到來的當日夜裏就攜著二人從葉爾羌撤出,只將一封信和錦囊留在別苑正廳的桌上,用以告歉姜無名他不辭而別的行止。

他們連夜奔波到揚州,蕭陌然將淩昭安置入一棟掩在荒山之中的宅邸,便整日不見蹤影。

他在外頭為她布下牢密棋網,而另一位當事人卻全然不知,只終日在榻上混混睡著,鮮少醒來。

南方細雪像鹽巴一樣化在山澗中結冰的湖面時,淩昭開始看不清東西。

饒是陶滿為她想方設法地壓制屍蠱活性,這具已被蠶蟲寄居四月有餘的身體也仿佛走到了人世盡頭。

雪後初霽的某一晴日,她本在院中擦著她的劍,銀亮的劍身卻陡然多了一抹紅色。

起初是一滴,後來變成了三滴四滴,直至這涼涼的液體分別從她的七竅奔湧而出,匯聚成一條條輕細血溪,淩昭才後知後覺的暈了過去。

淺灰光暈在視野中模糊著亮起一方天地,她看見蕭陌然的臉。

她已許久未曾見他,卻記得他面上應該總是帶笑的,可他現下未了。

淩昭的聲音很輕:“你仿佛……有些不同。”

蕭陌然握住她的手,“哪裏不同?”

“你的眉眼,怎地長得這樣糊了。”

握住她的那只手緊了緊,左手悄然灌入一股春風和煦的內息,她在那一瞬看見了他身後的茫茫大雪,臘月的雪片失了重似得墜下,不過須臾,移回他面上的視線便又歸於一片灰暗。

他問:“這樣可看清了?”

淩昭笑:“看得清了。”

她將臉貼進他的懷中,聽著那自耳畔傳來的穩健心跳,忽地問了:“外面的梔子開了嗎?我在院裏許久,好像嗅到這花的氣味。”

鼻子被輕輕一刮,蕭陌然接著道:“說什麽胡話。寒冬臘月下著雪,哪裏來的梔子。”

淩昭答:“我在京都第二次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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