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就此結束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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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水蝶一聲慘厲尖叫,手中軀體便隨著這揚手一甩堪堪落地。眼眶中噴出的液體和男人的身體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

熱血從指縫止不住地漏出,被她拋開的軀體卻進到另一人的懷中。

“姑娘下次說話還是註意著些,否則,恐怕便不只是少了一目這樣簡單了。”

他依舊笑著,唇角的微笑刻在面皮上一樣,分毫未減。

藍水蝶的面容扭曲著,唯剩的右目將要出框一樣赫然瞪大,捂住左眼的掌和聲音一齊顫顫,“蕭……陌然……你對女人都下得了如此重手……算什麽英雄好漢!”

“藍姑娘說得對,蕭某向來不對女人動手的。”

他的溫語緩緩,整張面容都像籠著一層珍珠的潤澤,“不過,你若要動小紅,在下便不介意為你破上一次例。”

黑布的纏靴向湖藍五色繡錦的繡鞋近了一步,響在耳畔的清淺低語卻像黃泉之語,一寸一寸扣緊藍水蝶的心臟。

“——藍姑娘怕什麽?鞭子?刑具?還是……胸前被挖掉的肉?”

在對方驀然失色的臉龐邊,男人輕輕地笑了,“在下向來不是什麽正道之中光明磊落之人,自然也有一千一萬種方法能讓姑娘求生不得,入地無門。”

“我不過僅是一言,你竟……!”

“但蕭某可是連姑娘這樣的‘一言’——一個字都不想聽到呢。”

“記住,半月之後我要完好無缺地一個人,便是掉了哪怕那麽一根的頭發絲兒,這治眼的藥和煉丹的血,姑娘便一個都沒得取。”

藍水蝶顯然低估了淩昭在蕭陌然心中的地位,這誤判的代價便是被人生生取走了一只眼。

不過她識得實務,心下既知敵不過他,也不再作徒勞地掙紮,只用條上了金瘡藥的布帶蒙住左眼,算是做了簡單的治療。

躺在榻上陷入昏厥的女人蒼白著面悠悠轉醒,睜眼便對上一張與她同樣煞白的臉,只不過她的視線是兩道,而那人卻只有一只。

“蕭陌然……”

“走了。”

淩昭扭頭看向窗外,陽光中有細微的沙塵飛揚,院落之外卻是空空地。

她取了劍下地,藍水蝶便也不聲不響地跟著出了門。這向來飛揚跋扈的女子竟然收了戾氣不言不語,不禁讓淩昭有些奇怪。

於是她側身問道:“你的眼睛怎麽了?”

女人美艷的五官輕微地扭曲起來:“瞎了。”

她又冷笑著補了一句:“被你那狠心情郎下重手的人,恐怕沒有幾個能完好無損的吧。”

見對方無言地望著她,面上絲毫沒有流露出半分愧疚或者別的情緒,藍水蝶又冷笑著啟唇:“妹妹倒是好大的架子,被人護得緊緊也不自知呢。只是奴家不懂,你和蕭公子既心意相通,又何勞這樣置氣?難道平白將無關之人卷進紛爭,竟是你二人的鬥氣方式嗎?”

淩昭看著她,視線也是淡淡,“你說得不對。”

她和蕭陌然,並不是她說的那種簡單關系。

藍水蝶一聲嗤笑,卻沒在這問題上繼續糾纏,只問:“你現在有何打算?”

淩昭頓了一頓,轉而擡頭問她:“你可知道,南疆有一種名為千絞草的草藥?”

傍湖而建的小鎮,方圓不過四裏,住著二十來號的民居,淩昭挨家挨戶地敲門問,也沒問出什麽頭緒。

只有一位年過花甲的老人,用蒙語告訴她們這草是早已在幾十年前就已絕跡的。

這種植物,只在春天挨著湖泊成片長在綠洲,每逢三月便開橘色的花朵,並慣被當地未嫁的年輕姑娘們摘來編成套在頭上的花環。

沒有人食用過這種奇怪的草,自然也沒有什麽所謂的解毒之法。

天幕沈沈,步履也沈沈。

灰黑色的雲層低空壓著頂,成片結團地從南面蓋過來,像一只無形的手,將烈日光芒遮得一絲不漏。

來自塔克拉瑪旱漠的幹風吹得歸途人瞇了眼,地上的粗土粒和細砂便被兩股離得急近的對流卷成了一個個旋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小聚大。

這邪風揚得半空一片黃朦朦,淩昭便不得不擡手遮面,眼見逆風而行的腳下阻力變大,耳畔卻忽然傳來一名男人的尖叫。

“不得了了!妖風、妖風來了!!”

恐慌尖叫聲立刻四起,街巷的攤販連貨物都沒收,就躥進四散地人潮中避難去。一陣慌亂腳步,人已作蟻群般散開,集市地面便只餘一片狼藉。

淩昭瞇眼朝遠方一望,便見那道渾黃的風卷自湖泊那頭一路碾來,通天的巨旋帶來強大的壓迫氣流似乎讓周遭的景色也扭曲變了形。

“發什麽呆,還不快走?”

藍水蝶一聲叫,繡鞋踏在略有些松軟地地上,一步邁得很遠。

身後人卻只跟了一步,便在這流沙波浪中駐了腳。

“怎麽不走?想死嗎?”

回答她的,卻是劍只出鞘的嗡鳴。

“走不了了。”

淩昭淡淡看著腳下蠕動的沙土,片片隆起的黃褐色土丘竟像是棋子,以合圍之勢將她二人的前路後路都斷了。

她站了一會兒,眼底沒漏過夾在熙攘碎土中的一道微不可察的冷光,想也沒想地轉手釘了下去,沙土之下立時便傳來極輕地一聲響。

不同於松散土粒被插散的聲色,這一道入耳的,卻像是什麽被撕裂了。

“什麽人?!”

藍水蝶面色方凝,入地三寸的未亡劍刃下便緩緩冒出了一縷濃重地紅色,淩昭拔劍未退,那些蠕動的土丘便向上一頂!掩身之用的黃沙褪下,沙土之中,竟露出了十二只手!

“——淩密使。”

被一劍貫穿掌心的男人仿佛沒有痛覺,只用另一只手捂住流血的傷口,聲色淡得像是沒有語調。

“廠主有令,你須得與我們回去一趟。”

藍水蝶警惕地望著這些乍然冒出的神秘人,一面持了刀退步,背對著她低聲問道:“你是朝廷的人?”

淩昭的視線從他們的身上一一掃過,這全然陌生的陣容中沒有一張她熟悉的臉,於是她問:“懷信呢?”

這追捕緝拿的任務向來該是落在他身上的,可這一次受命出來帶她回去的殺手裏,竟然沒有一個懷信的親馴。

男人地唇角微微地一動,像是笑了。

“懷信已犯逆謀重罪,廠主憐其父子一場,不忍賜死,便將其打入詔獄了。”

“什麽……?”

沙土裏顯出來的另五人悄然無息地站在他的身後,光滑無紋地軟緞黑袍,絲毫沒有因潛伏在黃沙中而滿身狼狽。

“淩密使怎麽能不知道?”

男人向前踏了一步,盯住未亡的眼神像是兩只尖銳的鉤子。

“這把用來鎮皇族之氣的神劍,可是從當今聖上的枕下盜出來的。”

☆、生死破局

西面襲來的風柱漸漸地近了,掀起三裏黃沙的塵土,幾乎讓這些咫尺之遙的身影也被掩在黃色的灰霧裏。

那之中,有一只攥住劍柄的蒼白手掌,悄然無聲地加大了捏著冷器的力道。

然後她張了張口,立時便有四散灰沙順著風灌到她的嘴中,嘗來甚是無味。

而她的聲音沙啞。

“凡兵而已,僅憑如此便定謀逆,這罪責是否來得太過輕易?”

“凡兵?”那人打斷她,“莫說是凡兵,這當今聖上的東西,便只是根掉了的頭發絲兒,只要那位要尋,誰人阻得住?況且……”

他的語音一轉,眼神又鎖定了她手中的未亡,慢悠悠地張口道:“這未亡名劍的大由頭,縱使淩密使不知曉,但爾取其穿了多少人的心臟,你心下怕不是沒有數。”

男人背著手,在她面前踱著步:“廠主教習的心法向來陰毒狠厲,若這劍不是名將所鑄的鐵器神兵,又怎經得起你這樣的殺氣?這劍使得趁不趁手,值不值得被皇家取來供奉鎮邪,你應當最為知曉才是。”

他蹲下身,兩指一夾便逆著未亡的刃探了上去,未至劍鋒兩寸之處,便有血滴順著刃尖淌了下來,翻掌一見,卻是指側的部分被割破了。

“……多麽鋒利。”

男人收回掌,覆又起身道:“可惜,這劍再鋒利,也是用來殺人的。而既是用來殺人的,那便是不吉。”

“懷統領不聰明,能從皇上的大內密衛和羽林軍眼皮子底下盜劍、再過一趟死牢的十八層酷刑後,還能活著出來,已是大幸。倘他僅是將這值金千億的麻煩物事拋售出去,倒也算少了一道麻煩……可他偏生要將這劍拿來贈與你。”

他在她赫然鐵青的面色中頓了一頓,接著緩緩道:“淩密使因自個的無趣性子棄劍千回百次,這不聰明的懷統領又千回百次地替你將之拾了回來,不僅如此,他甚至還想為你親手弒掉待他如親兒的廠主呢……只可惜,他欲行殺之前便叫大內侍衛捉去,而這一腔蠢笨地行止,也不知是該誇其有勇還是無謀。”

淩昭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都像是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那人卻仍無表色地將她看著,淺褐色的眼珠幾乎要和瞳仁融在一起。

“什麽時候的事……?”

“已半月有餘。”

“他……現在怎麽樣?”

“打入詔獄十日有餘,便是活著,怕也得被削了層骨吧。”

她不再說話,只覺得心口像是有股不能言明的東西,木樁一樣牢牢釘著,堵得她幾乎要窒息。

“在下知曉密使與此事毫無關聯,密使也盡可放心著隨我們走一趟,待將其事解釋清楚,廠主自會放你離開。”

“放我……離開?”

視野中的六只靴子立著,淩昭訥訥重覆。

“廠主向來賞罰分明,淩密使便是知情不報,想必他也會看在你為之賣命二十年的份上既往不咎。”

賞罰分明?可現下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懷信,況她持未亡已非朝夕,若真像他們口中的那樣,恐怕被判逆謀之罪打入詔獄的人就已經是她淩昭了。

而這中原大地,能做到一手遮天瞞信不漏的,又能在頃刻變天掀出風雲的,除了那個人,還能有誰?

只能是他的手段。

狂風沙卷帶著劇烈地空氣波動襲近了,眼見那颶風卷塵來得猛烈,藍水蝶便急得愈發不可耐。

“啰啰嗦嗦說著一堆有完沒完!你倒說說是殺還不殺?再過片刻,我們一群人統統都得給這卷風陪葬!”

身後之人毫無回應。

女人啐了一口,率先一刀側了出去,而就在這同時,男人身後站著的五個人也動了!

暗黃的沙塵裏,幾乎沒有人看得清他們究竟是如何動作的,可風聲和五道利刃破空的聲音同時響起,還未見刀刃劍尖碰撞的火花,勝負便已明分了!

因長期浸血而淬得有些泛紅的五道鋒刃,交織成揮劍銀光中的熾色火焰,竟在舞動中悄然散發出了一陣陣的灼人熱浪!

這一邊壓倒性的陣勢,已將率先拔刀的湖藍色前後左右地牢牢架實了,無論她向哪一方強行突破——哪怕只是略略地一動,那抵在她脖頸上的四道亮芒,都會在下一秒洞穿這細細的頸項,毫不猶豫地將這嬌弱身軀捅成蜂窩!

藍水蝶不敢再動,提著苗刀的兩只手仍半舉僵滯,額角卻依稀流下冷汗來。緊貼而上的鋒刃灼熱,帶著幾乎要將白嫩肌底燒焦的溫度,殺氣淩人地抵著。

“餵!”

她叫了一聲,狐目斜斜挑了上去,“小丫頭,你沒聽說過唇亡齒寒的道理嗎?現下不來解我之圍,待會死掉的人可就是你了!”

淩昭沒有動,本就不太好看的面色在目睹了那幾只泛紅的鍛器後,更加難堪了。

“龍血鐵……他竟舍得用這個給你們鍛劍……”

這埋藏在祁連山雪峰之中的龍血鐵礦,若非百年浸融在冰雪滲透的山體核心,便不可成型。而它分明是極寒之地的結晶,整個礦體卻發通透的赤色,和玄鐵水混在一處捶打,便能使所鍛刃器自帶烈火焚燒樣的鋒度。

被這樣的鋒刃捅進身體,即便沒對準致命之處,也能叫所破開的肌膚肉底燒得再難愈合。

“呵。”

男人冷笑一聲,被紮穿的掌心緩緩握上了腰側的劍。

“淩密使怎麽也曾是名動天下的未亡劍主,凡兵庸人又如何能壓下未亡的頭籌——”

噌——

半出鞘的淡紅亮芒在渾濁風沙中劃出了一絲艷麗,最後一名沒有拔劍的敵人站著,他身後的通天風柱已帶著攔腰拔起的斷樹碎石刮到了離他們只有三尺之遙的地方,那股強大的颶風幾乎已經要將這餘在空曠集市中的一行人一個不漏地卷到風暴的中心,毫不留情地撕扯粉碎。

風聲太大,震得淩昭耳膜欲裂,夾了渾厚內力的聲音卻穿透這陣呼嘯,清晰地傳到她的腦中:“——淩密使,任性的胡鬧結束了。與我們回去,或將未亡和育沛神草交還,這二者,你選一個吧。”

未亡劍身又重回沙土之中,而它的主人,卻只能借助它遁入土中的力道,才能勉強保持自己不被劇烈的波動一齊卷走。

“小丫頭!沒聽到他的話?這兩物都給他!不然我們都得死!”

淩昭沒有松手,無光的眸底現出一只黑衣的底。

“你為他這般賣命,終有一日也會與我一樣。”

那人笑著,聳了聳肩,淡紅的劍刃便隨著手腕一轉,完完全全地露了出來,“淩密使,你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的寵擁,是屬於我們的。”

龍血神鐵所鍛之劍舉起,殺手已擺好了作戰姿態。

“——放下劍,或者同我們走。”

“快啊!”

藍水蝶的美目瞪著,視野盡頭瞥到的空氣波動已從背後傳到了身前!

這風暴已然離得極近了!

衣袍在風中獵獵,斷到耳根的發絲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揪住,狠狠地向另一方向拖拽著。在這樣連自身站姿都難以維系的現下,這位內力已然盡失的劍客,陡然拔起了劍!

金大覆派來的殺手快,可她的動作更快!僅是拔劍揚塵的瞬間,淩昭就已然半躍起身,反手向背後之人捅去!

可她的身體太輕,本走的輕快劍法在此般極烈的環境下竟也占不得一點上風,送出的逼人劍氣剛及一人的衣袍後心,毫無抓附的身體便已被扯得整個人向後飛去,而她冒險做出的那一個動作,卻沒傷到任何一人的分毫!

為首的黑衣人一劍斬下,卻不比淩昭被風帶著走的速度更快,那泛紅利刃也只是在空中堪堪捅了一個空!

可就在此時,那五道結陣的劍芒卻微微地挪動了!而就是這樣微動的一指之隙,這結陣而成的一張劍網,便已不攻自破!

漫天沙土中,湖藍的身影仰面一躺,四道劍鋒便險險貼著她的面擦過,其中的一只刃鋒燎上了她細長濃密的睫毛,這毛發便迅速發出了一陣焦糊氣味,在女人的視野中亮起了橙色的燈盞。

“可惡!”

藍水蝶一咬唇,借著頭頂落地的力道,下腰提腳一踹,便將挪劍的那人踹了出去,一面就地向後一滾,一手插刀在地,拽住了被風向後卷的淩昭。

“小丫頭,你眼睛是瞎的嗎?這一劍可沒殺掉任何一個人!”

淩昭的面色蒼白:“已經夠了。”

陣眼已破,死局也能活過來。

女人的狐目微瞇,盯著靠過來的殺手,眼露殺氣,“你有幾成勝算?”

淩昭答:“一成。”

藍水蝶地面驀地變了,拽住淩昭手臂的纖臂幾要脫臼。

“一成?!那豈不是等死?”

淩昭卻只是問:“你有蜂蠱嗎?”

“……什麽?”

“給我。”

殺手的逼殺眨眼已至,她的刀卻不能拔,手也不能松,竭力支撐的女人的額角,便悄然無聲地爆出了一截青筋。

藍水蝶咬著唇道:“沒有用!這風這樣大,飛不出幾寸便會被吹散了!”

“給我。”

“你不是宿主,不用葉笛馭蟲,它們不會聽你的!”

從身後飄來的聲音極淡,“不想死,給我。”

“嘖!你若死了,可莫怪我未提醒你!”

持住刀柄的掌改換成用臂勾住刃,藍水蝶無法顧忌被自己的刀劃得鮮血淋漓的胳膊,只繞過它兜住自己的身,又從懷中掏出一只小罐兒,向後一拋。

“我這千只中尚出一只的蜂蠱,你可給我好好使著了!”

襲面的劍鋒帶著焦灼而至,她不得不撤掉環住的手臂,在己身又拉出一道傷口的同時,藍水蝶拔刀一擋!

砰!

兵刃對斬的火光一顯,身子又被扯得向後挪了兩寸,藍水蝶便趁那人持劍震退的縫隙,再次插刀入了土。

“快!不然我們恐怕要先被這妖風碎了!”

手中拽著得人卻依舊沒動。

“你松手。”

“……什麽?”

“松手。”

掌中扣著的另一只手先松了,那股大力便幾乎帶得她抓不住她的手!

“你瘋了?!這風的力道你不知道嗎?!沒人能活著從龍卷風裏出來的!”

“快。”

她的聲音淡淡,依舊只是重覆。

下一道迅速而至的攻擊容不得藍水蝶再加遲疑了!於是她松了手,那紙片單薄的身軀便迅速背向卷風的正中心吸去!再過片刻,就要於轉瞬間被撕裂!

☆、枯木死灰

“瘋子!”

她叫。

可是人已像只斷了線的風箏,在須臾間便被卷到三尺開外的地方!

乓——!

三只劍鋒從南北西三向而來,在刃與刃的對斬中展現出了極大的魄力,而藍水蝶已分不清,這從面側擦過的銳利到底是風卷中的石子還是他們手中的劍了!

她在這一方憑借柔軟腰肢閃避抵抗,陣勢中撤出的另兩人和殺手頭領,竟在轉眼間搭成了一架人梯!

這架三人接連而成的長陣,由一人附著在地面,拖住同伴的腳以防被吸入風卷。下截剛固定完整,頂上的那黑衣人首領便探出手來,想要夠住淩昭的胳膊!

“育沛草和未亡劍還在她手裏!不能讓她進去!”

風旋撕扯著他們的衣服,而已被卷入其中的薄弱身軀被灰黃的顏色掩蓋住,根本摸不清需要探尋的方向!

男人咬著牙,一只胳膊剛探入那模糊地帶,手臂便有如被萬道利刃般劇痛,剛被疾風切開的傷口又像要被這股劇烈的震蕩撕扯到皮肉相分,痛得他眼內血絲都在頃刻像漁網一樣遍布。

他是在陰深地牢受過殘酷生搏的人,這樣的痛楚,連他這健壯的男人都快承受不住,那已然整個人都被卷進去的女劍客,還有存活的機會嗎?

男人鉤目一沈,兩只手掌上的肉被削了七八,終於在颶風再咬斷他的指骨之前撈到一團濕漉漉的肉塊,立時便心下一喜,大聲叫道:“——抓住了!”

下頭的人回:“快!來不及了!”

底下的兩人一截截拉著前一人的雙腳往後拔,最下面的人甚至已有半身陷入流沙,卻仍沒來得及將同伴安然無恙地帶回地面。

有什麽先是從頂上面落了下來。

沙裏的那人起初沒看清。

可當第二只、第三只依次從上頭掉了下來,他才看清,那是人的骨頭,從手指到臂骨生生斷下來的,還連著許些沒被啃咬至盡的肉渣,紅紅白白地零碎纏在斷裂的骨頭上。

這是誰的骨頭?

他忘了繼續拖拉同伴的身子,便只能擡頭眼睜睜望著兜天蓋來的龍卷風帶著什麽密密麻麻的東西成片在他同伴的身軀上環繞,像是附著在他們的身上,緊密貼到毫無縫隙。

可風鳴聲太大,他聽不見嗡鳴聲和叫喊聲,只睜睜看著他們在極短的時間內被磨掉一層血肉,沒有肌肉支撐的骨頭便迅速被這風一截截削斷,一部分和風中的石子一齊化作齏粉,而另一部分就掉在他的身邊。

怎麽會?

他們這次明明帶了廠主特賜的龍血鐵劍啊。

狂風毫不留情地碾過,揚起漫天的沙土和人體殘肢,覆又從天空重重落下,將這些血肉已至盡的軀塊掩蓋在三寸之深的沙下。

狂風又嘶吼著向西去。

而這埋葬了無名之人的軀塊的黃沙靜了片刻,終於在某一處動了一動。

一個女人的頭露了出來。

她身邊不遠處的兩塊土也動了動,那下面正埋著的兩名敵人還沒從黃沙之下重見天日,便立即被從上面捅進的兩刀紮得默不作聲了。

大片的赤色從沙底浸了出來,在要沾到她鞋底之前停住,女人便面容狼狽著抖著腿從沙坑裏爬了出來。

方才的風卷揚起的沙將她和兩名殺手兜頭埋住,她才有幸從這圍堵中逃脫。若非這颶風助力,現下被捅進心臟躺著的便一定是她了。

藍水蝶兀自在沙中坐了一會兒,只覺到口中的沙土味極重,而喉嚨卻像是旱到龜裂的河床,幹到她實在很想喝一口水。

然後她確實這麽做了。

她取出了腰側掛著的水囊,仰頭將那陣幹渴灌了下去,暢懷飲了大半,才忽然想起她的同伴。

淩昭在哪兒?

四周的沙土死一樣地寂靜。

她踉蹌著起身,用刀一寸寸地撥開蓋在地上的沙,在那些近似的黃色間,看見了自己的蜂蠱被扯碎了翅膀和軀體,遠近密密麻麻地落著,還有些死也沒從屍塊中脫離的,便和那些碎肉骨片黏在了一起。

她在殘屍碎片中行走。

視線所落之處,皆為駭人血色。

藍水蝶一個個地將那些屍塊確認了,在分辨出那些並非女人的軀體尺寸後,心下不安方釋,卻在一眼瞥見某個事物之後張口驚叫了起來。

但她沒能叫出聲。

藍水蝶發現了一具肉塊。

躺在沙裏,五官皆已全非,一連身上肉軀都幾乎被那風扯得不全,密密麻麻地從少肉的地方露出一截截森森的白骨。

可有些骨頭也已是碎的了。

藍水蝶只能從這樣的身形裏看出這肉塊的原身,可這樣的辨識對淩昭而言並沒有分毫的用處,因為她快要死了。

她只有一口氣吊著。

藍水蝶望著她,說不出話來。

碎掉的左手只剩兩只手指還能動彈,於是她就用那唯能動彈的兩指拽住藍水蝶的袖口,力道很輕。

“……”

“……你說什麽?”

淩昭只能張口,有碎掉的音節從聲帶裏飄了出來。

“屍……”

“什麽?”

藍水蝶湊耳聽去,噴在她腦後的氣息輕得像是沒了。

“屍蠱……”

腦中電光一閃,藍水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卻立刻擰起眉:“屍蠱向來是對死人用的!此物進身食腦,現下你已這樣,更是沒法抵抗這樣的折騰了!”

“……快……”

即便是將死之時求人相救,也是帶著命令的語氣嗎?

可現下她若當真死了,到男人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藍水蝶一咬唇,便捏開了她的口,一手從懷中掏出個小藥盅,一面冷聲道:“此物我可沒在活人身上用過,你若死了,可莫怪我。”

長約半指的黑色蟲子在她的口前停留了一陣,像是在畏懼什麽一樣不肯向前,藍水蝶便覺奇怪。

這屍蠱見人不進身的情況她還是第一次見,然現下她顧忌不了這樣多,便半是強硬地將之塞進淩昭的口裏,地上的肉塊便也隨之猛地一動,直至這被蟲洞開身軀的疼痛入腦,淩昭才在地上猛地一陣抽搐,覆又在無法停止的痙攣中昏迷過去。

在被屍蠱強行入侵至腦之前,這具肉塊的右手先緊緊握住了一只碎片。

——從某件事物上撕扯下來的,紅色綢緞的碎片。

淩昭的一生,本該是沒有意外的。

她一向沒有什麽夢想,縱使事情再發展到如何的境地,也終歸會有一種解決的辦法。

千百個人有千百個應對事情的辦法,淩昭也有,不過尋常人到了不可逆轉的頹勢都會選擇畏退周旋,只有她只進不退。

她持著劍,將自己和敵人一同逼到無法反轉的絕境,誰熬得比誰時間更長,活下來的就是誰。

當一個人在面對生死時,都敢於把自己的性命當成武器去逼迫另一人同樣拋卻自己的性命,那這個人本身就已經不是活人了。

沒有生死心的人,活了和死了是一樣的。

金大覆派來的殺手雖然人眾手毒,卻沒有一個人能像淩昭一樣,敢把自己的性命拿去給判官豪賭,所以這一場,依舊是她贏了,盡管這已非人身的代價異常慘烈,但能睜眼重見天日的人到底是淩昭。

這是她預料中的勝局,可為什麽、為什麽她的心下是那樣不安呢?

“——即便你殺了我……一切……也都已來不及了……廠主已令派人手加急……截、截獲了你同……伴的頭……顱……”

龍卷風陣中,被她一劍捅中胸腔的男人同時被密密麻麻的蜂蠱包圍起來,他面上的皮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啃噬,直至整張面龐露出了白色的頭骨。

“……什麽?”

“他……他們是不是……在去往葉爾羌的……路上?真、真是可惜呢……現……下帶回來的……便只……”

——只有錢袋的碎片。

那是她給他的,可現下這物什在金大覆派來的殺手掌中,深深淺淺地暗漬了一塊印記。

誰的血?

蕭陌然死了?

怎麽會?

屍蠱拱著她的腦,而淩昭閉著眼,沒有哪一次像當下這般更加切身地感受到大腦、器官被一寸寸啃食的痛苦,卻都不抵心臟上某一處的破洞。

像是隔著一層皮肉骨架,從內部碎裂了,不知道有沒有流著血。

蕭陌然死了嗎?

那個計策千百,面皮上總帶著雷打不動微笑的、喜歡嘲弄她的男人,竟然死了嗎?

他在哪裏死去了?像她一樣躺在滾滾黃沙裏嗎?

——那個身掛羅圩大弟子之名的男人,受萬人敬仰,面華風姿皆無雙,若不是被她卷到尋寶的事件裏,也許早已奉了旨和葉家千金成親,繼續書寫他的名門人生。

可這只明月,偏偏不好生掛在頭頂照千戶,只追她這隨時會在下一秒熄滅的星,萬尺高空游蕩。

他們同為孤兒,舉世無依,只不過命途分給他立足江湖的正身,而她是陰深死囚間裏停留的影,明暗兩相佇,卻都不逃天地無歸的結局。

同路之人,原是不分黑白的。

可當她意識到這點,當她明白他是她生命中無法預料的意外,她的這枚盾——卻已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碎掉了。

而他分明說過此趟事後,要娶她為妻的。

——可她甚至都沒有正面回答過他的這個問題,如果現下她再開口,是不是已經太晚了?

淩昭覺得身上很涼。

寒意從腳心一寸寸地攀到了頭頂,將這幾欲分節斷裂的人身又重新凝成一具完整的,很脆。

脆到風吹一吹的程度,就會散了。

“哢”。

這具身軀的大腦發出一聲極輕碎裂聲,確實是哪裏壞掉了。

而當淩昭意識到這樣的結局是不可回溯之後,最後的一抹鼻息也沒了。

她感覺到屍蠱已隔著一層皮肉,在腦顱的內側紮了窩。

還要多久呢?還要多久,這具零碎殘缺的皮囊就會徹底歸這只寸把長的小蟲兒掌控了?不過現下,她便已是個死人。

☆、為誰成魔

荒原寂夜,有具屍體緩緩睜開了眼。

她的心跳和鼻息雖已停了,接連兩次重傷所致的傷口,竟卻在不覺中愈合了,不僅如此,甚至連昔日的陳舊傷疤都已消失,平滑得如同這些傷口是從未在她的身上出現過一樣。

淩昭低頭,看著原本被風切開露骨的膝蓋完好無缺,不由楞了一楞,嬌俏的女聲便緩緩從耳畔漏了過來。

“這是屍蠱的作用。想要寄生在人體內的屍蠱,會率先將宿主的身體覆原完整,以保證自己能長期存活……也就是說,現下你已是個死人了。”

進入淩昭視野中的臉龐和天色一樣,是灰的。然後她遲疑著動了動手,照著灰白月亮的方向比了一比,仍然沒有看出任何顏色來。

——是了,死人的眼睛,是該已經失去探測顏色的功能了。

不過,她也終於不用擔憂劇毒發作纏身的痛楚了。

“你是否身中劇毒?”

女人的狐目轉了過來,盯住她的眼神帶了鉤子,“蜂蠱不食你肉,屍蠱也不願進你之軀,想必你身上血液該是比這些毒物更毒上萬分。而你與我來這一趟,便是為了尋你所探那千絞草……你說,我說的是也不是?”

淩昭淡淡看著她,放大到極至的瞳孔冷清清印著一枚月亮。

藍水蝶冷笑:“你道你二人不是夫妻,蕭陌然竟卻願為你遠赴至此,便是不惜壞了如玉公子的正名,要我作挾也要護你周全。你對他無情,又甘拖著這已死之身,冒著送命大險橫穿沙漠去尋他。”

只有一只目的眼神像一把劍,投射出了涼涼的光:“你們說我是瘋子,自己又何嘗不是得了癡癥?不過我是一個人瘋,你們卻是兩人成魔。”

藍水蝶說得沒有錯。

自始至終,一直站在局外看不清狀況的人,其實是她。

衣衫襤褸的女人搖晃著站了起來,握著她的那一柄劍,道:“我要去葉爾羌了。”

“你要去尋蕭陌然?”

淩昭答:“他們說他死了。”

藍水蝶望著她,“倘他死了,你要怎地?”

她沈默了許久。

灰白的月光將平靜的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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