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就此結束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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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來,命運二字又有誰能說得清?如同胡三手行諸事前先要蔔卦,他們習武執劍,江湖血海縱橫,如何不算以武逆命?

天要亡我,我必亡天。

可預先蔔出不吉的胡三手,也沒能逃脫得了被人絞殺的命運。

他死在一個道士的劍下。

那人穿著的道袍,他實在太眼熟了,武林中那樣名聲大作的正派的衣袍,本是不應沾上血的。

提在手中的包裹飛得遠遠,胡三手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和脖頸正中窟窿中的液體一齊流走了。

“你是、你是他的人……”

“他們去哪兒了?”

胡三手只是笑,“這麽些年,他還是不敢出來面對這一切。”

“……”

“你一定也是拿了什麽與他做交易吧……可惜,你這麽年紀輕輕,竟也隨著他的路子上去了。欲之不得,便搶便奪……又說清心寡欲,你們修得什麽道?”

垂死的老者眼神如風中殘燭,忽地滅了:“也怪我,咎由自取。”

他說:“師兄,我這就下來與你賠罪,你可莫要怪我,當年心狠啊……”

匿居邊境二十年的詭計百通,被人發現死在了自家的院裏。

江湖上本流傳他是死了,也有人說他不死不活的,現下,卻是當真死了。

他的脖子上被抹了三劍,在頸項正中割出了一塊小小的窟窿,從中噴濺四散的血跡已暗黑幹涸,隱隱發著腥臭。

他沒有家人,只有名早已死於屠門慘案中的師兄,便只能硬生生躺在院中整十日,直至臭味已熏染到了對街的鄰居,才有人出錢叫了名乞丐將他埋了。

就在院裏。

不足一丈的狹小深坑裏,被人團成扭曲的形狀,蓋上薄薄的一層土。

他在土裏睜著眼。

那一眾江湖人等擠在酒館避雨肆意談論此事的時候,坐在另一桌歇腳的三人也聽到了。

“胡三手死了?”

“看來是。”

“他怎麽會死?”

他們見他不過只是前幾天的事。

“有人殺了他。”

“是誰?”

“追著我們的人。”

女人不再說話,只是面色愈加蒼白了。

有人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離南疆還有一段路,你不用想太多,事已至此,尋到出路才是我們的最終目的。”

淩昭搖頭,松開他的手,“我只是不明白。”

蕭陌然道:“不明白什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指節和掌根部分都有薄薄地一層繭,是她常年握劍的證明。

“我不知道。”

這只掌分明是握劍的,可現下她連自己都保不住。

她要殺的人護她周全,要殺她的人遍地而是,最該信的人騙她,最不能信的卻全心待她。

那她為什麽要習劍?

為了殺人嗎?為了成為世間一流的劍客嗎?

淩昭握住了那冰冷的鞘,裏面那曾在她手中飲盡萬人鮮血的兇劍隨之發出了輕聲地震顫,似是在鳴和主人的心情。

她在夜晚輾轉不成眠的時刻對劍低語:“你懂嗎?”

未亡怎麽能懂,它不過只是柄劍。

而劍是用來殺人的。

淩昭輕笑,覺得這樣的自己真的糟糕透了,可她沒有朋友,在以往的每一個疑問從腦中蹦出的時候,只需要拔劍,一切問題就已歸平。

死了的人是沒法再說出反對之聲的。

但現在提出疑問的人是她自己,她現在要對自己拔劍了嗎?

身畔那張俊秀的面容睡得溫淺,陡然伸出有力的兩只臂,將她牢牢圈在懷中。

他沒有說話,可淩昭知道他醒著,就算他睡著了,只要有任何一縷殺氣溢出,他都能迅速而準確地抽出躺在床榻右側的劍,毫不留情地刺向行殺之人。

說到底,手上沾了血的人,能有幾個能在床榻安然入眠,毫不設防?

他們通過剝奪他人性命來完滿自己的,到底也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丟掉了某些東西。

四更,天未明。

亡命之人卻早已備好行囊,牽馬上路。

藏在人群中歇腳的孤狼並不會因人多心安,這異域的棲身之所也不過只是記憶中的一個泡影,未滿三個時辰,就啪地破了。

無燈無人的廳,黑樟木案幾和外頭的夜色一般沈。

零散銀錢發出細碎碰撞聲,留下食宿費用的住客欲走,轉身撞上了一雙靴。

門外如霜月華涼涼鋪地,以奇異的姿態向內一寸寸延伸,卻剛剛悄悄停在那人的鞋後,不退一步入光,亦不進一步籠暗。

蕭陌然便那麽站在暗裏,望著面前的陌生男人,露出半抹模糊地微笑。

“足下這便要走了?”

“不錯。”

那人一笑:“我這行路的商隊還缺些同道之人,不知足下可否能允鄙人和這十三號弟兄們同路而行?”

月光照亮的地方,輕輕從兩側踱出了許多雙腳。

那人接著道:“同路而行,想必枯乏去程也不算太遠。”

蕭陌然笑答:“兄臺既不問我等去處,又何來同道之說?”

夜風微涼,男人的笑音裏也沒帶一絲暖意。

“你等去處便是我等之道。”

☆、似敵非友

荒漠中行途的三人組一下擴成了十七人的隊伍。

分散在隊末的男人們,三兩作隊擡著重木制的箱,一步步踏在幹涸夾雜細砂的黃土上,讓木箱裏的事物在搖晃中發出清脆地碰撞聲響。

像是什麽細碎金屬的撞擊聲。

布衫衣袍的男人和鏢運的隊首騎著馬行走在隊伍的正央,曠野的靜寂下,有一人率先開了口:“孟兄運得什麽貨?”

粗壯身材的男人笑答:“家本買賣,不過一些鐵刃冷器,算不得稀罕貨。”

這一言尚未出盡,遠遠走在前面的女人驀地回頭,嬌媚聲色酥得要入骨。

“這位大哥可是說笑呢,奴家還未見過有人願往北地行商。你這成箱的武器,莫不是要帶去荒蕪之境賣給沙狐野獸?”

孟行天哈哈地大笑起來,腰間圍著的一只虎皮也隨著他大笑的聲音抖動起來,可他的眼裏卻是鎮定的一波湖水,未翻絲毫波瀾。

“藍姑娘當真有趣,只可惜姑娘猜錯了。在下的兵器,不賣只租。”

“哦?這可算一回新鮮事。”

蕭陌然微笑著淡淡地接道:“怎麽個租借的辦法?”

“好兵配英雄,庸兵配凡骨。我這箱內的一百零八件兵器,全看交易的對象租借。不過隨好隨壞,他們都只有一個命運。”

孟行天收笑勒馬,那些在後頭扛著箱子的十三號力奴也住了腳,這長隊便突兀地在前後分了截。

“——他們都逃不了一死。”

西風在耳邊呼嘯。

掀起旱地上的塵沙,像是一層黃蒙蒙的霧,看不清分裂成兩夥人的臉。

可這空氣中乍然崩起的冷澀殺意,讓淩昭更緊一分地握住手中的劍。

——來者不善。

這位客棧前夜堵住他們去路的陌生人,和他帶的一隊力奴,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強硬走進他們赴往南疆的路途,沒有身份、不問原因、未曾照面、卻知曉他們的名姓。

無論是可疑之處的哪一點,都顯示了他們絕對不是漫無目的就此跟上來的路人。

他們要什麽?

“藍姑娘的面色怎麽這樣難堪?”

孟行天又地大笑,看向藍水蝶的眼神很是奇異,“在下不過是開個玩笑,姑娘不必當真。”

他抖動韁繩駕馬,再次帶著那十三人接上蕭陌然的隊伍,言語之間很是平淡。

“不過……這位姑娘,還真是話少。”

他的目光一動,尖尖眼眶中的褐目一下轉到了淩昭身上,表情耐人尋味。

“孟兄見笑,內子向來不善與人言道,如此反應,已是自然。”

視野中面色蒼白的女性側臉尚未停留三秒,便換成了一張如玉帶笑的俊顏,孟行天也只笑了一笑,“內子?這羅圩觀大弟子的婚事我可還未聽過,只聽蕭兄這一言,卻讓在下更加艷羨蕭兄的艷福了。”

孟行天又一眼穿過旁邊人的胳膊,瞥到了淩昭手中的玄鐵劍鞘,興味盎然地笑道:“夫人真是拿了柄好劍。”

似敵非友,絕非善茬。

擡著裝滿兵器箱子的人像是無痛無感,隨著馬隊行了三十裏路,也未有一人掉隊,甚至連他們的氣息都還和出發之時一樣平穩,一連步伐都輕而平穩。

可縱使這夥人再非善類,蕭陌然對待他們的神色依舊如常,風度翩翩分毫不失儀態,此等姿態,完全不像個亡命之徒,反倒像是貴胄公子,只是攜侶出行同游。

孟行天曾在無數江湖消息上聽說過蕭陌然的事跡,可千言萬語,都不及他親睹這一幕心下敬佩。

蕭陌然確實是公子,智計滿腹而風姿卓然,可他並非劍客。

而淩昭是。

那一言不發面色蒼白的女人,雖看似尋常,可孟行天還是隱隱從她的身上察覺到了些許違和。

——她的身體,過於羸弱了。

那樣慘白的面色,和單薄到像紙一樣的軀體,只讓人覺得仿佛一陣風吹來就能把她的整個人都吹散。

她是沒有內力的。

這一點,自她被蕭陌然半抱著接下馬,軟靴著地的那一瞬,孟行天就察覺到了。

可她握著腰間那一柄劍的氣勢,就像一道淩厲寒霜,僅是看著,便已能感覺到鞘裏的亮芒了。

這年頭,未拔劍就能讓人感到逼人劍氣的劍客已然不多了,尤其——還是個年方雙十的女劍客。

孟行天在這番打量中緩緩收了眼。

緊繃如弦的氣氛中,隊伍仍在行駛。

荒漠幹風獵獵,千年的裂土化砂,帶著股氣力卷上行路人的臉,有些疼。

這一路氣氛不算尚好的行程,走走停停,三日過古城遺跡,五日趟黃沙熱漠,終於在第七日,看見了一泊湖水映著的白頂山脈。

“天山!我們快到了!”

藍水蝶地眼幾乎要燃起來,一面大聲地向著城鎮的炊煙策馬而去。

蕭陌然沖著一旁的孟行天一笑:“我們的目的地已到,孟兄準備作何打算?”

孟行天仰頭看著茫茫白雪的高山,淡淡自語:“原來已然到了。”

他又回頭,對上蕭陌然朗星般地眸,笑道:“既已到此,蕭兄不若同我去嘗一嘗這邊疆大漠的烈酒?”

摻著泥沙造的酒館土房不大。

兩壇馬奶酒一上,濃濃地酒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廳堂。

擡著箱子的十三人被孟行天差遣到了土房的外頭守著,酒館裏便只坐著一桌,三個人。

“如此美酒,當配英雄佳人,只可惜佳人不願留,這與友對飲的便只剩在下一人孤寡了。”

孟行天笑著嘆氣,“藍姑娘去哪了?”

“孟兄好像格外關心她。”

“她這樣潑辣地性子,實在很像舍妹。”

“孟兄有妹妹?”

“曾經有,不過她死了。”

孟行天看著蕭陌然,一字一句道:“十三歲的時候,被賊人所殺。”

“——那時我就決定,要殺盡天下不義之人。”

蕭陌然笑著舉杯,“孟兄好志氣,可惜天下不義者太多,像孟兄這樣帶著隊伍一跟許些天的進程,這一生怕也殺不了多少個。”

孟行天也笑,“可孟某也是商人,只做有盈利的買賣。”

杯盞碰撞地聲音清脆,舉盞而飲地那一刻,有一個聲音開口:“有人買你的命。”

蕭陌然卻仍是微笑:“那麽,蕭某的這一條命,值多少錢?”

淩昭的手按在了劍上。

“有人花十萬重金懸賞,如此大的手筆,在下當然也要來親自看一看是什麽樣的貨色,能勞那位出此價格。”

“——不過,現下,在下卻覺得這價格太不值當了。”

他的眼神又移到了淩昭身上,像是在揣摩一只精巧的瓷器,一寸一寸地從女人蒼白的面移到了她的劍上。

“但,若是做成了,也不賠本的呢。”

蕭陌然在兵刃出鞘地聲音中悠悠然站了起來,表情未有絲毫慌張。

“孟兄若打得這個主意,只怕是要失望了呢。”

他轉頭,看向淩昭的眼眸中帶了滿滿的笑意,“還從未有人能從我夫人手中搶下這柄劍的呢。”

然後他在二人的眼光中退了一步,伸出右手向旁邊坐著的人示意道:“夫人,請吧。”

這句話音未落,便聽耳邊傳來極利地一道劍鳴!僅是一瞬,那利劍地銀芒已然劃過半空,照亮了整間室內!

她的面已被照亮,這劍身卻如同感受到了什麽一般,一刻不停地震鳴著,竟像在淩昭手中發出輕聲地低語。

一柄劍,對上孟行天和他背後總共十四面武器,在陽光中反射出的鐵芒也不及她手中的那道半分亮度!

這一頓殺氣畢露,早已將酒館的老板嚇得抱著頭跑了,持劍指地的女人面色卻依舊蒼白。

“拔劍。”

她說。

☆、口角之爭

劍已出鞘,再收之時,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這是江湖的道理。

縱使孟行天是受人之拖買命,也無法違背這一點規矩。

他既走得俠義道,便更不能忽視這該有的規矩了。

孟行天伸手制止住了向前而來的同伴,緩緩拔出了腰側的雁翅刀,盯住她的表情甚是謹慎。

肉眼是可以看見光的速度的嗎?

顯然不能,因而孟行天也沒能看清淩昭提劍地走勢,只覺得那三寸的女劍像是一陣尖銳地厲風,極快而迅速地釘住他的漏洞,逼得他只能提刀堪堪招架。

“叮——!”

輕薄的利刃在碰撞時發出密雨一般地聲響,不同於往日撞出的橙紅色火花,敲擊在雁翅刀上迸濺而出的光芒,竟然是冷藍色的!

孟行天強壓住內心的震撼,只是閉氣凝了神。

對方的劍勢和戾氣雖驚人,可到底不過只是個沒有內力的女人,與他這習武已有三十年的老道深力相比,還是太嫩了些!

高大男人揚手一刀劈空斬下,用著蠻力震開了淩昭的劍,那脆木的案幾便在他發力的掌下哢擦裂成了兩截。見那劍芒有退,孟行天心上一喜,又提著刀從下勢向上一挑而去,鋒利刀刃剛帶著內力險險擦過淩昭地面,立刻便在她的左面拉出一道紅色的血痕!

可她未退,甚至連聲叫喊也未有,只是在原地站著,眼見那下一刀對準了她的脖頸,這女人竟卻還是無動於衷地樣子,連低頭避讓的預兆都未見絲毫顯露。

她要怎麽做?

生生挨他的這一擊?

可這女人分明沒有內力,而他攜了全力的一斬,可是連普通的習武之人都無法抵擋的!

腦海中閃電般躥過這些念頭,高大男人的動作就滯了一滯,就在這轉瞬的須臾之間,卻先有一道冷芒帶著涼風戳破了他凝氣的壁障,帶著股無法阻擋的戾氣,直直捅向他的左胸下肋!

可此時,孟行天地刀也已經到了淩昭的衣項之上!

“嗖——”

淬著綠芒的飛刀帶著破空聲響襲面而來,左右彈在冷刀和劍芒之上,將兩處正對敵至死處的兵器偏轉了方向。

出手相阻之人緩緩自旁觀坐席走出,帶笑的清淺聲線卻透了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兩位,適可而止。”

淩昭看著孟行天,緩緩收了劍。

“你的刀,不快。”

粗壯身板的大漢額角滲出的冷汗微微閃光,面上神色如燈火明暗變幻。

若不是方才那人的出手,這捅破他罩門的劍尖恐怕已紮進他的心臟!雖然他的刀也會毫不猶豫剁下她的頭顱,可她為何不做分毫閃躲?

分明只是一屆弱質女流!卻是盡管知道了要以命相賠的地步,也要不惜舍棄自身性命和敵人同歸於盡嗎?

男人面上的自若和鎮定早已在一腳踏入鬼門關的片刻蕩然無存了。

“姑娘的劍勢極兇,孟某甘拜下風。”

孟行天對淩昭抱了一拳,看著她的目光如炬,“只是在下不解,我的刀若再快一分,姑娘現下恐怕已屍首分離……在此等兇險境況之下,姑娘為何不躲?”

他望著她,從背後投來的十三雙視線也望著她,淩昭知道,蕭陌然也定然是望著她的。

她作為未亡劍客拔劍的一刻,從來都是引人註目的,不過以前看見這一刻的人死了,而現在的這些人,活著。

“你無法再快了。”

女人的聲音平平,“年過五十的壯年男子,若是功成已就,不該是你這樣的內力。”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被她一劍捅穿了的老人,亂風卷著雪粒砸在他們的面上,停留在離久的長髯,最終化成了一片水。

孟行天面色古怪,“你就不怕?我這擊若是未曾分神……”

“那我便賭。”

淩昭彎唇,“顯然,是我贏了。”

“……你並不了解我,這賭也是僥幸。”

刀柄合鞘發出了輕巧地撞擊聲,孟行天大步地邁了出去,卻又一腳停在了方正的門外,站著,沒有回頭。

夾沙的西風從遠捎來了不知哪裏的黃土,零零灑在他的鞋尖,又悄然地滾落了。

“受人之財,忠人其事。這事尚未算了,我不會罷休。”

蕭陌然微笑:“自然。”

他握住刀柄,低沈的聲音像是融在了大漠的風沙裏,粗糲而沙啞:“下一次,不會這樣輕易了結了。”

蕭陌然仍只是笑:“請便。”

重箱內的器械撞擊聲和腳步一起遠了,男人俊俏的面上就收了笑,深深地眸色像是卷了道狂風,在眼眶中凝出了無聲而劇烈的風暴。

“阿淩好生厲害,這殺敵一千自損三百的招式用起來可是連眼都不眨呢。”

淩昭垂眸未語,只是用指尖磨拭著未亡的劍鋒,一寸一寸,動作輕柔地像在撫摸自己的情人。

“若我不出手相阻,你是當真準備死在他的刀下?”

見對方依舊未有回言的打算,蕭陌然是真的動氣了,“你就這麽想死?”

淩昭答:“不想。”

“那麽為何不躲?”

“他殺不了我。”

“你可知道方才那一擊是有多麽危險!”

“我不怕死。”

淩昭打斷他,“蕭公子,你只需顧好你的性命,至於我,是死是活,與你都無半分關系。”

她擡頭,冷語如冰霜,“你大可以離我遠一些,有你在,反倒叫我不知如何自處。”

她的此番言語決絕,蕭陌然卻笑了。

“小紅,你原來是沒有心的。”

淩昭不怕死,在她執劍長達十六年的時間裏,她的衣袍濺血無數,這早慧的劍客便早已預想到自己也許有一日也會像手下的這些殘屍一樣,死在無人的荒野,凡軀化為鴉喙的填肚碎肉。

死在刀下、劍下、仇人手下,都是她的宿命。

可她不允許自己就那樣因為個不明不白的劇毒,像懦夫一樣死在榻上。

她沒能成為千古流芳的女劍客,可骨子裏身為劍客的驕傲卻半分未曾泯滅,縱使已然內力全失,縱使身軀羸弱甚至不敵凡人,誰也依然不能改變她腦中固執地念頭。

勉力過招的氣力已然耗盡,再沒有人握住她的手替她傳輸真氣,淩昭就只能躺在酒館的地上,望著泥封的屋頂發著呆。

耗力過剩的後遺癥就隨著胸口的劇烈起伏一齊到來,連同視野中的房頂像是在劇烈地喘息中搖晃。

鼻腔的吸氣已供不上腦部的氧,淩昭又張開了口,像一條被拋在岸邊垂死的魚,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她在地上孤零零地躺了許久,頭頂方向刮來的風沙進了嘴,帶著股難以言明的灰塵味道,並不是很好。

可淩昭只能躺著。

她甚至覺得很困,很倦,倦得就要在這裏沈沈睡去。

後來有個女人的臉出現在她因倦意而模糊的視野。

——是藍水蝶。

“咦?怎地就你一人?”

狐貍般的美眸向四周一瞥,語氣很是驚奇:“蕭陌然竟放你一人躺著?”

淩昭未答,便覺手腳挨了輕輕的一腳踢。

“你說啊,他去哪了?”

淩昭閉著眼:“我本也不是與他一道。”

嬌媚的女聲驀地尖銳起來,淩昭沒看,也能想象到她瞪眼擰眉的樣子。

“開什麽玩笑?你在湖中沐浴他都守在一尺開外,連奴家給你遞飯都要先過他手,這回在這陌生之地,他竟舍得放你一人了?”

藍水蝶的美目轉了轉,怪聲怪氣道:“他不怕我將你殺了?”

“我死我活,本就不與他相幹。”

“咦?你們中原人不是有句話,說若成了親都講一個生死相隨嗎?”

回她的女聲淡淡,“假的。”

“……什麽?”

藍水蝶一楞。

“我們不是夫妻。”

☆、分道揚鑣

拿著育沛神草的和有著煉丹血脈的吵架了,這維和調停的任務便只得落到了藍水蝶的身上。

只是煉丹成藥的神鼎還沒下落,本黏膩到形影不離的兩人又搞起內訌,實在惱得她頭痛不已。

藍水蝶實在很想殺了淩昭直接取藥。

可這念頭每每在腦海趟過,坐在屋外不遠處喝酒的男人都仿佛有感預知,兩只黑亮的眸不鹹不淡地向她這處投來涼涼視線。

威脅意味不言立明。

藍水蝶便沒有辦法。

她在鎮上尋了處無人空屋,安排淩昭住了進去,一面四向打探著鳳凰紋雲金剛爐的消息,又要兼顧屋裏那尊菩薩的居住吃食,整個人便忙得像只無頭馬蜂,急得調頭瞎轉。

離所欲近在咫尺,卻因外力阻礙而不得前的滋味並不好受。

因而這樣過了兩天,她便耐不住性子地提著刀揪住男人的衣領,橫眉怒道:“你們這樣要到幾時?”

被那股大力拽得離了案幾的男人,手中酒盅也被衣袖帶摔了下去,骨碌滾到另一人地腳下,緩緩搖晃著。

饒是受此無禮對待,蕭陌然唇角的笑意也分毫未減,仍只淡淡地答:“姑娘半夜不睡,是也要同我們共飲?”

她揶了一眼端坐在旁側的孟行天,狐貍一樣的美眸瞇了起來,“我已經等不了了!”

荒漠頂頭涼薄的月色像一匹冷緞,悄然無息地蓋上被揪住衣領之人俊俏帶笑的臉,男人精巧的五官便在這片光芒中半明半暗。

蕭陌然悠悠然笑著沖另一方張口:“孟兄不覺得這場酒會再加一人,定然更加有趣嗎?”

纖細如蔥段的手指緊了緊,女人的怒聲接踵而至:“你瘋了!這人可是要殺你!!”

孟行天之事她已聽淩昭兩語帶過,可蕭陌然卻仍像什麽都未發生過一樣,面不改色地坐在欲對自己下殺手的十四號敵人面前,甚是清閑地和那其中的首領稱兄道弟,連著飲了兩夜的酒。

他是怎麽想的?

一笑泯恩仇?

但見他行止毫無正邪分段,連同隨著她來到南疆,也只是隨口一說便跟來了,仿佛只是隨性而為,沒有半點規律。

“蕭某若未記錯,姑娘好像也曾在不日前才叫囂著要殺了在下?”

他取下她的手,又撿起落在地上的杯盞,提壺又為自己添了一滿杯。

色白而濁的奶酒隨著男人搖杯的動作沿壁輕轉,再在二人的目光中一仰而盡,孟行天便由衷敬佩地拱手一禮:“足下海量,在下自愧不如。”

松散綰著半冠的頭顱動了一動,朝向壓在頭頂略略泛藍的月色,定住了眼神。

這已不是他第一次來到這片荒瘠的土地了,可無論來多少次,蕭陌然仍然會為這無垠沙海和壯闊的天空心折。

風吹石化粒,碎粒再成沙,在這數不清到底有多少枚砂礫的瀚海當中,已承載了近乎千年的歷史。

人間血鬥如波濤,庸人妄求長生不惜逆天改命,這片黃沙卻只是躺著,或是隨風被卷到另一片沙丘,自始至終未有一句廢語。

大道無為,認清自我順時而動才是正道,只可惜,這世間貪妄者太多,在沙土經歷一個又一個百年,這些人的屍骨也不知化成了幾寸泥土中的碎片。

什麽是道?修得什麽道?

蕭陌然緩緩收回視線,擱下已被握熱的酒盅,對著高大身軀的男人悄然笑之:“這北方的奶酒,比起中原的花雕,口感到底粗了些……這般無食飲酒不興,孟兄若願與我去葉爾羌,蕭某定請你飲個盡興。”

藍水蝶地面色一下變了,這男人莫不是當真瘋了!葉爾羌離這裏可還距了千裏之遙呢!

孟行天沈吟片刻,又擡起炯亮有神的目,隔著一桌遙遙與之對望,問道:“足下此話當真?”

蕭陌然只是笑,清淺語調如溫茶:“蕭某向來不說誑語。”

孟行天點頭:“如此甚好。”

說到一半,他的喉口卻又接著發出了苦澀地笑音,“只是你我二人立場有別,現下看來,在下竟不知蕭兄所言之期能在何時到來了。”

當真要盡棄前嫌與敵人和解,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況且在孟行天折心於蕭陌然的風姿絕智之前,他便早已是受人之利要將蕭陌然殺掉的人了。

唇角勾出一笑,這如玉俊顏的男人就起身背對他立著,面向冷月的方向溫軟開口:“男兒志氣遠,游歷毋需等。孟兄且收拾好行裝,咱們明日便出發。”

“……什麽?”

同時問出這句的是一男一女兩個音。

蕭陌然回身淺笑,緩慢又清晰地重覆:“明日,我們便出發。”

瑩白勾月冷冰一樣斜掛於天幕,照亮了黃沙圍繞之中的一塊湖泊。

傍水而生的小鎮和南面而來的旅人一齊睡著,四周便有沙狐和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模糊而悠長地自遠處傳來,像是在表達棲息之地被人類侵占的憤怒,也像是在表達偌大沙漠中找不到歸處的悲哀。

它們幾乎叫了一整夜,便叫共睡一榻上兩人中的其中一個閉眼怒罵了起來。

“哪裏來地野畜生,叫了一夜也不閉嘴,吵得奴家的耳朵都有些疼呢。”

另一人沒答她,只側身望著窗那頭透出的半抹白色,不知在想什麽。

藏在眼皮下的美目一轉,藍水蝶若無其事地翻了個身,嬌聲開口道:“妹妹當真要放蕭公子去葉爾羌?那可是外族的地盤!屆時公子已在千裏之外,萬一和什麽異域美人……”

她背對著她,感受到身旁人迅速坐了起身,藍水蝶的唇角不為人察地勾了一勾,淩昭的問句就淡淡飄了過來。

“他要去葉爾羌?”

藍水蝶也坐了起來,面上很是驚異,“此事妹妹竟不知?我可是親耳聽公子所言!不僅如此,他還要帶上孟行天和那一隊殺手呢!這可真是吃飽了不怕餓著的呢~”

“——何時?”

藍水蝶笑了,“今日辰時三刻,鎮北樹下。”

西風卷起只在這處暫做歇腳的旅人的袍,漫天狂沙襲面,馬隊連著的十四人無一未備好水囊幹糧的,停在鎮口之前正整鞍扣。

孟行天背著手,和一眾弟兄們在幹燥風沙裏石雕一樣駐了許久,主動作邀之人卻遲遲沒有出現。

——蕭陌然已被淩昭堵在了院口。

他二人這樣執劍相峙的境況仿佛已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可淩昭幾乎已然忘了,除去那單薄脆弱的同盟,她本就應該與他執劍相對的。

瘦弱女人的手中提著劍,站在他必經之路的院口等著。

淩昭這樣站了許久,從天未明的時分,她就看著他倚在樹下自酌獨飲,待到壺裏的最後一滴也幹了,蕭陌然才微笑著站了起身。

一男一女,一丈之遙,一前一後。

秋至的露水沁濕了粗布的衫,寒涼卻像是一只無形的手,順著淩昭的衣襟爬進胸口,再迅速地透過骨肉戳中她的心臟,讓這羸弱的軀體陣陣發著寒。

她知道現下的自己連站著都很勉強,然而她還是來到了這裏,提著劍,堵著他。

“我要站到什麽時候,小紅才願放我走?”

她的眼神無波,像是死了。

“你不能走。”

蕭陌然笑了,“我不走,便在此等著小紅拿劍把在下的胸腔剖開,取血煉藥?”

淩昭看著他,沒有回答。

男人唇角掛著的笑容分毫未減,表情卻是冷的,“我也並不是總有時間陪你玩鬧。”

他邁開步,像是漫不經心地經過她的身畔,肩頭剛剛掠過,拔劍破空之聲便在頃刻襲來。

很快。

可蕭陌然沒閃,甚至連劍都沒拔,只是揚袖一擡手,看也沒看地聚氣而掀,便見迸濺而出的冷藍火花隔空彈下,被內力格擋開的薄弱身軀就隨著這一震連連退了幾步。

“我這才使了三分力,小紅就招架不住了?”

蕭陌然接著笑道,“如此境地,你要攔住在下,恐怕是很難。”

☆、遮天蔽日

淩昭沒能攔下蕭陌然,卻也不是眼睜睜看著他離開。

——他的手刀落在她的脖頸處,而她無法抗拒生理帶來的倦意,於是她倒下,被一只有力的右手穩穩托住。

怎麽是能這樣輕的呢?像是沒有重量一樣。

蕭陌然這樣想著,轉手便把手中人交到了藍水蝶的手上,面上微笑淡淡。

“人,我便放在你這了,藍姑娘還是最好少生些事端。”

“等等!”

藍水蝶伸手,沈聲道:“你不能走。”

男人的面色很是奇異,“姑娘也想阻我?在下這回可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她深知自己不是他的對手,便只將紅唇咬得失了色,面容忿忿,“你若敢踏出院內一步,我就將這女人的頭顱割下……”

嗖——!

鐵刃破空之勢竟如同一道極細的亮銀色閃電,眨眼之間便準準紮入了身後之人的左眼!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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