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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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滾吧。”

“不!!”

她一聲慘叫,忽而撲到了跌坐在地的淩昭身旁,一把將她攬到了懷裏。

“你要帶走她,就先將我殺死吧!”

陰鷙之色在瞬間纏上了他的眸,那是淩昭再熟悉不過的殺氣。

她心下暗道不好,分明是卯足了全身的氣力想要將面前之人扯開,手腳卻像軟的一樣,絲毫沒有力氣。

“這麽想死?……那就成全你吧!”

“……慢著!”

一切都已來不及了。

刀影一晃,鮮血便像泉湧一樣噴濺而出,在高達三尺的地方落下,揚了她一頭血雨。

很燙,皮膚被淋到的地方像是要灼燒起來一般的疼痛。

面色慘白的女子像是在一瞬間失了神智,任那具抱著她的溫熱屍體仰面倒在沙土中,迅速染紅了腳下的砂土,那只頭顱便像只糖豆子似地骨碌碌地滾了過來,停在她的手邊,悄然無聲地瞪眼望向不知道哪裏的方向。

作者有話要說: = =我覺得我是心理變態 前一章怒發糖,這一章怒發便當…………

唉……

☆、匿谷神醫

天空不知從何時開始陰下來了,連著頂頭灰白色的雲一齊往下沈,悄然散發出暴雨欲臨的氣息。

西來的秋風將山野草廬前的一襲墨袍吹得獵獵,又掀得周遭林枝嘩嘩直響,如同那緊閉的門扉一樣,無聲拒絕著門前的不速之客,那人的步履卻像釘在了地面上一樣,寸步未挪。

“……快回去吧,你便是在這站上十天我也不會開門的。回頭若是叫人知曉了這羅圩大弟子倒在我這門前,還不知要叫人傳出什麽樣的碎話來。”

那人的唇角微微勾了勾,因急著趕路的奔波和長久站立而略顯出了些許疲態,然而他開了口,清朗聲線卻一如溫茶柔緩,未有半點狼狽。

“我怎不知,阿滿何時竟在意起別人的看法了?料想當年,阿滿可是……”

關得牢牢的門吱地一聲就開了,驀地露出一張白裏透紅的面,陶滿的柳眉斜挑著,一雙剪水秋眸裏隱隱盛滿怒火。

“信不信我一招滅了你!”

蕭陌然輕笑,“阿滿還同以前一般……生氣滿滿。”

陶滿的嘴角抽了抽,心道這廝莫不是變相罵著她是母老虎,一面又扯嘴開口問道:“你為避我匿跡失蹤三年多,現下又跑到這門前生生站了一夜,便只為了與我說這句?”

蕭陌然靜靜看了她一會兒,那多年未見的玩伴不知從何時長成了女子,像一朵悄然綻放在郊野中的芍藥,帶著不為人知的妖冶。

男人站了一會兒,忽而彎身,遙遙沖一尺之外的那紫衫行了一禮,緩緩啟唇,“我有一事相求,得需阿滿助我。”

陶滿被他這舉驚得僵住身子,面上神色變幻不定。

她不扶他,他便就這麽折腰弓著,秋風揚起了他松松綰著的發,如墨一樣地散開,半遮住了光潔的面。

氣氛在沈默中滯了片刻,門扉打開的咯吱聲乍然入耳,女子就這麽持門讓了半步,作出了迎客的姿態,“你想讓我這麽個弱女子陪你站著胡侃?”

陶滿又道,“進來說吧。”

焙爐小竈一起,擱置在上的紫砂茶壺便隨著小火漸韻出了淡淡的花草清香,帶著些蒸騰的水氣,潤了一室的香。

有人執了茶盞,淡然出聲,“你此番尋我,是為何事?”

蕭陌然答:“阿滿可懂□□?”

陶滿冷冷笑了笑,“世間毒物千萬,你不說哪種,我怎知詳細?”

蕭陌然又答:“這毒平日隱身不發,但若發作,中毒者便渾身無力,心跳紊亂時快時慢,間或體溫不均……”

他說到這裏,陶滿的面色已然變了,“千絞草……”

她的聲音極輕,幾乎就要被茶盞落座的脆聲蓋去:“這草藥分明在二十年前已然絕跡,為何如今又……”

“阿滿知曉?”

陶滿搖了搖頭,“我只在書中見過……不過,”她垂眸看向了桌上的茶杯,一條赤色的釉鯉悄然躍於杯底。

“——師傅就是因這草死的。”

木質隔窗被風刮得動了動,發出刺耳的聲響。

“阿滿,你對這毒知曉多少?”

“我只知這草是從南域而來,若食中毒,則終生無法根治。毒性平日潛藏體內,只逢月圓發作,毒發之痛如同千刀剜心……到了最後,毒血會從心脈開始遍及全身,血管流經的地方會一寸一寸爛掉……”

她越多說一字,蕭陌然的面色便更僵一分,僅僅片刻,他面上的柔和微笑便已蕩然無存。

“未有解救之法?”

陶滿看著他。

她自幼與蕭陌然相識,攜手共度十年有餘的少年時期,他一直那樣彬彬有禮,待人處事圓融通達,如插言一般的失禮之事,她是見都未曾見過。

陶滿道:“若有解救之法,你又要去救何人?”

溫軟之色瞬間爬上了男人的眸,“……她將會是……我的妻子。”

陶滿怔楞片刻,面上陡然浮出個冷笑:“若這解藥須得以你的性命為代價呢?”

“那麽,我不會救她。”

這一如預想中的回答,讓女子的唇角勾起了個略為微妙的弧度,蕭陌然啊蕭陌然,你分明是個自私到極致的男人,又何能不由餘力地去愛別人?

二人各懷心思似得同時沈默了,過了良久,才聽個男聲道:“……阿滿,此事於我甚重,你若有解毒的好法子……”

陶滿推椅而立,從上頭俯視著男人的面,長久未見的時光只讓他愈發的風采絕艷,如同上好的白玉,卻再也溫潤不了她的心了。

“我為何要幫你?”

他在她的面前毫不顧忌的提及別的女人,心心念念只想著為自己所視重要之人謀求利益,全然不顧她的想法……此番自私言論,她又為何要幫他?

“你想要什麽?”

“我說了你便允?”

“蕭某若有,定不吝惜。”

陶滿忽然笑了,“我要你棄她而去,與我成親。”

蕭陌然沈默地望著她,朗星一般的明眸像一塊化不開的墨,猶自在無言中深沈,不過一會兒卻又露出個極淺極淺的微笑。

他說:“阿滿,你不是個輕易就能罷手的姑娘。”

窗格之中的陰霾天幕不知何時已被烏黑的雲層牢牢掩住,帶著粘膩而沈重的空氣,如同巨石,逐漸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第一枚雨點像石子一樣,咚地一聲墜到躺在碌碌馬車上的人的面上,那個蒼白到毫無血色的唇角才略略動了一動。

下雨了。

一滴兩滴,從零散的到疏密而下,涼涼將那正向西山趕路的車馬隊伍兜了一頭。

“嘁!”趕車人啐了一口,“什麽鬼天?一到辦正事就搞這名堂……”

“快些快些!老子的衣服都濕了!巴掌大的小事拖那麽久才算完,說給山上的弟兄們聽可不要笑掉大牙!”

罵罵咧咧的聲音不時自邊側傳來,淩昭卻無暇顧及他們口中所言何事,她被反綁著手腳,蒙上了眼睛丟在車後,和那群同樣被擄走的村民一齊擠在不足一方的車板上。

左右傳來的溫熱觸感和極其細微的嗚咽聲自極近的地方傳來,想來不知是同遭了此禍的誰家姑娘,正掩飾不住自己的害怕,低低地哭著,她的口中似乎是被布團堵住了,連聲音都是悶堵的,帶著些微的震顫。

車馬不知走了多久,便在一段黑暗的地方停下了顛簸,淩昭和被劫來的村民們一同被推搡著下了車,領到了不知什麽的地方,又聽唰唰卸布的聲響一片。

模糊視野中橙黃一片,在眼見分明之前,先現有一個粗糲厚重的聲音搶先一步響了起來:“……這就是這批抓來的貨色?”

有人答道:“回二爺的話,正是。”

帶風的步履像是繞著這處徘徊了一下,那個粗重的聲音便又哈哈地笑了起來:“這回算你們有眼,沒再把那老得啃不動骨頭的都抓來!我看著好極,回頭便向大哥要它三五個,待我玩膩了,便統統賞給你們!”

此言說到這裏,已有些膽小的不禁嚇,嗚嗚地哭開了,先前回話那人卻低語著怯怯開口:“再怎麽說也是個人……照二爺你那樣玩的,再健康的也能給弄死了……”

朱爾俄眉頭一擰,側頭向左沖那一直旁觀不語的青年道:“三弟,你給評評理!你說是不是這些中原小娘們太弱不禁風了?沒弄個啥玩意就能暈過去,實在不像話!”

那人輕輕扯了扯唇,面上一片冷淡,“……你想怎麽玩都行,不過……”

一雙褐色纏墨綠的布靴悄然進入眼簾。

“——這個女人,歸我了。”

淩昭聞言擡頭,驀然撞上一雙銳利的眸。

是那樣銳利的眼神,如奔跑在草原中的孤狼盯上了獵物,片刻之間戾氣盡顯。

作者有話要說: 嗯……事情仿佛往越來越奇怪的方向發展了呢~~

和小蕭仿佛有一腿的女人VS莫名看上小淩的男人!!

嘖嘖嘖嘖嘖~修羅場要出現了的節奏啊~

☆、西頭山匪

被賊匪三爺看上的待遇,並未讓淩昭的境地有半分改善。

除去被單獨丟進個牢籠,她與那些山民們同吃幹硬的饃,睡潮濕發黴的稻草,然這等對待與淩昭自宅布設並未有很大差別,於是她也便只沈靜的睡著。

隔壁牢籠裏的女人們哭嚷尖叫,也逃不了被拖出去的命運,唯有她這極偏處的地方,安靜到連一絲翻稻草的動靜都沒有,著實叫前來圍觀的朱家二爺納悶至極。

“……老三看中的這娘們莫不是死了?怎地連一聲都不吭?”

老二朱爾俄撫掌笑了一笑:“我原當咱家三弟是老鐵樹開了花了,卻沒想到他好的是這一口……早知如此,便將我房中那些不行的先一步賞給他了……”

身材粗壯的男人垂膝蹲下,盯著淩昭的目光熾熱到想要在她臉上開個洞似得:“除了這灰白的面色,倒也算得上個端正的美人兒……老三難得有興致,我便讓給他了。”

他言語之間態度散漫,仿佛他口中之人只是個沒有生命力的物件,能隨意地被拋棄。

大哥朱霓江搖了搖頭:“……三弟這舉實在不妥,若真要將這女子娶進門來,恐要平得怨懟相對……”

朱爾俄答:“你管他作甚?況這左右不就是個女人,若不聽話便要好好整治!這以夫為天的規矩可要叫她分清楚。”

朱霓江未答他話,只是搖了搖頭便往外頭走了,這地牢裏滿斥的潮氣和黴味他仍聞不慣,只待了一會兒便下意識地想要從這裏逃離,若是叫人知曉他堂堂西山寨寨主竟然害怕這樣的地方,也不知會被手下如何看待……

三兩步伐一並,朱霓江便登出了地牢的梯,灰暗天色像要從山頭直壓下來似得沈。雨水不斷劈啪落在房檐,又從那瓦上滾下,落在他黑色的靴上,迅速不見了影。

“怎地又下上了?”

“這點兒小雨大哥便怕了?”

粗糲的聲音從後頭傳來,朱爾俄那高大的背影便在他眼前一晃,直邁著步向院中走去。

“哦,我倒是忘了,你還有嫂子來接。”

那黑色的衣袍向旁走開,露出了剛剛被他遮住的一抹淺色身影,那女子正執著把素色的油傘,如漆木一樣的發絲齊整地束在頭上,她微側了傘,立時便露出一雙像葡萄一樣圓潤的杏眼,帶著些微的笑意,和軟軟的聲音一起融在薄薄的雨色裏。

“夫君,是又忘了帶上傘了吧。”

朱霓江一楞,立刻便忙亂著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怎到這來了?我不是同你說過,叫你別來這處了嗎……”

“許你自己怕了不來,還不許我這不怕的來麽?”

“說的什麽傻話……”

溫言軟語漸漸散在雨裏,只有秋風掀起的涼意,卻不比地牢的溫度更凍人。

朱有塵從守牢小卒那裏得到淩昭的消息時,已是酉時有餘,停了雨的地上還帶了夏末些微的焦熱,到了踏入地牢的時刻,溫度卻在片刻間驟降,並隨著他的深入愈加嚴寒。

周遭籠裏關著的村民已有不少團起身子打顫,唯有那角落裏獨分出來的一籠,裏頭的人像死了一樣,背對門躺著。她的腳下放著今午送進去的吃食,像是被那寒氣凝凍起來了,完整地結成菱角分明的形狀,連著鐵質的柵欄一起爬上寒霜。

“她這樣,多久了?”

守牢人道:“足有一個鐘頭了……小的起初以為這是她搞得什麽名堂,便沒在意……”

疤面青年上前一步握住了被凍上的籠鎖,便見著些白煙稀疏散出,不過片刻又放了手,冷聲開口道:“把門打開。”

鎖鏈撞在門欄上的沈重聲響起,朱有塵一腳邁了進去,只見得那褐衫的背影周身都布了層淡淡的白霜,像是無法控制住某種力量一樣,源源不斷地散著涼氣。

他上前踢了她兩腳,在未得回應之下蹲身探脈,那如冰塊一樣的手腕已將他驚了一跳,再察了那微不可聞的心脈,他便立時將這僵直的軀體翻了過來,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一滯。

她的面色已從蒼白變成了發著青的灰,泛紫的嘴唇微微地顫著,整張臉都凝了一層薄薄的冰,一連睫上也未能幸免。

片刻忡怔間,青年已一攔手將她打橫抱起,立時卻又聞見一聲骨裂的脆響自她肋下傳來,讓朱有塵的面色瞬間變了。

她身上竟還有這麽重的傷?

她究竟是什麽人?

早已超脫了常人所能承受範疇的軀體就在他的懷中,這女人自被抓來起卻連一聲□□都沒有,也沒有像那些村民一樣哭鬧求饒,只是鎮定地看著他們。

實在是太過鎮定了——就連捧著那被他的同夥斬下的,親人的頭顱,她也如此鎮定,仿佛只是眼觀了一場毫無關系的事故。

朱有塵用那只完好的左眸瞥著她,如同在探尋無法獲解的問題,面上神色變幻莫測。

他雖早已察覺她的異於常人,這才借故向哥哥們提出要她當自己的女人,實則是將她與那些常人分開,嚴加看管,以免多生事端……誰料到,現下竟會出現如此情境?

她究竟……是什麽人?

燃燃木柴在火盆裏燒得劈啪作響,屋內的溫度雖仍在寒點徘徊,卻也比什麽都不做好得多。

火光像信子一樣舔上淩昭的面,照出她微顫的睫毛和擰得緊緊的眉,青年在旁添柴守著,不禁想道,這世上怎會有人的睡相如此的不安?仿佛墮入夢中是個多麽令人痛苦的事情一樣,讓她的眉眼未有片刻的安平。

淩昭在朦朧火光中悠悠轉醒,對上的就是這樣一只仿佛有著千百疑問的眸。

只有一只。

另外一邊的猙獰疤痕像只淺色的蜈蚣一樣,從他的右眼角爬到了下頜,蠻橫不講理地盤著,讓這充滿戾氣的面容愈加可怖。

大抵是接連不斷地添著柴火,他的額上凝出了些許汗滴,帶著被煙火熏黑痕跡的面頰一同轉了過來,像是未覺察到她就這麽忽然的醒了,青年怔了片刻,一把將手裏的柴往盆裏丟了,便拍著掌上的灰站了起來。

“你醒了。”

“……現在幾時?”

連片刻的驚慌都沒有,她極輕極輕地開口,仿佛不過是在自家的榻上醒來。

朱有塵萬未料到她一開口便如此是問,面上便不帶絲毫表情地向她逼近,語氣涼寒入骨:“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想我有權利先問你一件事……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一字一頓,淺灰色的眼珠像石英,在火光照耀中微微發著光。

淩昭看著他,青灰的面上未有一絲波瀾,只淡淡答道:“淩昭。”

這自報姓名的答案叫朱有塵楞了一楞,立時便又皺起眉頭來想要追問,卻被那淡淡的聲音輕輕打斷,“……現在幾時?”

“我並非問你名姓。”

“現在幾時。”

無意義的對話重覆了幾回,朱有塵實在拗不過她,只得開口作答:“……當是亥時。”

淩昭聞言,頭顱微微一動,果然在窗隔的那頭望見個明黃的影子,立刻便默不作聲了。

見著她面上灰敗的情景,朱有塵挑唇冷笑開來,道:“你還是莫要想著能從這裏逃脫。憑你現下的狀況,只怕都走不到門外……至於待人相救的想法,是更也別提。這一路雨下得如此之大,恐怕早便將車馬足跡化作泥水。”

未燃殆盡的樹枝仍在火盆裏發出陣陣地脆響,女子垂了眸,許久才開口:“……你說得很對。”

然後她又擡了頭,在他仍未從怔楞中回緩的片刻中接著道:“我現下有些冷,你可有能拿來取暖的手爐?”

作者有話要說: =-=都別急,小蕭快出場了w

☆、同胞異心

他與淩昭相識不到一日,卻愈發覺得這默不作聲的女人像一本他讀不透的書,用堅硬地外殼將自己層層包裹,未露半刻縫隙弱點。

簡直不像……活人。

朱有塵被這驀然而發的想法驚了片刻,立時打消了自己腦中的荒謬猜疑,冷然開口:“……你還是莫要想著無謂的逃脫,若不想再做下個身首異處之人,便不要輕舉妄動。”

青年的身影漸漸沒入西頭山頂頭濃重的夜色。

榻上之人緩緩放下捧在懷中的手爐,自心口向周圍四散的寒意立時又止不住地向外翻湧,像是抑制不住的海潮,瞬間在她的褐衫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這感覺是如此的寒冷。

仿佛北方極寒之地的尖銳冰晶,從心尖之處一點點楔進,再被流動的熱血融掉,順著遍布的管道橫流周身,最終化成了什麽消散了。

那是生命力的流逝。

盡管如此,這認知卻並未讓淩昭感到半點慌張,她甚至只是默默地坐著,如同等待時隔多年終將書寫在故事上的的結局一樣淡然。

自手腕處盤旋而上的細線又近了肩髎半寸,沒有人能及時趕到她的身邊,替她化解掉這一次的危機。

懷信依舊杳無音信。

蕭陌然身在百裏之遙。

淩昭輕輕垂了眸,將那手爐放在枕邊,極慢極慢地又重新躺下。

只是兩句話的功夫,她便覺得累極了,大概是身體的負荷已到了極限。

她現下已是強弩之末,她實在太清楚自己的狀況,所以她默不作聲,不反抗,不做無謂的掙紮,不是因為她不在意,而是因為她……不想死在這裏。

卯盡全力的孤註一擲,必須要擊中敵人的要害,而在那之前,她只有等。

——等到他們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淩昭如此作想。

然而她的這般安分作態,並未讓西山寨三首領的頭腦有過絲毫松懈,與之恰恰相反的是,朱有塵還派人加強了對她的看守,甚至連自己都親自上陣,片刻不歇地盯著她。

時近隅中,男人們呼喝的聲音從蒙了薄窗紙的那頭傳來,淩昭便在榻上偏頭,看著那高大身影正立於她窗前,低頭細磨著一把勾刃呈半弧形的馬刀。

那刀似有著極薄極銳的刃,薄到微微的風吹過都能發出清唳,實在是銳極了。

“……好刀。”

窗前的影子只是頓了一頓,手下動作便又接起。

“……可惜銳極易摧,若逢鈍器對峙,這利刃反倒處於劣勢……若用黑晶的寒鐵和牛角重鑄邊刃,想來是要強許多的。”

窗扇忽地一聲被從外面掀開了,青年的面幾乎和天幕一樣陰沈。

“你到底想幹什麽?”

他問得有些急,讓這話倒像是嗆著說出來的了,言語之間滿是戒備。

“我只是聽聞江湖眾路好漢偏愛以武相會,現下看來,也不是那麽回事了。”

朱有塵心中雖有驚訝,面上卻不動聲色,相互探詢的眼神在空中交匯片刻,淩昭忽又開口:“……你的刀法雖走輕身路線,以快為攻殺人不備,但若遇上內力比你強上半寸的,便只有乖乖等死的份。”

她這番言語篤定自大,只得朱有塵半分冷笑:“區區女人,想對我指手畫腳,還太早了些。”

“你執刀之處可是刀柄一寸三刻?”

“什……”

“——對陣十招有餘便覺右膝酸軟?”

“雖是刀鋒削鐵如泥,但逢上精密暗器,卻總全身難退。”

那深紫嘴唇一張一合,轉眼三句,朱有塵面上便只剩驚愕。

他從未在她面前使過刀,這些他用武時慣現的毛病,她竟一眼就都看出來了?

女人青白著面,唇上浮起半分嘲諷,口中喃喃:“……離九啊離九,你這刀法破綻之處如今竟皆叫人拾去,雖不如正道,倒可也算揚名立萬?”

淩昭徑自笑了一會兒,又在他的驚異目光中悠悠然開了口:“這刀法的主人早在三年前便亡於我手,而你現下所學,尚不及其十分又一。”

她的語氣平淡至極,如同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話語內容卻早已叫青年神色變幻不定。

“……你是未亡劍主!”

他早已聽說過這曾在江湖中掀起血浪的劍客,卻怎麽也不能和面前這個重傷近死的垂危女人牽扯到一塊兒……不,如果是這樣超出常人承受範圍之內的傷勢,如果是她,也許——

“……你不怕我就此殺了你?”

自校場處傳來的操練聲霍霍,鐵戈碰撞的沈鳴和拍掌叫好聲混成一片,一陣陣地傳進耳中,朱有塵就那麽看著那羸弱到只能坐在榻上的人的面頰,像是死去已然多時的屍體的青色,如今就這麽堂而皇之地爬上她的面,與那傳說中的一流劍客的天人風姿,實在差的太遠。

不足為懼。

他心下分明如此作想,心中卻不知在哪裏畏懼什麽,仍怵著她的言語而渾身緊繃,許久卻只得一句作答。

只有三個字。

她說:“你不能。”

不是你不敢,而是你不能。

縱使她重傷近死功力不足常日三分,與他相搏卻仍有著十成的把握,這是淩昭作為一名劍客的驕傲。

因為武道,不戰已敗。

時間似在相互打探的眼神中停滯不前,只一人躺著,一人立著,如同隔了一道時空之遙,木質窗框忽地便被外頭的人拍上,緊接便有道粗糲的男聲傳來:“老三,還這磨嘰什麽呢?說好的午時後山集合,再等你去怕是要去林子裏吃晚飯了吧!”

男人的語氣裏透露出的不耐讓朱有塵微微皺了眉,不知為何,他總與這同胞而生的二哥很不對盤,然而面下卻仍一副淡然的樣子答道:“……是我延誤了,我這就去給大哥賠不是。”

朱爾俄的粗眉一揚,越過他的肩膀望向合得嚴實的窗腳,心下登時幾分了然。

“你對那小媳婦兒倒是上心地很。”

青年的身體向一側輕挪,很是不經意地遮住了他的視線,“……不勞二哥費心,我們還是快些去與大哥匯合吧。劉茂、三蘇,你兩在這門前守著,若無我的允許,誰也不得進出。”

一陣雜雜的腳步聲響起,窗紙上的兩只人影轉眼消失,只留兩個被派了守門命令的面面相覷。

“……不過是個女人,為什麽要兩個人……”

劉茂用胳膊肘戳了他一把,白眼一翻道:“少廢話,三首領的命令向來是有原因的,你我只管乖乖守著便是。”

“哦。”

身軀肥大的男人應了一聲,便像尊石雕似地佇在了門口,二人一時無話,便都齊齊望著陰沈的天幕發了會呆。

西風不知不覺吹得厲了,搖得那周遭楊樹嘩嘩落葉,很有一種暴雨將至的預感。

三蘇看著自己微卷的發梢從左邊的視線刮到右邊的,極慢極慢地問道:“……這天他們也要出去打獵?”

劉茂回道:“你以為都像你,無論東南西北風都能在窩裏睡覺!”

三蘇轉頭望著他,眼神很誠摯:“我今天並不是很困……”

見同伴一副很不想和他糾纏這個問題的表情,三蘇只好又換了個話題:“三首領為什麽要我們守著這屋?”

精瘦男人的面上立時浮現出了個若有所思的表情:“三蘇,我覺得這是我認識你以來你提得最有價值的問題……你想知道嗎?”

三蘇的頭剛搖半寸,劉茂便接著道:“呆子!三首領是怕二首領搶了他的女人!”

三蘇被他沖得有些委屈,只得喏喏開口:“可我聽說那人昨天差點把地牢凍住了……”

劉茂白眼一翻:“這大眾謠傳之言你也信?要我說,必然是三首領提前防了二首領一手!畢竟這兩人的矛盾糾葛已非一日之存……”

他擡手撓了撓頭,像是不能理解同伴所言之語一般,疑色盡顯。

“說你傻你還不信!這全山寨的弟兄們可是都知道,二首領想篡老大的位啊!”

作者有話要說: = =這段時間實在太忙 更新+卡文……速度變慢 見諒見諒啊

☆、可乘之隙

門前的碎碎念語有一陣沒一陣地響,不一會兒又從屋檐頂側傳來一陣極輕地沙沙聲,外頭那咋咋呼呼的尖聲立時便響了起來:“啊呀!下雨了!”

木門那側傳來了沈重物體的挪移聲,像是挨在門板上微微蹭著,卻並未讓劉茂的尖聲就此消停。

“我說你這胖子,不能往那邊挪點兒?”

悶悶的聲音跟著響起:“……你再擠,我就該出去了。”

“誰管……咦?大夫人,你這是怎麽……?”

屋外驟然暴傾的雨聲唰唰,將那絲極輕的哭音遮蓋住,大步步履踏進水窪中的聲音便接著響起,又在半刻之後雜著什麽在地上拖磨的聲音向這屋的門前靠近。

門扉啪地一聲被推開,來人的身後有暴雨傾盆,那幾人卻像是毫無防備地被澆了個透濕,從發梢到衣角都滴滴答答地落著水,貌狀實在狼狽至極。

三蘇一眼看見榻上人的奇異面色,忙不疊地推了推旁邊人的胳膊,結結巴巴問道:“……我,我們進、進這來……可以嗎?”

劉茂將背上的男人擱到地上,不耐地喘了口氣:“這偏屋離後山入口最近了,不然你還想把人在雨中再拖個半刻?”

他斜眼一瞥到榻前燃著的火盆,像是有些反應不過來的樣子,驚奇嘆道:“我的乖,

這天誰點的火盆……”

冷不丁轉頭對上一雙淡漠的眼,劉茂立時噤了聲,只看著那褐衣上遍布的白霜滯了眼。

被他遮在身後的淡黃色人影間歇地啜泣著,像是竭力一般腿腳一軟,跪在了平躺在地面的男人身邊。

他身上的衣衫已從不同的地方帶了些被野獸撕咬印出的血痕,和著被巨大獸夾緊緊咬住的左腿一齊沁出了鮮紅的液體,將那暗底的短褐勁裝染得斑駁。

“他這樣有幾時了?”

像是未料到這素未謀面的羸弱女人先開了口,杏兒只是楞了一下,語氣裏又帶了哭音道:“……他隅中已出了門了,若不是我剛好出門摘果遇上他……”

她說到此處,無法抑制住胸中翻湧的波濤,瞬間泣不成聲。

“他的這條腿算是廢了,若在現下砍了,倒也能留下性命。”

劉茂臉色一變,叱道:“你這女人胡說什麽!”

淩昭的容色青白,一雙眸像是死了一般的空洞,只是靜靜望著他,一言不發。

“……大夫人,你莫要聽她胡言。這女人是三首領關著叫我們守著的,她說的話怎能隨意相信?”

劉茂按捺住心頭的不安,轉身半蹲下去,將朱霓江被獸夾咬住之處的衣布掀起,盡管他已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但那一眼入目的淤紫色還是將他震了一震。

這預想要比他腦中得糟糕得多了。那尖銳的鐵齒像尖牙一樣,死死咬進了朱霓江的小腿,或許他在昏迷前有過掙紮,有部分的皮肉已和軀體脫軌,鮮紅肌理的縫隙中森森白骨依稀可見,那脛骨折中以上的部分卻發著烏黑的紫,足以得見這部分組織是全然壞死了。

“這……”

倒鉤鐵齒上的寒芒印在精瘦男人放大的瞳孔裏,微微發亮。

這不是普通的獸夾。

“……這是我們寨的特制獸夾……怎麽會?”

燃著的柴火在此時發出怪異的聲響,一點火星便順著焦黑的木炭迸了出來,落在地上迅速滅了。

“大夫人,你在哪裏發現了首領?”

杏兒搖了搖頭:“我不知具體方位,只是那附近有一片湖泊,霓江喜歡吃那周近結得野柿子,我這才去拾的……”

劉茂的眼神立即凝住了,羅星湖周近已是禁獵地段,大首領再不辨方向也不會往那裏去尋獵,除非——

“三蘇,這獸夾是誰管的?”

三蘇撓了撓頭,依舊慢聲慢氣:“……好像是二首領吧……”

頭腦中未得印證的某處似是忽而在片刻中明晰了,心中漸稀浮上的某個認知分明讓劉茂從腳底發寒,額頂卻與之不符地隱約滲出汗滴,從背後投來的打探視線更像是一只戳著他脊背的手指似地叫他不安。

雨聲和嗚咽聲一齊在男人耳邊嗡鳴,屋內已有兩人躺下了,卻響著五個不同的呼吸節奏。劉茂在思考中徑自發寒,那本該因失血過多繼續昏迷的人卻忽然伸出了一只右手,輕輕揪住了他的袍角。

“……這不怪老二,是我自己……追獵不小心……”

“夫君!你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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