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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劍亡人

作者:貧尼少年禿

文案

她是世間一數的劍客,殺人見血不見淚。

他是天資絕穎的公子,風姿絕艷驚天人。

她追他千裏,只為取血煉丹醫其重毒。

他隨她萬裏,只因對其有意心向所致。

命運糾葛相纏,是誰將誰緊緊桎梏,又是誰欠誰終生相隨?

這個關於宿命的故事,終將以名劍為末:一劍傾寒,離人未亡。

內容標簽: 江湖恩怨 情有獨鐘 因緣邂逅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淩昭,蕭陌然 ┃ 配角:懷信,陳千鈞 ┃ 其它:未亡劍,雲劍夢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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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劍之日

人生在世,旦能歷及幾重雨雪風霜?

淩昭向來不知。

只是離久提問了,不由讓她也跟著扭頭看向被凜風刮得尖銳作響的窗梁。

漫天的雹子夾著雪花在夜中亂舞,西風依舊從濺血的窗格中灌入,只有床塌落地暈染的血色尤溫著,卻亦在簌簌雪夜中漸涼。

那屋裏唯一的溫度,是她劍尖貫透的胸腔,泊泊鮮血爭先恐後地從那劍下絞入的窟窿裏冒出,連同她自己的,一同浸濕了衣襟袖角。

“……你這屋……真冷啊。”

燭火是早已熄了的。

於是她挨著他坐下,任榻沿淌下的黏膩液體沾了她一腳,淩昭仍無所察般輕聲開口:

“金大覆要尋的族譜,你藏哪兒去了?”

離久自未答她。

皎月和雪風折射的劍芒如霜,她在那裏靜靜坐了一會兒,忽而起了身,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嘆。

“……族譜,在哪兒?”

金刀阿九一夜慘遭滅門的消息傳出,已至春深。

大小四具屍體,連著早已凍幹的血跡,撒得那方圓五丈的屋宅遍地腥臭。

那曾將把彎月狗頭刀耍得叫人聞風喪膽的江湖惡人,就這麽俯臥在榻,任憑寒鴉密集著站了

一身。

有人說,他歸隱前樹仇太多,便是屠刀砍去的弱女老少,也不在百人之下,終得惡果惡報,被尋仇上門的遺孤滅門。

有人說,他終生只求刀法精進,攜江湖秘傳的刀法隱居苦練功力,終因魔火攻心發狂致癡,便將全家上下——連同自己,一齊繳了。

沈默的老者睜著一雙濁目,仰天看著鳥雀將自己的內臟骨肉啄食了,未置一語。

只餘貫穿他胸腔的銅色劍柄,在檐頂碎瓦間漏下的光線中微微散光。

那是鑄人李鍛的未亡。

“你師兄送你的劍,又叫你丟了?”

半癱於臥榻的肥胖男人悠悠開了口,一面翹起尾指彈了金碗間的一枚苞谷,正中懸頂的鳥籠。

“這千人萬金難尋的寶貝,到你這兒卻與普通破鐵無異……倒是白花了吾兒費勁取來的心思。”

他一聲嗤笑,幹澀低沈的嗓音喘不過氣來似得失了尾兒,戛然而止。

“無妨,阿淩想要,再取回便是——”

“我不想練劍了。”

淩昭驀然出聲。

“阿爹,天晌醉八式,你什麽時候教完我?”

中年男人微微擡眼,臃腫眼皮下的鷹目銳光滲人。

他花了十八年心血培養出來的一流劍客,一柄寒霜穿透多少人的胸腔?年方雙十便功成化境,聲明顯赫在即,如今卻要棄劍使鞭,實在不算聰明。

金大覆繼續撚起枚苞谷,一指力飛彈,打得鳥籠飛晃,籠子裏的活物卻似毫無所察般無所聲響。

“……這世間已有叫未亡的劍客,卻還無名為天晌的鞭使。”

遮了大半視線的綠銅獸爵爐的煙氣冉冉,幹澀似斷弦的嗓音磨砂般起,緊隨著半只條狀的軟韌物什破空而下,金大覆呵呵笑了起身。

“吾兒,天晌醉八式,便使與她看!”

作者有話要說: 籌備已久的念頭,終於開始挖坑啦!!本篇大概還算個比較正(?)統(?)的武俠故事,歡迎圍觀點評收藏哦!

☆、雨夜送殮

未亡劍重遺江湖風波時,掀起的血雨腥風,早與西廠無關。

只是繞著雲劍夢寶的迷雲未散,又添名劍一柄,叫這京都血海翻滾得愈加劇烈。

豆大雨點傾盆而下,殮葬出行在鄉道的隊伍,打亂陣腳似地,被這場突降大雨澆了個徹頭。

密集雨點如劍般從林間枝梢中砸下,濺起了坑窪地面的黃土泥屑,為首的壯年男人便遙遙在前頭住了腳。

“這雨太大啦,今個兒怕是葬不了啦!”

“頭兒,”趙王三在後頭探出半個身,“那前方不遠有個破廟,不如我們將這棺材先擱著,待天晴再啟程重尋葬處?”

黝黑皮膚的男人搖了搖頭,抹了把混了雨水的汗,“受人之托,當盡其事……”

語畢,轉眼投向身後跟著的長長隊伍,“都擡進去吧。”

那場夏末的夜雨,下得特別急。

夜風卷雜著暴雨四散,讓檐下歇著的挑夫們也被水霧打濕了短衫,饒升起了暖盆的火,也依舊不抵寒意。

趙王三湊近火盆去烤著,就了口白水咽了半截饃,一面胡謅,“這邪門天,倒快趕上入冬時候的溫度了——”

“是怎麽也趕不上你那婆娘的火熱胸脯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們調笑的聲音響起,常年做殮葬喪事為生計的豐富閱歷,已讓這些常日離家與死人為伍的男人們膽壯心大,縱使在孤山野廟與棺材同睡一處,也不覺驚怪。

他們圍著火盆進食胡侃著,只有隊裏最小的午白朗,縮離在廟裏的頂拐兒處,不願上前。

“……午白朗!你又尿了褲子了?”

男人粗聲擲地的嗓門極大,引得眾人一陣哄笑,那略為黑瘦的小少年還是蜷著身子,躲在角落處瑟瑟發抖。

這是他第一次出殯。

小小的孩子,剛被和別人私奔的母親棄了獨自生活,百般世情還未見過,又怎經歷過和十幾號死人同眠共枕的夜晚?

李隊首起了身,取了半只饅頭遞給他那可憐的小侄子,只緩聲哄道:“再不吃點東西,你這肚子可該叫不停了。”

午白朗抓住他的手,“阿叔!”

少年沾上土灰的面頰略顯狼狽,只有一串淚珠悄悄在眼裏打轉,看得出是怕得急了。

“我們什麽時候回家?”

男人擡頭看了眼未有絲毫將停跡象的雨幕,擡手摸了少年的頭頂。

“……天明,等這些都葬了,我們就回家。”

夜雨侵襲,涼風入廟,殮葬隊的夥計們大多已睡了,只有李隊首抱肩睜著眼,守著這統共二十五號人口。

只是其中十三號,是躺在大小不一的漆木盒子裏的。

他將那首中質料最為厚重的杉木棺望著,依稀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那是縣令莫百兆躺著的棺槨——連同他精心掩蓋的賬目名冊和千萬銀票,一齊睡在四方的木頭裏。

屍首是他親自殮的。

這年及半百的朝廷爪牙,靠著旁道所入的金銀本足將生活過得富貴雍容,莫百兆卻避諱似得,只將財產藏在床頭的箱子下,吃著與百姓同等的粟米,穿著只算得上素凈整潔的布衫,住處更是簡單通直,甚至可以說,是簡單過頭了。

——只張木造的榻和內裏陳卷百計的書房。

盆中柴火劈啪作響,男人靠墻坐著,腦中印出莫百兆合不上的眼。

自左胸肋骨下破開的那個窟窿,貫穿了整個胸腔,傷口卻齊整無多殘痕,足以見得殺他的那個人,劍法該有何等高超。

全家一十三口,連同當日報信的家丁,一人一劍,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如同兩年前他在金刀滅門慘案中,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一樣,李隊首一個個地上前抹眼。

從莫百兆年邁的老母親,到正側室兩個老婆,再到或繈褓或及笄甚至更大一點的孩子,只有莫百兆的眼皮僵著,他合不上。

仿佛對來者有著天大怒意似得,使他縱使已然倒地身亡,右手緊捏的刀柄都未曾有半分卸力。

這樁顯然沖著滅口來的慘案,背後隱藏了幾分真相,李隊首不敢猜測。

只是那莫名釘上自家窗梁的包裹連同銀兩和地址一齊給得清楚,讓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接下這樁帶有強制意味的生意。

行喪多年,耳聞事廣,李隊首深知,知曉太多對他和其他送殯的兄弟其實並非好處,於是他收了探詢的心思,微微合眼小憩。

是夜過半,雨勢未歇。

耳邊的落雨聲分明不斷,忽而又混上了別的聲響,悄悄向這活人死人同眠的小廟接近。

天性的警覺叫這個漢子睡意驟失,一手未及握上背後的馬刀,便已見來者踏入。

一雙未沾絲毫泥水的墨色錦靴。

“你……”

“先生。”

那人打斷他的聲音淺淺,猶帶著些許笑意,溫溫混在幹凈的聲線中。

“你這十幾方棺材,可否賣與我?”

李隊首的額心依稀冒出點冷汗。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發的都是存貨,碼字禿更文速度比較慢,你們可以存肥點再啃……

☆、異域追寶

淩昭在十裏方的驛站下了馬。

這人煙罕至的國土邊陲,正是塔吉克族的游牧地帶,縱目綠野,牛馬成群。

著了薄紗露著肚臍的女郎,腳腕的鈴鐺清脆作響,旋轉在街央的身影如同盛放在綠洲上的花朵,吸引了不少外族人駐足觀看。

雲劍夢寶的消息浮露在這綠洲肥草之上,吸引了大批前來覓寶的江湖中人。

小道消息,本就真假難辨,前來覓寶的大部分人士,往往都無所獲,饒是如此,也並不妨礙他們棄掉家中老小終生留在這裏的決心——扭動腰肢的女人,純勁味道的好酒……哪一個,都值得他們揮霍大量錢財在這尋歡作樂。

安樂將太多異鄉人的志向磨平,不分日夜的縱欲消散著這些中土男兒的精力,有些在床榻酒桌死去了,有些卻潦倒窮困地活著。

淩昭不屬於他們間的任一種。

這年方雙十的姑娘,既無對寶藏的渴求,也無享樂的欲望……卻只有,獨步武林的野心。

日頭從雲霞西側沈下,第一盞亮起的油燈,昭示著夜幕的將始。

帳篷搭成的簡單驛站不過方寸,卻早已坐滿了前來交換消息的各路人士。

“……今年的試劍大會你聽說了沒?聽說葉洵這次不僅要將千年難遇的育沛藥草贈予首勝,還要為自家美若天仙的女兒招婿呢!”

“哎哎哎,你甭說,那姓葉的小娘子長得可叫一個標致!容貌身段不落當年的柳飄飄啊……”

男人咂了口舌,鼠目間微微閃著淫光。

“屆時小爺我不僅能抱得個美人滿懷,那價值連城的藥草也歸我所屬啦!!”

白色衣袖裏的玉指緊了緊,如同它的主人聽不下輕薄話語一般惱怒。

坐在對面的男子笑意未收,輕輕搖了搖頭。

“嗨!四爺啊,不是我說你……”

高談闊論的男人忽而壓低聲音,“這試劍大會來的高手可不比旁的貨色……弄不好可是要結仇丟命的!!”

話音剛落,便見那同行的瘦小男人“啪”地擲了掌中的半截雞腿,一腳踹上坐著的凳椅,眥目視道:“我鬼爪四混跡江湖多年,閻王爺的茶都飲了幾回!區區試劍,奈我幾何?”

他這聲仿佛故意說得極大,立時便有未見事的人低聲耳語,一字不落地傳到他的耳朵裏去了。

“……鬼爪四爺!那東城擂臺連敗七十八人的鬼爪四?”

“不得了不得了,這爺兒可算上號有名臉的人物……”

挺著身板的瘦小男人難以抑制地咧起嘴,並不打算打斷別人對他的議論。

“只是——”

些小轉折的聲響讓他不覺皺了眉頭。

“……聽聞五招破他連擂的劍使白城也要到場啊,那這……”

如同被這忽如其來的揭短惹怒,李鬼四的面色瞬間變了,怒瞪的鼠目血絲乍崩,連帶著渾身的煞氣,壓得人群瞬間噤聲。

那個他一直深烙在心的名字,便只是聞見他的名號,也足以叫他李鬼四掌骨捏碎……若不是他……若不是他!他定早已得那雲夢迷寶,修成上乘武功坐擁財富百萬!!

只差一步!!

“啪”地一聲作響,男人手中的瓷杯應聲而裂。

明滅燭火照亮了他瘦如刀削的臉,李鬼四忽而起身。

案板上拍下的幾粒碎銀在明暗中微微閃光,和著屋外間歇的閃電,昭示著這距中土萬丈方外的偏遠小鎮的梅雨之夜、註定不會太平。

查探江湖情報的俠客們只字未獲,又恰逢上這場雷雨,只得嘟囔著作鳥獸狀散去。

驛站裏小憩的,還剩下四人。

斜風夾著雨點撲進了門窗,在下一道閃電落下之前,那徒站已久的瘦小男人右手一劃,冒著青綠光澤的尖利物什準準向他後方的朱色衣衫飛去,便也只是在那一瞬,被風吹得搖曳的燭光齊齊滅了。

隆隆雷鳴掩蓋住一聲極悶的金屬碰撞聲響,燭熄青煙未散,那人手中的九節鎖鏈鞭已牢牢纏上他的鉤爪,半分較勁,動彈不得。

李鬼四的額間沁出點冷汗。

“閣下是何等高人?”

無人回應。

清酒入杯的碰撞未停,那人依舊背他坐著,殺氣未斂。

“我與閣下不曾相識,閣下為何阻我?”

雨聲漸響,朱色衣衫的陌生人微微側身,半垂鬢發將她的面頰零散遮掩,仍蓋不住那白凈的下頜。

“……女人?”

淩昭突然開口。

“林氏族譜……在你這嗎。”

李鬼四心頭一緊。

這發生在二十一年前的慘案分明早該隨著那場大火徹底涅滅,事到如今,竟還有人向他追尋後續下落。

他向來自問良心無愧,唯有提及此事,心下慌亂至極,握著鐵索那頭的掌心也在不覺間顫抖起來。

“……你是誰!”

淩昭淡淡將他看著,如同看著一只欲要驚慌四躥的耗子,冷淡面色未改絲毫。

“不必驚慌,我只問你,族譜的下落。”

“呵。”

一聲極輕的短笑響起,角落裏一直坐著的墨衣男子忽而起身,淡淡笑道:“姑娘,看來他並不想回答你這個問題。”

閃電和雨聲交織著,劃破十裏方的夜空,照亮了屋中交纏的兵器——和餘下四人的臉。

那清淺聲線的主人,如同看到甚為有趣的事物一樣,輕輕揚了半分唇角,全然無視此番殺氣彌漫,仍向利刃相見的那方走去。

“公子!”

墨靴步履乍止,淩昭左手橫出的匕首在他的脖頸上發出寒光,屋內的白衣少女驀然驚呼,男人卻依舊笑顏未改:“在下蕭陌然,正與姑娘一般,想向四爺問詢,林氏族譜的下落。”

淩昭對上他的眼,四周分明無光,男人的眸子卻亮得驚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二更是修個小BUG,看過的同志們可以不用理會啦~

☆、絕技鞭使

江湖浪跡,恩仇情怨本非罕事,只是李鬼四未曾想到,他十三歲時只做了看官的那場屠戮,竟在二十年後成為了一樁險些叫他喪命的禍事。

雷聲閃電齊作,方擺脫那兩人桎梏的瘦小男人跳躍於林木樹枝間,漸漸將身後的兵刃纏鬥聲甩遠了。

十裏方頂頭的半輪皎月,在雨色中投下涼涼的霜。

執鞭的女子和掌劍的男人仍在對峙。

“……姑娘,這情報的攜有者,可叫你放跑了。”

蕭陌然閑閑笑著,左手翻掌送出一劍,立時便被斜空甩出的半截利刃回敬至面,叫他不得不小退半步以避鋒芒。

長鏈九節鐵鞭的頂頭掛著片刀,在其主人的驅使下,叫每次橫豎的殺意都是凜然,與此相反的是閃著寒芒的劍鋒,在鐵鞭的猛勢下分明處於下風,卻仿佛總在不經意間找著些微縫隙,毫不留情地直逼對方要害。

一攻破勢,一守為攻。

送招已過二十八次,一朱一墨仍化成極快的鋒芒,在雨幕中糾纏不息。

雲霧在濕氣中漸漸升騰,雷鳴閃電似要在來去中將息,葉良宵執傘而立,看著那合散忽變的兩道身影交纏一處,衣袖裏的指尖不覺緊張攥起。

這位出生在武林世家的小姐,成長至今一十六年,莫說親眼目睹江湖紛爭,便是連刀劍兵器的把手,都連碰都未曾碰過。

便連這回的出莊歷練,也是她央了葉洵千萬次才終得允首,本想著只是與話本上說的一般玩樂偷閑,誰料刀光血影的日子接踵而至,粗陋鄙人也時日輩出,若非心上人蕭陌然身邊作陪,葉良宵恐怕早已打道回府。

“呼——!”

極利的唿哨響起,白衣少女驀然露出欣喜面色,一面沖那混戰成風的影子歡喜出聲:“蕭公子!援軍到了!”

適才她放出的傳信鴿看來是已安全抵達葉洵身邊,自東邊傳來的大片馬蹄點地聲讓她安心不已。些許是想著能給情郎幫上點什麽忙,少女的眼角眉梢都彎彎翹起,杏眸一片柔波尚未平息,便忽見什麽物什閃著銳光劃向此方。

一聲驚呼未及出口,又聽錦帛撕裂聲起。被強行一阻的暗器偏離方向,牢牢向她後方的柱子釘去。

“咚!”

鐵刃入木發出悶響,墨色衣衫的男人撩了被割破的袍角,語氣猶帶戲謔:“……葉姑娘。”

“美人妙顏,可莫被這等利器傷了臉頰啊。”

“……!”

雨不知何時已然停了。

在漫天辰星和一輪皎月,齊掛在西方小城頭頂的那夜,那名持劍而笑的男人被淩昭袖裏的暗器割裂了一袍衣角。

噠噠馬蹄從天將明之處漸發大了,望著消失在房檐的那抹朱色,蕭陌然緩緩收了劍。

“……可惜,今回是不能一分勝負了。”

這步棋落下著,怕是連莫道黔也未曾料中吧。

他想著,忽而心情甚好地又揚了幾分唇,如玉容貌驚了前來援助的陳千鈞一身雞皮疙瘩。

“想什麽呢!笑得這麽惡心。”

高大男人左顧右盼著,一眼瞅見安然縮在人後怯生生向這方投來目光的葉良宵,這才松了一口氣,“啪”地一巴掌上了蕭陌然的肩:“得你一次呼救真是難得……到底什麽樣的貨色,連咱們這羅圩觀少堂主都拾掇不得?”

蕭陌然背著手:“葉家小千金放的哨。”

“……嗯?”

和想象中痛哭流涕著向他求救的設想頗有些……遠?

陳千鈞有些反應未及。

蕭陌然悠悠拂下擱在他肩頭的手,扭頭沖一旁呆楞著的千鈞道:“林氏族譜的消息又斷了。”

“……”

“鬼爪四似乎是唯一知情者。”

似乎是故意,男人話鋒一轉,用他那很是好聽的溫潤聲色一句一頓道:“千鈞,你可莫叫我失望。”

蕭陌然悠悠甩手,很是輕便地將此等頭痛難題拋給相交十年的結拜摯友,全然無視耳後傳來的哀嚎。

“啊啊啊啊!我追了半年的線索!!!……”

全然不將別人心血當回事,任由心意造著玩的,如此惡劣的行徑,除了蕭陌然,陳千鈞還沒遇上過第二個。

這因極高天賦和傑出風姿,剛及弱冠便揚名萬裏的羅圩觀少堂主,總是以負手觀之的姿態游戲人間,既能忽而興起鏟除一眾邪教,也能轉念興敗甩手走人。

覓寶一事恐是不巧遇上他無趣的念想,這便又如以往一般隨意地將爛攤全權丟給陳千鈞,然此事甚重不比往日嬉鬧,高大男人便像只熱鍋上的螞蟻急得亂轉。

“事關你繼承觀主之位,人你怎可輕易放跑!”

蕭陌然輕輕笑了一笑,擡手執起面前的那盞熱茶輕啜。

“……千鈞追我一日,只為這事?”

“別笑。”陳千鈞搭上他的手腕,面上很是正經。

“覓寶之事是觀主給你的試煉,你追查了這麽久,又將其輕易拋去……是當真不將它當回事了?”

他仍能想到前些日子他像瘋子一樣截下送葬隊,花錢買來整十三口棺材,大為不敬地統統撬開,只為從死人身上扒點有用的信息。好容易順著一星半點的線索摸到這裏,現在竟然又覺無趣了?

蕭陌然擡首,看向友人異常擔心的臉。

“千鈞想我繼位?”

對上那攝人心魄的目光,陳千鈞只得苦笑。

“……你天資卓越,自幼便得觀主青眼相待,甚而將你視為己出……而今他年事漸長,畢生事業總要落到新人手裏。”

“千鈞若是想要,盡管拿去便是。”

他答得極快,沒有絲毫遲疑,卻讓高大男人驀地低了頭。

鳥語道經聲悠悠入耳,一齊坐在茶桌前的二人卻甚是默契地沈默,他飲他的茶,他低他的頭。

“……你知我不是承位的料。”

他習了三年的劍,蕭陌然一月便通,他讀五年的書,蕭陌然一年便透。同門而出,明明有先後之別,他卻總是輕易將他趕上,驚人天賦不似凡間人。

苦苦的尾音淡在口中,與他對坐的男人——他那如玉溫潤的師弟,依舊帶著洞悉一切的眼神,笑笑將他看著。那種穿透一切的目光仿佛連他內心私藏的小念想都沒放過,堂而坦之地展露在他毫無情緒波動的笑容裏。

“咳!”

陳千鈞咳了一聲,強行打散這甚為壓抑的氣氛。

“……傳聞中出落得天仙姿態的葉小姐,不知如何啊?”

他發問,自己反倒先沈不住氣似得,唰地紅臉上了耳根,欲蓋彌彰之意昭然若示,蕭陌然卻連頭都未擡。

“是個俊俏的小姑娘。”

言至於此,便無甚興趣地閉了嘴,仿佛千萬人垂涎的美色,在他眼中不過尋常。

“……不過。”

執盞的修長手指輕輕敲了一敲,蕭陌然饒有興趣地問道:“……你可曾聽過,鞭術使得極靚的鞭使?”

☆、舊毒纏發

日頭在天盡處明了又滅,漸稀喚起了沈睡一季的蟲鳴。

風吹草葉沙沙響,扶著飛起的鳴蟲撲向房檐下的紙籠。

沒有將那蟲豸燃成灰燼的火焰,讓那屋子一如既往地死寂無聲。

榻上的女子像貓一樣蜷縮著身,氣息極亂地睡著。

體內正遭受的痛苦讓她整潔的五官扭曲著,躁動不安地在榻上翻覆。如同千萬只小蟲一齊心口噬咬的痛感,從胸腔蔓延到四肢各處,悄然擴散著她的感知。

淩昭在那夜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到一場熊熊燃燒的大火,翻騰飛卷的火舌深情舔舐她的臉。發膚和屍體焚燒的焦臭、被活燒的人們慘烈的驚呼、鮮血火焰和將天際染成赤色的殘陽……她就那樣在火中佇著,右手握著的那把劍鋒自上而下,滴著血。

驚愕、痛苦、心碎,混雜了各種情緒的感情郁積在胸口,幾近讓她窒息。

燃燒中劈啪作響的火焰,夾雜著誰的哭聲和憤怒,又有誰的聲音焦急呼喚:“——阿淩……”

呼聲如此真切,以至於叫她幾要忘卻自己是墮於夢中,還是正入地獄。

“——淩……”

“阿淩!”

潮濕空氣赫然入口,身體卻先行一步地將掌中匕首劃出,切入肌膚的鈍感讓她猛然睜眼,再收動作已是不及。

黏稠液體“啪嗒”落下,那人握住匕首的手卻絲毫未松。

“阿淩,是我。”

“……師兄?”

淩昭頗有些訝異地將他看著,為此刻本不應出現在此處的人驚奇。

“你不是……”

懷信卸了握匕的力,撕了旁掛的一塊布角纏上手。

“算著你這兩日毒發,我不放心,就早一步回來了。”

他說著,手上動作卻不停,極快地去爐竈旁生了火煎上藥,不消半刻便端來碗散著熱氣的藥湯,一面從懷裏掏出包蜜餞:“快些喝了。”

淩昭咧了咧嘴:“……多謝。”

懷信對她過於固執的疼愛已非一日,縱使他那已能嫁為人婦的師妹早已擺脫孩童的稚嫩,他也仍將她視作與十歲女童差不多脾性的小丫頭。

油燈燃起的光線搖晃,照亮了他胸前的團錦蟒圖,尤沾著些幹涸到暗沈的血點,看得出是趕得很急了。

懷信看著她飲下整碗藥汁,面色在藥效作用下漸漸回緩,一顆揪著的心才依稀松開。

“……族譜之事,追查如何?”

淩昭沈眼:“大多知情人在我去前便被屠門,只有莫百兆順下來的那環未斷……追到東蠻之地,恰遇上同爭的別派人,我便先將他放了。”

男人皺了皺眉:“……同查族譜?”

淩昭點了點頭。

世人覓寶,總為浮淺信息所惑,只知尋跡,不解其意。

二十年前曾立武林之首的雲劍山莊莫名被把火焚了個幹凈,便連鎮莊之寶和名劍未亡一同不翼而飛,引發了多少覓寶爭端。

那起初的幾年,為探寶藏埋處,已然在火中化成灰埋進地底的前盟主林立炤之墓都被掘了幾番,一連妻兒的長眠處也沒幸免,饒是如此,也未聞寶藏浮世的半分消息。

然而,盡管寶藏行蹤近乎涅滅,也並不能阻止像金大覆這樣將尋寶視為終生志向的人,一個個跳進迷陣,心甘情願地為之耗費心血。

而尋寶的提議,是淩昭十六歲時被金大覆提出來的。

那權勢甚高的肥胖男人,剛從遠航的巨帆踏到中原土地,便頗為急切地將她召去密會廳問話。

“我有一法能解你之毒,你願試否?”

她未曾在這向來妄自尊大的廠公面上目睹過這樣期待的眼神,炯亮有神的目如同鷹眼,牢牢釘在淩昭面上。

然後他那飽含內力的嘶啞之音繼續響起:“——作為交換。”

金大覆瞇起眼,“解藥歸你……財寶秘籍,歸我。”

這是達成交易的首要籌碼。

然而淩昭心下清楚,這工於心計的狡詐男人絕不可能做賠本買賣,只是珠寶財富她向來無所求,而所謂至強心法,於她也不過是一年半載便能輕易破解的招式……她只要,能將她一十六年甚至餘生都能完全帶離苦痛的——解藥。

如蟻蟲噬咬心臟的肉體撕裂之痛,從她有記憶始便如影隨形,每逢月滿定時發作的特性讓她只能像狗一樣被拴在金大覆身邊乖乖當他的劍。

而劍是用來殺人的。

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幼、奸詐狡猾的政敵、結怨多年的仇人,只要金大覆想殺的,縱使沒有她去動刀,也依舊有數不盡的錦衣衛跟隨這身居高位的男人追尋“正義”。

他不過是給她一個展露忠誠的機會,並不是仁慈,而且有他的目的。

他的五十七歲壽宴,淩昭曾提了忠鎮護國將軍的頭去換解藥,滿身血臭讓這年過半百的老人撚著胡子哈哈大笑。

他說:“吾兒阿淩,當真不叫我失望!”

淩昭自然從未叫他失望過,無論是心狠手辣的性情,還是直逼死處的功夫,都完好地繼承了他的衣缽,分毫未差。

金大覆不是什麽好人,淩昭也不是。

她的多情與是非,早在他將她丟去煉獄,空手與人獸搏鬥的過程中喪失了。

那時她不過只是個五歲的孤女。

現下想來,大抵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和金大覆做了交易。

殺他要殺的人,得她所要的物,對淩昭而言,真是再公平不過。

明滅火光在微風中搖晃,不知哪來的飛蛾撲上,灼燒出片刻的耀眼光芒。

二人在無言中默了一陣,淩昭又接著開口:“……是羅圩觀的人。”

她頓了頓,接著道:“族譜消息在李鬼四那。”

懷信微微點頭,看向她的眼神很是鎮定。

“……我查到消息,葉家的試劍大會似有不少武林翹楚,你可先前去一探。”

“……”

“——至於追丟的族譜消息,”男人忽而擡手扶上她的頭,絲毫不在意手下的頭頂僵硬著,言語中又混了幾絲寵溺。

“便交由我去追。”

“大會過後,我自會與你匯合。”

“可……”淩昭遲疑。

懷信看著她被揉亂的發頂,微笑道:“師妹未嫁之前,盡可多倚靠師兄幾回。”

他將此言說得理所應當,仿佛她與他當真不過只是師出同門親密至極的手足,但在那之前,他們都擁有同樣重要的一個身份——西廠錦衣衛外設的爪牙、金大覆精心培養的殺人工具。

作者有話要說: 進度其實不算太快賴,但該交代的背景都要交代清楚呀~

☆、京都再逢

淩昭與未亡劍的淵源,起始於多年前的某場獵殺。

身高尚不及成年男性肩頭的少女,執一柄二尺鐵劍穿刺在敵陣間隙,不斷貫穿著胸腔,終又如以往一般從中截斷,變成只剩帶柄碎片的廢鐵。

浸血太多的凡劍,總似無法忍受煉獄一般的場景,在淩昭手中斷了無數。

然而她作為劍客的功力和聲名漸揚,金大覆甚是滿意,唯有懷信對這過早便已戾氣纏身的師妹擔心不已。

後來他為她尋來了一柄名劍。

那是柄一寸有餘的女劍。輕薄極窄的刃、小巧精美的柄,便連劈骨銼肉的手感都如削泥暢快,直叫淩昭惜愛至極。

懷信自未與她言他得劍的艱辛,只是失蹤二十一天重歸之時,全身上下幾無完膚,而被他叫了十五年阿爹的男人就那樣坐在遠遠的上方,冷眼睥睨著滿身傷痕的養子。

“……好一個入宮竊劍的大本事!皇帝跟前你也敢動土,當真是不想活了?”

青年咬牙跪道:“懇請阿爹切勿將此告知阿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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