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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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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張騫沒有親眼見過他頭戴方相氏面具厲行天罰的樣子,也沒見過他在朝堂上指點江山的從容,若只論今日所見,劉稷看起來還是太年輕了,也少了些威嚴。

可若沒點底氣,沒有高皇帝的身份,又怎能如此輕巧地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要說太祖皇帝的形象,已經在見到劉稷的第一眼碎了個一塌糊塗?

那倒也不至於。

因為更讓張騫沒想到的,還是劉徹的回答。

他沒因劉稷那句“嫌棄”,就挪開自己的視線。

劉徹語氣坦蕩:“我確實需要教導。”

劉稷:“……?”

怎麽回事!

早前他拿出那樣的說辭時,劉徹簡直巴不得他有這樣的態度,以便還活著的皇帝能夠順理成章地占據主導的位置,已經入土的皇帝,退在發出理論指導第一步的位置。

結果出使西域的功臣剛剛還朝,都還沒重新領略他這位君主的威嚴,就已先聽到了劉徹的這句求教。

哥們你崩人設了你知道嗎?

劉徹卻是面不改色。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沒有什麽話是說不出口的。

正如衛子夫所說,當年他派遣張騫出使時,做的就是一件前無古人之事。祖宗的出現,代表的是大漢先輩對他的托舉,他要用好這托舉。

他也需要一些東西,來向朝臣證明張騫這趟往返的意義。

“有一件事早該向太祖致歉,但先前未找到時候,今日正該說上一說。數月前,太祖以方相氏之名北巡,朕有困惑未解,便找去了您的住處,正好從書架上尋到了一張半成品輿圖。”

劉稷真要給他這語言藝術給氣笑了:“直說想翻找點收獲就行了,少扯這些沒用的。”

張騫震驚地發覺,朝臣雖然面色微變,但也只是自然而然地轉開了視線,仿佛對於這等不太像他們能聽的話,已經習以為常了。倒是他這茫然的表現,在當中有些格格不入。

果然是他離開中原十二年,落後了太多。

但沒關系,他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再聽幾次就習慣了!

而且,他也很想知道,陛下口中提到的輿圖,到底是一件怎樣的東西,會讓他在看到自己畫的那張地圖時,有這樣大的反應。

朝臣各自放輕了呼吸,便只聽劉徹在此時問道:“不知太祖可否準允,將此輿圖一並展示在此地?”

劉稷早在留下地圖預防劉徹疑心再起時,就已對今日的這一出有所估計。

雖沒想到劉徹把話說得如此直接,也並不妨礙他擡了擡眼皮,回道:“裁一裁再放吧。”

劉徹從善如流,心中卻已推敲起了劉稷的意思。

不多時,便已有宮人將他那份覆制品送到了面前,一並送來的還有一把快刀。

劉徹快速地裁掉了輿圖的下半部分,與右邊一截,向一旁吩咐道:“掛上去。”

張騫在馬車上匆匆繪就的輿圖,只是用來呈遞給君王,顯示他此行貢獻之一的樣品,所以圖幅的尺寸並不算大,放在那塊立板上,只占據了為數不多的面積。

再拼一張地圖上來,也並不顯得擁擠。

又因劉徹裁剪地圖的手法確實出眾,第二張地圖擺放上來時,雖然圖幅大小不同,字跡各異,繪制的方式也有區別,卻不難讓人看出,這兩張地圖之間,有著驚人的相似。

張騫還未有反應,同來的吉利已經要跳起來了:“怎麽……怎麽會有這張地圖?”

他瞪大了眼睛湊近過去。

太像了!

張騫在馬車上趕著畫出那張地圖時說,中原的堪輿地圖上,在這一片區域完全就是空白。

現在竟有一張地圖擺在了面前。

在西域的山川河流,以及通行路徑上少了些記載,還是張騫的那張更為完善,但仍不失為一張指引的地圖!

連沒走過的地方都畫得出來,不是神仙還能是什麽?

雖然他的漢字水平,距離能把上面的字認全,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地圖這種東西,有些圖示要比文字更能讓他看明白。

以匈奴馳騁的草原為界,要找到他的家鄉大宛並非難事。

他甚至看到了一個,更不應該出現在漢人已有地圖上的東西!

“這裏的兩圈,是貴山城的兩道城墻對不對?”

張騫也為之一驚,湊近才見,雖然圖畫得簡陋,在有些地方上卻沒有偷工減料。就比如被吉利提到的位置,確實有著地圖上少有的兩層方框套圈,也讓他驀然響起了在大宛途經時見到的那座帝都。

眼見劉徹的視線瞟了過來,張騫連忙點了點頭,開口道:“大宛為保國都安泰,專建了雙套城墻。”

雙層的城墻?

那便是圖一個易守難攻了。

劉徹心中暗道,祖宗果然不愧是領兵打天下的開國之君,還專門在此處做了備註。甚至在遺漏山脈的情況下也要標註出這一點。

或許,是已經考慮到了將來對此處用兵的難易?

若不是張騫等人恰好去過此地,他竟沒看出來,這個標記還有這樣的意思。

劉徹突然意識到,他對這份地圖的解讀,還大有不足!

忽聽吉利又盯著地圖“咦”了一聲:“這個字念什麽?”

劉稷道:“夏。”

“夏?”吉利抓了抓頭發,“他們好像用過一個類似這樣發音的詞,但平日裏,並不是這樣稱呼他們的國家。”

張騫搖頭:“這沒什麽關系,是吐火羅還是大月氏又或者是夏,只是稱呼上的區別,重要的是這裏位處大宛之南,正是朝廷原本想要聯絡來進攻匈奴的大月氏人遷居之地。”

劉徹眼神犀利地落在了此處,忽然發覺了一個問題:“早前太祖就說,大月氏人不願與我聯手的原因,是他們剛得到了一處安身立民的地方,你也說,他們想要與中原建交,但不敢再付出更多的代價,寧可留在那裏?”

張騫點了點頭,“是。”

劉徹眼簾微動。

不,沒那麽簡單。

放在張騫的那張地圖上,這處地方是漢使一路向西奔行的終點,也是大月氏人躲避匈奴追擊,所能逃到了西方盡頭,但放在祖宗繪制的那張地圖上,它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地理意義。

它向西可聯通到那處繪有圖標的“大湖”,向東便是通往大漢,向南竟還有一片疆域不小的土地,綿延不知多少裏才抵達海邊,分明是一處絕佳的樞紐與跳板!

任何一個有眼力的人看到了這副地圖,都不會覺得,大月氏人只是在此地艱難求生而已。這裏的資源也絕不可能差!

為何這二者之間會有這麽大的區別。

劉稷像是看出了劉徹的疑惑,開口道:“想聽聽此地背後的故事嗎?”

劉徹當即點了頭。

劉稷說道:“兩百年前,就在我畫的那張輿圖的最西邊,有一位二十歲繼位的君王號為亞歷山大,致力於東征開疆,一路打到了這裏,預備以此地為中心樞紐,統治東方。但很可惜,僅僅在他打下這裏的六年之後,他就病逝了,此地也被轉交給了他的部將。”

“部將塞琉古統治期間,將不少希臘人移居此處,以希臘城邦自治的方式構建王國。不過,四十多年前,王國以山為界又分割成了南北兩個部分,同時遠處的西方王國衰落,無力控制此地,更加亂戰一團。又過了二十年,被匈奴驅趕到此地的大月氏人來到了這裏,很快發現了當中的機會,聚集兵力侵占了這片寶地,就成了你們所見到的大夏。”

“四十年間的戰亂,讓此地的不少城鎮建築與當中的文化遭到了摧毀,大月氏人在條件有限的情況下,不得不依托於大宛的幫扶,重新建造了一批土屋,用於他們居住。他們說自己無力再折返,響應我大漢意圖反擊匈奴的作戰,並不算是在說謊。”

張騫也在旁補充道:“確實如此。我雖不像太祖一般,知道再往早前一些的情況,但也能見到,今日的大月氏人所住屋舍,營建時間多是十年上下,其中的一部分牧民轉行商賈之道,以便獲得更多的資財,貿易往來於西域諸國之中。”

吉利沒有接話補充。

一來是他將先前這段字數太多的交流,聽得不大明白,仿佛在聽著一段半知半解的天書,二來是他此刻望向劉稷的眼神,已如在看一位天神。

劉稷所提及的東西,在大宛的貴族之間,尚只有只言片語留存,依稀對應著他說的情況,可那大約就是真的,否則又怎會將萬裏之外小國的“二百年前”,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果然是神秘的東方,才能擁有這般可怕的開國之君!

不愧是死而覆生的祖宗。

再看上首,這大漢的現任帝王,也遠比他們大宛的國王看起來有君主威嚴。

在這一條條他從未聽聞的消息面前,他雖有短暫的失態,但此刻也已目光炯炯地望向了眼前的輿圖,不知心中在權衡度量些什麽。

又過了須臾,劉徹方才開口:“既然太祖已將其命名為夏,那就這麽稱呼下去吧。這個名字,甚好。”

劉稷的這份地圖和他說的小故事,更是好得不能再好。

對他,深有啟發!

劉徹轉向了眼前同樣各有震動的朝臣,徐徐問道:“不知諸位,還有何見解?”

……

“你們東方的皇帝看起來威嚴得很,但著實是個好人啊。”

吉利說話間停頓了一下,確保自己並沒有用錯詞語,向著張騫讚道。

他此刻正同張騫一並行出未央宮,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眼中滿是驚嘆。

這等美輪美奐的宮殿,哪怕是有著兩層城墻的貴山城,也是絕不可能修建出來的。

這讓吉利無比慶幸,自己跟著張騫來到了這裏,見到了這樣華貴的景象。

張騫沈默了一下:“……為何這麽說?”

吉利說得頭頭是道:“我記得你說過,夏也是中原古國的名字,那算起來,與大漢也有著頗多淵源了,他竟然覺得,可以用大夏這個名字稱呼那裏,還將那條橫亙其間的河流,取名叫什麽什麽……”

“媯水。”

“對對對媯水!按照你說的,這不也是你們中原一條古河流的名字嗎?這也就罷了,他竟還說,既然大月氏人是在一片百廢待興的土地上經營,若是大漢有心派人前去教授技藝,送去良種,能否助他們早日站穩,成為大漢的助力。”

要這麽看,這可真是個好鄰居!

吉利不解地看向張騫:“……你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張騫指了指他的身後。

吉利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才那“媯水”二字,並非出自張騫之口,而是一個先前在朝堂上聽得熟悉的聲音念出的。

他一轉頭,就看到了劉稷的臉。“漢家的天神!”

劉稷笑了:“這算什麽稱呼?”

吉利還未來得及再度開口,還是劉稷的下一句話搶在了前面,不過不是對著吉利,而是對著張騫:“難怪他會跟著你回來,這麽單純的人,在長安也不多見了。”

吉利不明白:“單純是什麽意思?”

劉稷想了想,解釋道:“就是你說的話,當今陛下應該會很愛聽。”

他都能覺得劉徹是個團結友善,喜歡幫助鄰居的仁君了!還不叫單純嗎?劉徹估計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跟吉利一個理解。

劉稷又忍不住想到他玩游戲失敗時的那些搜索結果了。

呵呵,劉徹會是個扶貧的大善人嗎?

顯然不是。

他覺得大月氏人可幫,明明就是因為,他看中了大月氏人所占據的那片土地。

二百年前的西方君主志業未成,便年輕早喪,失去了借助這塊跳板繼續向東逼近的機會,二百年後,他劉徹同樣志存高遠。

就算不能在有生之年探尋完那張地圖,也要確保這處門戶,不能重新落入西方人的手中。

幫大月氏,不僅是在建立一條新的商路,也是在幫他自己,提前滲透入這處樞紐。

而大夏與媯水這樣的名字聯系,也顯然是為了將中原的烙印,繼續留在遠方的土地上。

他算盤打得震天響,劉稷看得明明白白。

不過這對劉稷來說,也不算是一件壞事。

張騫的地圖與他的輿圖相互照應,張騫親眼所見的風物人情,成為了劉稷小故事之外的補充,全都在給劉徹打開一扇自長安放眼世界的窗,讓他不僅不會懷疑祖宗的來歷,反而無比慶幸自己有了這樣一位“老爺爺外掛”。

如果劉徹也看現代小說的話,他都得覺得,自己果然不愧是天命之子了!

只可惜當下要解決的事情實在太多,與大月氏那邊的聯系,也只能先從一個官方文書裏的名字開始著手。

再便是等到合適的時候,委托受封“太中大夫”的張騫,將來再走一次西行之路了。

劉徹覺得,自己等得起,可以一步一步來。

最重要的是,有祖宗在此庇護,他必不會像是那“壓力山大”一樣英年早逝……

劉稷剛想到這裏,忽聽面前,吉利用著蹩腳的漢語向他誇讚道:“我見皇帝陛下對您無比敬重,想來您說的話才是他最愛聽的。要講單純,還是您更厲害!”

張騫:“……”

吉利甚是得意地湊了過來:“你說漢人要講客套話的,我這句說得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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